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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你睡了吗?

作者:飞鸟蓝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八章

  王娜显然不介意我的突然失踪――我是说,并不介意在报社门口分开之后再没给她电话。漂亮女孩自有归宿,何况还有那么多只要她勾勾手指就能大献殷勤的男人们。

  我仍然想念薄荷。薄荷。我无法设想她现在睡在哪个男人的床上。我试图从她留下的极少数物品里发现线索――手绢,发卡,半瓶CD香水。突然从电脑里搜到一张我们在大观楼的合影。我们背后的蓝天一望无垠。那个叫张木的男人究竟在哪儿?他是我唯一的线索。可是杨东林并不知情。线索断了。

  最后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薄荷家里。薄荷母亲一定知道她的去向。必须抓住这最根救命稻草。

  薄荷家人再次见到我时并不吃惊。他们似乎早就料到我一定还会再来。薄荷奶奶幽幽地一声长叹,说薄荷真是值了,曾经找过这么一个爱她的男人。而薄荷母亲还是讳莫如深。她真的没有回过家。你走吧。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这怎么可能呢,薄荷怎么可能那么久没有回过家呢?请你告诉我,务必告诉我她的下落。我想见她。

  算了吧,算了,薄荷母亲,这个消瘦的女人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五官端正,身材修长,薄荷的眼睛几乎和她一模一样。小李,我说算了吧。没必要这样。好说好散。

  可她没跟我好好说。我哪怕是见她一面,听她说点什么都行。

  她走过来准备关上门。我们真的不知道。请你走吧。她有点不耐烦了。在她们看来,我这个不合适宜的家伙已经让人非常厌恶,大概除了薄荷奶奶,没有人能给我一点怜悯和同情。我觉得自己像一件破旧家具被随意扔在路边。

  门轻轻关上。这是宣告希望的彻底破灭吗?

  回到昆明时天色黑透了。我一直没开的手机打开后有王娜发来的两条信息。李果,考虑好跟我出游了吗?去丽江如何?另外一条更直接,李果,如果你再不给我电话,我们绝交。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呢,真是交友不慎。站在漆黑的客厅里,我突然对王娜心生感动。我得考虑考虑。对不起,我手机没电了。我给她回复短信。很快,她回过来:晚上12点,我会在海埂观景大堤上等你。来吧。你不来?我会一直等。我无家可归。你宁愿让一个无家可归的美女在寒冷的冬天等你一夜吗?

  我给她打电话,但她立即挂掉了。随后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我知道王娜一定会去的,一定会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观景大堤上默默等候,而海埂的刺骨寒风会像刀子般切割着她略显单薄的身体。王娜这个80版女孩究竟要干吗。这不是爱情。我知道,王娜宁可像个比我年长的大姐姐那样给我呵护与关心。我该怎样面对她?

  10点钟时我出门,到丹霞路口乘4路车到五华体育馆路口,准备乘44路直达海埂。这个夜晚冷风刺骨,站台上候车的人缩紧脑袋,寒风把昆明这个向来温和的城市抛向一望无际的荒凉,路上行人稀少,车辆吐出的白色尾气在迷离的灯光下仿佛凝结起来。这应该是昆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站台上一对候车的情侣也在寒风中分开,再抱紧,两个男人骂着脏话,把烟蒂扔到地下用力踩瘪。

  吭吭哧吃的44路车来了。

  电话响了。是猴子。有情况。他语气沉重。

  怎么,小鹿?

  不,是薄荷。

  薄荷突然给他打来电话。她没有找我,却找了我最好的朋友。薄荷在电话里惜字如金,并且支支呜呜。但她给猴子带来一个最确切的消息:她在昆明。她回来了。此前她呆在哪儿呆了多久却讳莫如深。她很干脆地挂了电话,留给猴子的号码已经改变。怎么,她想见我又怕见我?

  猴子把电话号码告诉我。如果你非找她不可,那就再试试。我听得出来,她好象出什么事了。

  我仍然站在冰冷荒凉的44路车站台上,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光一片暗淡。我拨了那个陌生的号码,像是一个外地手机。是她,是薄荷接的电话。

  你在哪儿?我感觉到自己声音颤抖。不,不是因为寒冷。我甚至热得想把外套脱下来扔掉。

  你还好吗,李果?

  老样子。

  她突然陷入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但我能听到她深长的呼吸,在耳机里的震颤仿佛一把刀子划破夜色。让我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她在我身边发出的梦呓。

  喂,说话啊。

  还是沉默。

  没什么话要跟我说?我一直在等你。

  电话那头有汽车轰鸣。一定在街上。她冷吗?

  你说啊。说话。别这样。要不,我来找你,你告诉我地点。在你宿舍?东寺街?还是护国桥?

  干吗找我?她终于开口。一辆44路――我猜这一定是末班车吭吭哧吃来了,笨重地扔下两个男人之后,带走最后一个女人,慢慢消失在昏暗的滇池路。车厢里的灯光亮了,又灭了。

  我想你。我这么说的时候突然热泪盈眶,没有任何预兆,泪水来得如此汹涌。它顺着我冰冷的脸颊往下淌。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我认了。但我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紧紧握住手机,担心遗漏薄荷吐出的每一丝气息,每一个字。

  她一声长叹。声音突然哽咽不止。它们像坍塌的冰山猛烈撞击我的耳鼓。我慌了。

  别哭,亲爱的,别哭。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行吗?好吗?我们见一面,你在哪儿?告诉我。

  她一直在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遮无拦,那么无所顾忌。我从没见她这么哭过。相处快半年,这是薄荷的第一次。她的声音通过手机切割着我的身体,我觉得我就快被她撕碎了,被她抛进冰冷的空中,随风飘散。

  我看了1个星期前的《楚天晚报》,就是你到了武汉之后,在找我的那篇情感故事。我看了,李果,你真的来找我了?你干吗要来?

  我沉默。任泪水悄悄流淌。

  你不想见我?我说。尽量平息自己。不想吗?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还记得我?

  你在哪儿?

