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秋天艳阳高照,一天当中的四季越来越分明。早上起来之后薄薄的寒意在城市中穿行游走,中午的阳光却又让人回到夏天,傍晚时分是最舒服的,微凉的晚风把白天的炎热郁闷渐渐吹散,天空更加清澈,城市在柔软的光线中几乎是透明的,我们不慌不忙从透明的远处走来,又慢条斯理消失在透明的街道尽头。空气中似乎终日弥漫着玫瑰的清新气息,那是秋天各种绿色植物尽情舒展散发的气息。
我终于找到了杨东林。这一次他无处可逃。我在他楼下打通他手机。他说他在公司,但马上得走。我说我就在你楼下,你如果不出来见一面,我就上去赖着不走。
10分钟后他下来了。气色好了不少,但西装上有褶皱,让人感觉他彻夜未归。我们就在站在拥挤的白塔路上,来往汽车的嘶吼不得不让我们提高