  她一直在哭。抽泣声让我虚弱得几乎崩溃。快告诉我啊,你在哪儿?我大声吼叫起来。

  创库。你来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立即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创库。它离44路车站并不远。寒风中创库的霓虹恹恹欲睡,门口那几个消夜摊已经消失不见,四周空空荡荡。我跳下车后到处寻找。没有。薄荷不在。

  我站在门口。越来越冷。空中开始飘散着似雨似雪的东西。行人呵出的白气拖得很长。我试图从左右前后的行人中间找到可能出现的薄荷。不,没有。曾经有一个穿牛仔衣的身材修长的女孩走近,她那么像薄荷。我差点喊出来。但是她双手抄在衣兜里,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短发。不,这不是薄荷。甚至还有一个穿长裙的漂亮女孩,曲卷的长发在寒风中飘摆,她低着头,抱着两手。我凑近时把她吓了一跳,眼中喷射出怒火。

  薄荷没来。电话关机了。

  我在创库走了一圈,搜遍了所有酒吧。

  大约等到凌晨一点。西坝路口变得越来越空旷。我已经感觉不到昆明初冬的刺骨寒冷,我在麻木和空白之中仰望天空,乌云密布,被染红的云层一角仿佛预示着暴雨将至,城市模糊坚硬的轮廓无限蔓延。薄荷在哪里?在这个熟悉城市的哪个酒吧?哪个迪厅?哪个房间?我走向街角唯一一个还没有打烊的杂货店,店老板是个50上下的男人。他在看一只袖珍的黑白电视。

  给我一颗薄荷糖。我说。

  他用他粗短的手指从糖果罐里取出一粒,它被绿色的糖纸包裹着。我轻轻打开。他看得目不转睛。这时他脚边窄窄的钢丝床上一个突起物突然动弹起来。一个女人从被窝里伸出头向外张望。这是他的女人,看样子很老。

  几点?

  一点一刻。男人说。

  冷吗?

  你睡吧。

  他紧盯电视。

  薄荷糖在口腔中融化的速度非常缓慢,它刺激着我的味蕾,让我既清爽又窒息,仿佛被寒风突然扼住喉咙。

  你们晚上睡哪儿?我在昏黄的灯光里仰起脸问他。

  男人指指店铺里这张唯一的钢丝床。这里。你说除了这里还有哪里?

  够睡吗?

  男人不耐烦地看看我。冷漠地转过头。

  我在他店门口站了站。该回家了。我对自己说。该滚回我白马的家里去了,那里有一张大大的床,却没有人在那里等我。

  我谢了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感谢。而他仍然专注于看他小小的黑白电视。出租车已经非常稀少,大约十分钟后终于拦下一辆。

  夜里我醒了无数次,因为不能确定薄荷是否会再打电话过来,或者给我发条短信。再就是自己不知不觉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不停地按着重拨健――但是,始终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大约凌晨4点,我再也睡不着,内心仿佛被抽空,被腐蚀,不知道黎明何时来临,不知道天亮之后如何打发新的一天,不知道我还能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身边的一切,无论熟悉的也好,陌生的也罢,不知道薄荷现在是否已经在一个温暖的地方沉沉入睡,不知道她冰冷的心里是否划过李果一丝一毫的身影,涌起过一丝一毫的牵挂……哪怕,那样的念头快如闪电。

  电话终于响了。声音尖锐地刺破黑暗。我的心被它揪扯着抛向空中。我顺手抓过电话。名字显示不是薄荷。是王娜。

  睡了?她的声音瑟瑟发抖。耳机里有大风的声音。是的,很大的风,它撞击着我的窗户玻璃,发出刺耳的卡嗒声。下雨了。

  我猛然惊醒。王娜,你在……海埂?

  她的声音细弱游丝。除了海埂,我还能在哪儿?我一直在等你。

  天啊。我跳下床,紧握手机。对不起。我说。等我,我马上来。

  算了。我就看你睡了没。我可以打车走。你不用来了,真的。别来了。明天联系吧。

  没等我解释或说明什么。她把电话挂了。

  我呆站在卧室中间。站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间。巨大的风声和雨声猛烈敲打我的窗口,敲打着我虚弱的神经。有一瞬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里,现在是黑夜还是黎明。窗外虚黄的路灯冰冷苍白地穿过雨水投射进来,它让我能清楚看到自己的身体。我赤裸着,感觉不到冷。不知过了多久,我重新回到床上。雨停了。雨水轻盈的滴答声每隔3秒敲响一次,它滴打在我屋子上方的铝皮挡板上,清脆得仿佛要把我的灵魂从某个遥远的他乡唤回。

  我连续不断给王娜电话,但她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我头脑里显现出各种猜测:她生病了,在经历整整一夜海埂的寒风苦雨之后,她一定高烧不止,在家里――不,很可能不在家,在某个朋友处,或者干脆是一个小旅馆里,被并不整洁的被子紧紧包裹,瑟瑟发抖。李果,你他妈的都干了些什么?沉重的自责让我暂时忘了薄荷,疯狂希望立即见到王娜。

  每隔三分钟,给她一个电话。

  整整一天我丧魂落魄。白天硬撑着前往团省委做了一个关于青年志愿者的采访,仍然坚持给王娜电话。始终关机。下午没回报社,我在西坝路一带闲游滥荡,延金碧路一直走到金马碧鸡坊,站在空荡荡的金碧广场上虚弱地喘息,等待,停留。我感觉不到饿,更痛恨向自己的身体妥协什么。随后在一个花台前席地而坐,打量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

  发呆,被掏空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我甚至连打电话倾诉的欲望都没有。身体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人绝望,似乎要从梦魇中挣扎醒来却窒息得没办法挪动胳臂和腿脚。如果需要勇气,现在王娜的突然来电一定会像一剂强心针拯救我于水火。可是我屡屡被抛进仿佛与周围世界完全隔绝的虚空。对,没办法苏醒,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笼子里往湖水中下沉,下沉。来来往往的人群杂乱不堪,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孩匆匆划过,一些快乐无比的小子在广场上没头没脑地疯跑,身后酒吧门口的侍应生站得笔直,放风筝的老人告诉周围的人他的风筝高得不能再高了。空气里弥散着隔夜雨水的气息。今天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

  还是关机。她会发生什么意外吗?各种乱糟糟的念头让我开始紧张。我给何净打去电话,问她有没有王娜其他联系方式。何净说没有。学校呢?生物系?同学总有知道她电话的吧?哪怕家里住址?何净有些吃惊:李果,别告诉我你爱上这个大美女了!

  没有。我固执地反驳。肯定没有。我担心她。

  大约5点钟,王娜的电话总算通了。

  你没事吧。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没事。睡了一觉,一直到现在。感觉超好,恢复过来了。哈哈,李果,好晴朗的天。现在几点?

  我抬腕看表。5点10分。

  一起吃晚饭吧。

  求之不得。你在哪儿?

  一家小旅馆,就在你白马住处附近。

  干吗不回家?

  凌晨4点怎么回家?

  ……你至少可以来我那儿。

  短暂的沉默。她突然笑了。别废话了,你在哪儿,过来?或者,我来接你?车还在。

  我来吧。告诉我地址。

  在棕树营小区一个小小的私人旅馆里,见到王娜的感觉仿佛劫后余生。她慵懒地倚在门口,长发垂落,穿一件松垮的粉色T恤。她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你故意水我(注:水为昆明话,放鸽子、失约之意)?

  没有。发生了一点情况。我说。不敢直视王娜。我走进来站着,房间很小,是个单人间。薄荷回来了,突然约我见面――我知道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王娜突然放声大笑。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认为我会吃醋?没事的。我只是没料到你这个家伙居然会水一个大美女!而且居然没有一个电话。

  我也没料到是这样。

  见到她了?

  没有。像你一样,等。当然,我没你等得那么久。

  王娜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我帮她把随身东西收进她那只硕大无朋的白色旅行包。东西并不多,无非是女孩特用的梳妆盒、纸巾之类。我听见她关上卫生间的门,撒尿声清晰可闻。我看看窗外蓝天,无端地笑了笑。

  你应该等下去。说不定她会赴约。她出来了,把长发扎成漂亮的马尾,露出漂亮的耳垂和细长的漂亮锁骨。

  我了解她,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大概是,她又在哪个慢摇吧喝翻了。我长叹一声,内心仍然有沉重得揪心的东西。像块石头,重重压在那里。

  她在昆明就好办多了,你会见到她的。放心吧,迟早的事情。王娜,这个几乎等了我一夜的女孩现在居然在安慰我。

  我用力点头。出门下楼之后我执意要为她结帐,60元,不算贵。她无奈地站到一边,表示晚饭她非请不可。

  这顿饭是在文化巷的锅子楼吃的,水煮肉片、糖醋排骨、干背洋芋丝和豆尖豆腐汤。很爽口。我们在文林街散步,一直延先生坡走到翠湖边,再走回来,一路上聊先锋戏剧、小说,最近爆发的禽流感。文林街的路灯终于全部亮起来,水银色灯光轻柔如水,整条街变得柔软静谧。王娜突然开始蹦蹦跳跳,像个男孩子。

  我觉得我们像私奔了――不用工作,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我倒是一直有点私奔情结,比如跟一个自己一见钟情的男人突然私奔,跑得远远的,天涯海角。

  好想法。万一那人是个穷光蛋呢?

  哪怕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杀人犯,只要真正爱过又何妨?这点,你一定感同身受。

  可是如果两个人注定不合适,就太麻烦了。

  李果老师,她突然故做镇静。能不能告诉我,薄荷跟别的人私奔之后,你怎么解决自己的性问题?

  她问得太突然,我有点窘。男人有自己的方式,自己解决。

  你以为我会相信?

  干吗不信?

  这么说,你至少和薄荷在性方面太和谐。以至于你固执地以为那是爱情,或者说,身体在前,爱情在后。你觉得迟早会真正相爱。现在还是那样的想法?

  至少我觉得先有性后有爱没什么不对。很多人都这样。上了床,反而能顺利找到爱情。

  不是正确不正确的问题。我问的是,你的态度没有改变?

  不。有改变。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可问题是改变在哪儿?我说不上来。是距离薄荷太远――已经越来越远,恍如隔世了吗?曾经的性爱已经被时间之河冲刷得全无棱角、索然无味?那么,我还在怀念薄荷什么?

  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有时候你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王娜突然在一盏路灯下站定,抱着两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像在审视,更像是研究。我突然觉得她难以琢磨。

  走吧,请我看一场电影。她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人头攒动的新建设电影院。

  这是班达拉斯和泽塔琼斯再度携手的〈佐罗传奇〉。剧情还算紧凑,但是有一刻王娜似乎又困了,在光线幽暗的电影院里向我的肩头靠了靠。我没动。大约30秒之后,她重新挺直身体坐好,压低声音对我说:不好意思。她笑容灿烂。

  用不着道歉。我说。

  回到报社重新开始工作之后我在淡忘薄荷回到昆明的事实。她只要仍在昆明反倒让我放心不少。我变得渐渐坦然,但只要手机铃声尖锐响起我都会激动得浑身颤抖并默念着薄荷的名字,希望手机显示屏上出现我熟悉的号码。她再次消失了,关机,始终关机。她让人精疲力竭。这个电话的铃声再次让充满期待。但我绝没料到是王重。他从报社打听到我电话,约我在翠湖大门口见一面。

  怎么了?关于小菲?我隐约预感到小菲在遥远的北京出事了。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联系。

  见面再说。他一声长叹。我准备挂电话时他突然哭了出来,声音像刀锋割过布匹的撕裂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继而转为号啕大哭,哭声猛烈敲打着我的耳鼓。一定出大事了。

  我赶到翠湖正门时他已经等在那里。很长时间不见,王重消瘦而憔悴,眼圈发黑,眼眶虚肿,他迎着阳光眯起眼睛,看我的目光恍恍惚惚。但他显然已经从刚才的悲痛里清醒。他看着我,说话时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小菲死了。

  我站在他跟前。你说什么?

  小菲死了。谋杀。

  我的心脏猛烈抽搐。一瞬间觉得我和王重都站在某个虚无的原点,四周一片荒芜。一片空白。阳光实在太刺眼了。在王重身后,今年冬天赶来过冬的首批红嘴鸥如漫天大雪在翠湖上空盘旋飞舞。

  王重突然走近我,虚弱得摇摇欲坠。我伸手扶住他。他泪流满面。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爱她,我现在才知道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李果,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应该去死!

  远在北京的小菲被人发现死在一家廉价的地下旅馆里,下身赤裸,遭到过性侵犯。警察从她身份证上找出了所有关于她的线索。而凶手很快就被绳之以法――是老丁。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然而王重交给我的一封信却完全破解了这个谜――小菲已经在寒冷的北京空气中嗅出了死亡的气息,因此她给我写了一封信。一封似乎预测未来、甘心认命的信。她知道这可能是劫数,既然她已经逃到北京,她还能逃到哪里?

  老丁在11月11日这天登上从昆明飞往北京的航班,他在北京电影学院门外给小菲打了电话。这天的北京普遍降温,料峭的寒风预示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快降落。老丁在电话里对小菲说,我想你,非常想。不能出来见见面吗?小菲格外惊讶,绝对没有料到这个男人一路追到了北京。但他恳求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在等候她的1个多小时里,他在北广后门外的音像小店里淘了几张好碟,《厨师、大盗和他的情人》、《理发师和他的情人》、《九歌》、《老男孩》和《枕边禁书》,两部格林纳威的具有变态气质、实验戏剧色彩浓厚的文艺片,一部小成本法国电影,一部颇为大胆的英国实验电影,一部韩国悬疑片。死亡,是它们的共同主题。老丁一时找不到放碟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带一只大一点的旅行包。他把它们塞在风衣的内兜里。

  小菲的到来使他心情愉悦。他们在附近一家川菜馆吃了饭,北京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小菲一直在叹息。你干吗来找我?她说。她一直在强调,她和他不可能了。她已经打算放弃王重。干吗你们都不能让我清净清净呢?

  老丁看着她默不作声。

  我渴望全新的生活,不受打搅,远离昆明。我靠,这点要求过分吗?

  老丁摇头。

  你什么时候回昆明?

  不一定。老丁说。

  妈的。小菲仰天长叹。她流泪了。用两只手紧紧捂住脸。老丁绕过饭桌并肩坐下,试图安慰她。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小菲说。但她迅速停止哭泣。表情异常冷漠。

  我爱你。老丁说这话时浑身颤抖。他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那个断掉的右手中指突兀地竖在半空。他在提醒她。

  他们默默从餐馆里出来,默默望回走。

  能陪陪我?我就住前面一个小旅馆,很近。200米。在距离一个十字路口不远的地方,老丁率先打破沉默。他表情阴郁,目光投向远处。北京的冬天寒风刺骨。如果有个地方,一个有暖气的地方呆着,多好。

  不行。小菲斩钉截铁。冷漠中流露出厌恶。她不想再给这个男人任何机会。即使联想到他的虚肿的身体都让她感到恶心。

  我求你了!他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那么老远跑过来,只想见你一面。只想……最后一次,好吗?最后跟我做一次。

  他赤裸裸的表达让她惊讶。他站在北京寒冷的夜色中,目光突然明亮,仿佛从遥远的地底射出来,要把小菲彻底照亮,照得一片通透。其中有过去生活的影子。在他欲望膨胀至极的瞬间,在他非要她不可是刹那,他始终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她,甚至哀求她。

  不行。真的不行。你难道不明白?我不想。小菲一声长叹。一个女人一旦拒绝一个男人之后,从前性爱的微暗之火将彻底熄灭。这个男人难道连这点都不懂?她只有厌恶,无穷无尽的厌恶。她恨不能他像条狗那样落荒而逃。那么,再给他更狠点的刺激?

  你走吧,回昆明。我不想见到你,永远不想。我一个人的生活非常好。不想有什么改变。至少现在不想。她转过身,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街,呼啸而过的汽车携带着深冬的寒气冲向城市腹地。你怎么是这么个男人呢?

  怎么样的男人?

  死缠烂打,无聊,无趣,恬不知耻。操!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他反而笑了。我还是希望你能陪陪我。我给你带了礼物。就呆一会。不做就不做吧,我今晚找个妓女好了。行吗?我把礼物给你。

  我不要!她觉得恶心至极――这个男人居然用妓女来刺激她。

  很简单。就是从昆明带来的送给你的咸菜。北京买不到。你喜欢吃的卤腐。我专门从七甸给你买的。求你了。小菲,看在我那么老远过来的份上,看在我们在一张床上睡了1年多的份上。给你送点咸菜来也有错吗?

  他太了解她。了解她所有的弱点、喜好、厌烦和容易妥协的秉性。他看着她,看着他最爱的女人。他再也不能这么爱一个女人了。

  沉默像浮在黑暗海面的冰山。它漂移着,在某个点上停住不动。

  好吧。小菲一声长叹。好吧,我跟你走。拿了东西就走。只给你5分钟。

  她没料到在昆明名嘈四方的老丁居然肯屈尊住地下旅馆。老丁笑着解释:因为这里距离你住处最近,没有任何一个旅馆离你更近了。我睡在这里,想到你就在半里之外,我会很幸福。就像,我能嗅到你的呼吸。

  这是典型的北京地下旅馆,狭窄的入口,幽暗的洞穴般的楼道,低矮的空间,暖气管道仿佛密布半空。小菲跟随这个曾经深爱过、厌弃过、痛恨过、烦恼过也怜惜过的男人走进这个小旅馆的202室。

  她再也没有走出来。

  亲爱的李果,我突然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因此突然有了提笔给你写信的冲动。你还好吗,在遥远的昆明,在距离我3000多公里之外的故乡一切还好吗?偶尔是不是会想起我?我很想念昆明。想念昆明卤腐,昆明小锅米线,昆明的天空,昆明的翠湖……冬天到了,红嘴鸥飞过来了吗?翠湖一定漫天百雪般的鸥群了吧?

  昆明的气息最近总是在我梦里出现。明年春节我一定回来。

  生活照旧,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你一些感动,一些意外,一些打击……但我的确没法规划自己的未来。它该在北京,还是在昆明?现在我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考虑得越多,越感到自己或许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根的人。归宿,或者在更遥远的地方,或许就是天堂?

  这就是信的结尾。

  小菲意识到了危险,嗅出了天堂的气息。可是她仍然义无返顾。我和王重就站在翠湖门外,就站在小菲思念中的漫天雪白的鸥影里,它们的叫声欢快急促,在空中纠结之后传向更远的地方,站在翠湖岸边的人们高高抛洒着面包团,鸥群在空中排列成行,转着圈,有秩序地从空中准确接住昆明人送出的食物。但是我几乎不能听到它们的嘶鸣,看到它们的盘旋。我把信揣好。王重在仰望天空发呆。

  我走了,王重,保重。我说。

  他默不作声。仰望蓝天的姿势丝毫不变。哥们。我拍拍他。他还是一动不动。当我走出去之后才听见他说,小菲明天运回昆明。

  我会去送她。我说。泪水突然溢出眼眶。现在我突然明白王重在寻找什么了:小菲在天堂的影子。

  小菲回到昆明这天天气突然变得异常阴冷。去机场接她的只有几个亲属、我和王重。当她母亲手捧骨灰盒走出候机厅,小菲的表妹堂妹们突然放声哭泣。这次王重没哭。我也没有掉泪。我们已经在这个很冷的夜晚彻底忘记了悲伤,因为我宁愿相信她在天堂里过得更好。免于纠缠,避免爱情。是爱情杀死了她,而非老丁。她是一个被爱情放逐到异乡的女孩,他则是一个被爱情逼向角落的疯子。

  参加完小菲的后事之后我虚弱地在家里躲了很多天,每天混混噩噩不知所终,我关闭了手机,拆掉电话线,和整个丑陋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

  结局似乎是注定的。当一周之后我重返报社,顺着晦暗的楼道缓缓向上,我突然觉得恍如隔世。这一切仿佛已经与我无关,我的虚弱不过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无力反抗,但周围坚硬的楼梯拐角、柜子、花盆在粉碎我试图与生活妥协的勇气。我搞不清楚原因。回来,但我知道,必须回来。

  何净看我的眼神变得不太对劲了。她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理理头发――它们似乎变长了,而且,她脸色苍白。阳光从窗外铺洒进来,仅有她一个人的办公室显得凌乱而空空荡荡。她终于冲我笑了笑。

  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传说你去了广州,或者深圳。要去当杂志写手。她的语气不再像从前,有些过分热情。

  我苦笑着摇头。我病了,很厉害。心病。

  你总在生病。恋爱症候群。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李果?

  听出来了。语气埋怨,甚至暗含讥讽。还是我反应过度了?

  我想恢复,一直想。可是,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天底下还有很多大事等着我去完成的人。我觉得自己好象是个多余的、没有用的家伙。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干吗还要来这里。

  何净长叹一声,无奈的微笑中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随和、亲切、放下架子。看看吧,你桌上。她伸手指了指我落满灰尘的办公桌。

  我走过去。看见一只报社的牛皮纸信封,我打开。是一封用A4纸打印好了的辞退信。全是陈词滥调,理由是,李果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做一名文化生活记者云云。落款也是报社,加盖了公章。我笑了笑。

  谁的意思?

  几个老总集体研究的结果。我们没法再为你掩饰了。

  谢谢。

  你好歹来一个电话。你这样肯定是不行的。任何一个单位都得有规矩。你知道,我们一直在为你说话。包括我,李主任,张大姐,李琳,没一个不在为你说话。可你居然无声无息。

  何净的表情像个长者,像我急切的恨铁不成钢的母亲。可惜她呆在澳大利亚,与我老爸整天悠闲地陪伴袋鼠。

  真的非常感谢。李主任他们呢?我想,当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何净挥挥手,显得语重心长。李果,我们的掩饰、袒护肯定是有限度的,如果你自己莫名其妙地放弃,难道不是对我们最大的不尊重?他们还没来。太早了。

  那么,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客。我不想失去你们的友谊。

  再说吧,晚上都得做版。但我一定会转达。

  我默默收拾东西。何净把她桌下的一个空纸箱送给我。我东西很少,几本书,一沓读者来信,一些报社分发的小东西。刚好塞满那只小小的纸箱。何净一直把我送到楼下。报社一些熟悉的面孔纷纷打着招呼,似乎都已经知道我被报社驱逐了。也好,我这样的废物只会给任何一个单位招徕麻烦和不快。

  再见吧李果。我们开新专栏的时候,你可以继续写稿过来。人手不够的话,我们会尽量让你回来。你放心。

  我腾出一只手和她握了握,就在空荡荡的报社门外。今天的阳光尤其明媚。何净的手很大,暖暖的。

  不过,我还是想给你点忠告――看在我比你大几岁的份上。或者说,建议?

  你说吧。我听着。

  感情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仅仅只是一部分。如果你现在是18岁、20岁,我完全可以理解。问题是,你30岁了。30而立。李果,你得从感情纠葛里走出来。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一直给你纠缠的机会和时间,不可能让你始终处于一种颓废状态。上帝没有怜悯心肠。

  谢谢。真的谢谢你。我们在报社门口分手告别。我走向我白马住处,怀里抱着那只纸箱,一路上有人不停打量我。走到丹霞路口时,我索性把箱子整个扔进了垃圾箱。还要它干吗?

  王娜在这个下午敲开了我的房门。我觉得自己已经整整一个世纪没有见到她了。她居然给我带来不少吃的、用的,手里拎老大一只沉甸甸的塑料袋。她把头发挽在脑后,用一只粉红色发卡卡住,穿一件深红色甲克,牛仔裤,非常帅气。她单刀直入,站在我门口说:听说你被开除了?

  我点头。无奈地笑笑。

  没事。明天去我表哥公司报到吧。他开一家文化传播公司,非常需要一个文案,薪水比报社只高不低。怎么样?

  太突然了。我一时不知所措。她进来之后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方便面、罐头、饼干、面包、橙汁、牛奶、卫生纸、毛巾、牙刷。她把吃的东西放我电视机下放的柜子里,再把其他的拿进卫生间。太乱了,李果同志,你这里实在太乱了。她准备动手给我收拾屋子。当我羞愧地要亲自打扫战场,她让我不要插手。我看不上男人干的活。你一边呆着吧。她说。

  在各个房间等待她打扫的感觉很奇怪。我像个陌生的闯入者,这里不再是我的家。王娜动作麻利。很快,几个房间焕然一新。她开始给我拖地板。我仍然帮不上忙。当我最终置身一个几乎全新、整洁的家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的生活必须有新的改变了。这个改变来自王娜。

  你仍然没有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在整洁的房间,她两手叉腰站在阳光里,蹙着眉打量我。

  什么?

  去丽江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香格里拉?

  没有认真想过。

  没劲。那么多天你都在干嘛?我不开玩笑。说走就走。工作嘛,反正你不用担心,我哥公司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我想想吧。你得给我去的理由。

  因为我希望你去!她眨眨眼睛。像个三岁的孩子。而且,你太需要从现在的处境中走出来。换一个心情,换一种方式。没准,在丽江会有艳遇呢?

  给我两天时间吧。

  好,后天行吗?后天给我准话。

  王娜突然告辞。说她必须赶回学校,今天有很重要的专业课。在剩下来的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吗,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去干。巨大的空洞感从四周袭来,下午我强迫自己看书,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翻过几页之后又拣起海明威的〈非洲的青山〉,这两个完全相反的人,一个饶舌而深邃,一个简洁而隐忍。他们即使在世时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掐,尤其后者,总在高傲自大地数落福克纳的风格冗长得难以忍受……我倒是真心希望能变成海明威笔下的人物,能被他爱上的女人真实地爱着,能像个真正的男人周游世界、参加战争、坠机、打狮子,做爱。他似乎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魅力,更没有担心过女人离开后会给他带来什么――或许带来下一个更美更漂亮的女人。他用不着忍受孤独,更不会被生活逼得捉襟见肘,他可以觥筹交错,也能穷愁潦倒。他周身散发的荷尔蒙最终可以为他力挽狂澜。还有谁比他更幸运呢?

  黄昏时手机猛地响起。

  是薄荷。我一阵窒息。

  是我。李果,我想见见你,能见见你吗?行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低沉、嘶哑、陌生。

  行。但这次你别再失约。

  晚上八点,还是创库。我一定来,我发誓!

  我乘58路公交车到了西坝路口。手表的指针刚到7点。我没有吃东西。没有任何胃口。西坝创库似乎是我唯一的期待,是延续我生命的全部理由。我想起海明威这个老家伙饮枪自尽的原因――丧失了创作的能力、丧失做爱的能力,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致命,生命可以被毁灭,不能被打败。他亲手把自己的生命毁灭在自己的庄园里,用一只后坐力极强的猎枪,他曾经用它猎取过狮子和羚羊,现在,他准确地猎取了自己的性命,猎取了一个男人中的男人。痛恨,仇视,沮丧,懊恼,是他自尽的全部理由,这是一个再也回不去了的海明威。

  一个人如果连爱情都丧失了,连爱的能力都没有了,他是不是该像这个老牛仔一样死掉?不用猎枪,只要用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或者,从10几层楼顶纵身一跃?

  创库门前的汽车和行人都不算多,对面几家火锅店生意清淡,站在门口的侍者显得百无聊赖。我在门口来回踱步。一个小时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那家杂货店还是被我很容易地辨认出来,守店的男人却再也认不出我。我仍然要了一袋5块钱的薄荷糖,掏出一粒含在嘴里。它特别的味道直刺脑门,清爽得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生意好吗?我说。

  一般。他说,扭头看看我。店里电视没有打开。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说。

  来买东西的人多了,他咧嘴直笑,你长得不像明星。

  我笑了。我在等人。我说。

  一个重要的人?

  非常重要。

  等你老婆吧?

  不。是一个我曾经希望做我老婆的人。

  那就是女朋友嘛。干吗绕圈子。

  从前是,现在不是了。

  不是你还等她干吗?

  我摇头。他冷漠地笑笑。你们这些家伙,全部都那么希奇古怪。前几天有一伙人在我门口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再往前几天,两个女孩在我这里讨论人有多少种做爱的方法和死法。妈的!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他沟通。我谢谢他。然后退回到创库门口。等待,等待我快半年没见的薄荷。

  她向我走来的时候突然让我觉得自己热泪盈眶。其实我没有掉泪,或者说,我连流泪的冲动都没有,我平静如水。我看着薄荷,看着这个把长发剪掉了的女孩,穿一件白色对襟毛衣,从昆明深沉的夜色中,从环城西路款款走过来了。

  感觉她走了很久。我站着。她穿过提前摆出来的烧烤摊,经过小卖店里温暖的黄色灯光,经过西坝路上刺耳的汽车呼啸声,向我走来。在创库微暗的白色灯光中,她终于冲我微笑。

  你好,狗屁作家!

  薄荷。我听见自己说。

  她化过妆,很浓。即使这样也无法掩饰她的憔悴和疲惫。她果然比半年前瘦了。我想起客厅里蔫掉的黄色玫瑰。

  怎么把头发剪了?

  短头发方便啊。怎么,不想抱抱我?她的双臂突然伸展开,右手拎一只很小的白色皮包。她有非常明显的变化,灰白色长裤,高跟鞋,衣着时尚甚至靓丽异常。

  我犹豫着。她像从前那样果断地向我紧逼几步,用力抱住我。她浓郁陌生的香水气息下面是一缕仍能让我记忆犹新的香甜。一种淡淡的乳酪般的气味。她放开我,退后几步。距离感重新像潮水把我们之间的空隙淹没。可她消失之前仍然是我女友,我们根本没有谈论过分手。我们似乎把爱情保存在一个瓶子里,随时可以重新打开它。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很多。很憔悴。

  她的微笑非常沉重。走吧,我们坐坐,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井品吗?

  仍然是那个靠窗的座位。薄荷的倾诉也好,我的聆听也罢,中间仿佛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坚冰――能彼此看见却难以触碰。薄荷刚才强装出来的笑容终于在我们首次约会的地方一点点瓦解。她最后在哭泣。她跟我说了她的故事。她跟随杨东林跑掉,再跟着刘栋那个电脑商人远赴武汉的故事。

  跟杨东林的首次性交就是在我们第一次约见杨东林在北大门秦朝瓦罐吃饭的间隙发生的。当时我在干吗?对,我在百无聊赖中抽一只杨东林非让我抽不可的玉溪香烟。首先是杨东林起身去了厕所,接着始终沉默的薄荷也起身离开。他们就是在卫生间里做的,像所有过分的三级片镜头,他们急不可待,就在男卫生间里。率先发难的是杨东林。他刚从卫生间出来就撞上尾随而来的薄荷。她看着他,沉默着,等待着。他告诉她,男厕里没人。要不,跟我进去?他伸手拽她的手――这需要很大勇气。但他决意要冒一次风险。薄荷果然没有拒绝。她呼吸急促,脸色潮红。难道这样的场面在慢摇吧的放纵之后没有经历过吗?不,她对此一点都不感到陌生。她也决定冒一次险,决定获得一次非凡的性爱经历。

  他们用了大约5分钟。而我,刚好把那只香烟抽完。

  随后的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的生活就像那只香烟留下的氤氲,烟消云散。

  离开你之后,我发现杨东林不适合我。他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甚至,动手打过我……跟张木跑掉的经历正如我跟杨东林跑掉扔下你一样。反正也是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反正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无所谓。薄荷喝着薄荷茶,看着我,但又像看着别的地方。

  我听着,又像没有听进去。我的心在窗外深沉寒冷的昆明冬天飘荡。

  张木比杨东林更懂女人。他们在武汉最初的时光是幸福的,甚至让薄荷觉得那就是她希望得到的幸福。我们在东湖边买了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是很大,200多平,临湖。我们希望在那里过一辈子,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至少,我再也没有想到过要回来。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还会回来见到你,李果,绝对没有。东湖很漂亮,四周很安静,湖水清澈,我们的住处在上风口,可以看见起伏的马鞍山。我们把窗子弄成落地式的,透过玻璃就可以看到遥远的湖水,山地,这样的生活你能感受吧?或者,能想象?我开始规划我们未来的生活,我想呆在那个城市,那个冬冷夏热的城市。靠,直到某一天,我遇上小胡为止……

  现在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但是我忘了向服务员索要开水。我奇怪我们居然不喝酒。出奇的平静,太平静了。

  他是武汉一家装饰公司的推销员。遇上他非常凑巧。他来张木公司跑业务,就认识了。帅?是的,他很帅。白白的,个子瘦高,笑起来样子很腼腆。我开始对他没有一点感觉。真的。直到很多时候张木不再管我,他经常出差,一去好几天,十天半月也是经常的事情。一个寂寞的女人很容易受到诱惑,况且,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很能抵抗诱惑的女人。他借机接近我。请我吃饭,去慢摇吧……那段时间张木刚好不在。好像就是这么简单,我们没几天就上床了。他让我,让我欲罢不能。对不起,李果,我知道不该对你说这些。但是我就是忍不住要说,我靠,既然已经把你约出来,就是想倾诉,告诉你我的生活。告诉你我失踪的这段日子都在干吗。

  我点头,表示理解。薄荷的目光始终不在我这里。她让我觉得实在太陌生了。

  我当然想过,这样玩下去太他妈的危险,张木迟早要发现的。可我停不下来。我的身体在鼓动我继续干下去。我喜欢他的身体。甚于喜欢任何人的身体。甚过于喜欢你的。李果,你不会生气的对吧,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不想对你隐瞒什么。现在我觉得只有你是我最信赖的人。我现在不是乞求你原谅我。不是,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只是找个人倾诉。如果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好留恋的了。

  薄荷终于看看我。

  说。你往下说。我不会打断你。说吧。我一直在这里。

  妈的,从身体的迷恋原来是可以转化到对一个人彻底的迷恋,我后来发现我真的离不开他了。根本离不开,不论他对我怎么样,我只想跟他呆在一起。他是那种首先能把我在床上收拾下来的男人。太强了,太他妈的强了。我只想跟他。以前你也好,杨东林也罢,还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也好,无所谓了,我要的是现在。就是现在。我不能离开。我不想离开。事情就是一步步变成这个样子――我从张木那里弄过来的钱,全部用来养着他,养着这个小胡。当然,我还是很喜欢张木,他是我觉得靠得住的那类男人,有霸气,但是对女人粗心大意。他觉得他能从杨东林手里把我抢过来就是最大的胜利,我不可能再背叛他,绝对不可能。他认为我爱钱,爱穿,爱玩。给我钱,我还能怎么样?我一个从昆明过来的女孩还能怎么样?

  他错了,大错特错。我和小胡经常在我们宽大的房子里做。很疯狂。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开始的时候他还惦记着上班,后来就变了,巴不得每天跟我泡在一起粘在一处。我已经是个不用工作的女人,当然希望他粘我,一刻不停,不要停。在我和张木的房间里做,在客厅,在厨房在所有能做的地方做。从一开始我们注定就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结局肯定是注定了的――现在我就是这么想。

  薄荷突然开始流泪。我慌了,把纸巾递给她。

  他走了。象我离开你一样离开我。报应啊。她苦笑。说走就走了。根本没有一点留恋。他说他要到北京发展,从武汉到北京。很近,火车就10个小时。他说走就走。我记得我去送他,在车站上,人好多啊。我说你还会回来吗?他说还回来干吗。我说我希望你能回来。他说,男人事业要紧,我可能再也不回来了,让你想着我,挺好。他笑笑。我哭了,从来没这么伤心。我好容易找到的最喜欢的男人现在就要走了,不要我了。他很不耐烦,说你哭什么哭,妈的,没见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成这样的。你不要脸我还要。我没有欺负你。不要这样。他上车之前,我把我从张木那里要来的4万块钱交给他。他终于又笑了,说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会报答你。放心吧,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回武汉来。我说,要不我来看你?我每个周末都来北京看你。他说,那得等我安定下来。过几个月吧。

  他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全部失重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武汉干吗,我还在这里干吗。我像个行尸走肉。我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我整天想他,每分每秒都想给他打电话。 每天都度日如年。事情早晚要败露的。张木还是知道了。他能够感觉到。剩下来的事情你也能猜到,他让我走。回昆明。他最后撂下一句话,薄荷,你是个烂货。他非常平静,从房子里走出来。我看着他一路走到湖边,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来,轻轻把门带上,对我熟视无睹。好像我完全不存在了。我默默收拾东西,到湖边时突然觉得很轻松,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这一切都要有个了结的,总得有个他妈的了结。我在湖边呆了一会,看着夕阳缓缓从西边马鞍山头垂落。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在窗口那里看我。我们对视了大约半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一只信封。对我说,这点钱你带上。我推他的手,他硬塞过来。然后转身走回去。我闻到一股浓烈的水腥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让我想起男人精液的气味。

  薄荷仿佛喝醉了,就像从前喝了太多的红酒。她细长的手指转动着杯沿的白色吸管。

  我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熬了一个通宵跑到北京,之前没给小胡电话。我想给他一个惊喜。11个小时的乘车时间不算长,但是对我来说实在难熬。我一夜没睡。我下了火车,手机居然停了。我用公用电话给他打了电话。他关机。我直接找过去。我记得很清楚,复兴门外大街街边,一条窄窄的小胡同,早上7点多钟,胡同口上居然有两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我买了两串,红艳艳的。我顺着地址,他早就在电话里、短信里复述过的地址,一路找过去。一个大杂院,住好几家人。但是,没有找到他。没有人知道小胡住这里。他撒了慌。我不停给他打电话。下午,电话终于通了。他说,他不想见我。不想。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我看着薄荷。她退到了遥远的地方,那里很昏暗,一缕缕杂乱的光线交织滑过。

  我没让你来啊。他说。我问他:这么说,我们完了?完了。他说。我在北京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包括爱情。我早想给你电话,但最近真的太忙了。对不起。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你,见面没什么意义了。我站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不知道怎么办。最后我把手里紧紧抓住的冰糖葫芦扔进垃圾筒。回家吧,我听见自己说。妈的,薄荷,你该回家了。

  没再回武汉?

  没有。我直接买了昆明的机票。

  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张木读到报纸了。他给我打了电话,还复印了给我寄过来。我哭了,很伤心。

  沉默。太漫长了。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我觉得筋疲力尽。当你为什么东西耗尽心力之后,当你突然再次面对它,你会发现你已经被此前的等待耗光了所有耐性。就像等待游戏开场的孩子,他们被漫长的时间消磨了蠢蠢欲动。但我是如此渴望拥抱薄荷,走上去,紧紧拥抱她。

  我们走吧。她说。

  出租车一路向前。她没有告诉司机地址。很明显,她在等待。但我没有吭声。直到司机催问:去哪里?我才听见她语气低沉地回答,江东花园。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尽管我仍然想抱住她。告诉她,薄荷,我一直在等你。但是沉默像沙子,吞噬一切,淹没语言。

  谢谢你,李果。车子在江东耀城门口停下。她终于看着我。

  我陪她下车,给司机车费。她看着我。我笑笑。别误会,我陪你站一会。我想走到烟草路口打车。

  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我们彼此对视,似乎想极力辨认对方,或者尽量找到回归从前的勇气。

  薄荷,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问吧。

  你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男人?需要什么样的爱情?

  薄荷摇头。突然出现的笑容格外凄惨。不知道。李果,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走到北站隧道口才跳上一辆出租车。我让司机开得飞快,在夜里12点空荡荡的大街上一路飞驰。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寒冷刺骨的夜风把脸颊刺得一片钝痛,把我突然溢出的泪水吹得七零八落。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为什么变得那么脆弱。为什么?海明威即便满身弹孔也一声不吭,这有点超乎想象;即便在心爱的女人死在手术台上仍然跑到小餐馆里要一份煎蛋火腿。不可思议。他在自杀之前举枪的瞬间想到了什么?仅仅是对创造力丧失的深深厌恶?还是憋闷得太久,终于把自己摧毁在最后的弦断崩裂之前?

  到家时收到王娜短信:帅哥,记住,后天答复我,去不去丽江。

  我回复她:行,后天一定给你准话。

  这个早上我大约7点起床。太早了,随后心血来潮在小区里慢跑。这是昆明入冬以来典型的好天:阳光灿烂,天空湛蓝,一切深邃得令人心态平静。早晨薄薄的雾气在那些赶早去菜市买菜的老人身上缭绕,随后被清澈的阳光逐渐吹散,街道呈现出透明的质地。所有的东西显得既真实又模糊。早上几乎是呆在家里度过的,看书,听林肯公园的现场版。闲适而惬意,如果不为生存发愁,我希望这个冬天被无限延伸。现在不得不考虑钱的问题了,写专栏?还是到别的报社应聘试试?不知道。现在可以努力不去想这些问题。我抽屉里的所有积蓄大概还有2000块,用完拉到。

  大约中午的时候突然接到猴子电话。

  我决定复婚。他说。

  我惊讶得张大嘴巴。想好了?

  想好了。她前天给我打了很久电话,说马上要生了,住在红会医院。她说不希望生出来的孩子没有父亲。

  她说的对。

  她说,如果你觉得怄气、面子这些东西比我们孩子的幸福更重要,我不会强迫你。但是我考虑过,我真的希望你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希望孩子幸福。

  复婚吧。尽快。

  但我还是恨她。非常恨,可是,他妈的,她这么一说,我心软了。

  我们还是决定见一面。我们居然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我们在西站找了一家餐馆,简单要了几个炒菜。今天是周末,我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了。猴子气色不错,穿一件立领的黑色风衣。此前他告诉我他几乎爱上了住在他楼上的同事小赵――一个胖胖的女孩,23岁,刚参加工作不久,语文教师。这个乐观的女孩经常来下楼来敲他的房门,给他送点水果或者咸菜。然后找机会在过道里或者他的屋子里聊一会。她喜欢穿那种颜色鲜艳的外套,短头发,笑起来眼睛淹没在笑容之中。

  她的可爱让猴子感到非常愉快,或者说,她的出现重新唤回了他对异性的某种渴望。问题是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喜欢一个过于胖硕的身体。她像只汽油桶。他说。站在门口的时候觉得整个门框都要撑裂了。

  他很犹豫。他知道小赵喜欢自己。她还保持着少有的天真,虽然谈过一次恋爱。这没什么要紧的。除了胖,其次就是她擅长的话题似乎永远和他的生活无关。她热衷抽象的哲学探讨,对生活大发感慨。她让他觉得自己浅薄。但又觉得她的知识刚好弥补了她身材的缺陷。有个夜晚她突然喝醉了,敲打着他的门。他出来看门时她直挺挺地摔进来。他抱住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冲动。她清醒地说,不好意思,我参加了同学聚会。喝多了,实在不好意思。你这里有茶叶吗?或者,给我喝点醋。

  他给她泡了一杯茶。

  我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她倒在他沙发里,开始抽泣。

  为什么?

  我被一个老同学拒绝了。今天,就在3个多小时之前。

  猴子的心往下一沉。她接着告诉他,这个老同学根本不打算接受她。因为她谈过恋爱。这意味着我不再是处女。她大声说。不是处女怎么了?不是处女有什么错?猴子突然觉得她让自己完全模不着头脑。我一直在选择,在你和他之间。她说。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不让你蒙在鼓里。你离过婚,这是你最大的劣势,否则,你挺好的,心地善良。可我怎么能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猴子在这个夜里彻底对她死心了。心里好一阵难受。仿佛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某件商品被别的什么人买走了。他把她扛上楼。她重得像一堆石头。好容易爬上12级台阶之后,她突然吐了,吐了他一身。恶臭彻底摧毁了猴子此前对小张所有的好感。

  当小鹿再次来电话时,他开始认真考虑她说过的话。这一次不是向她妥协,而是向他即将出生的孩子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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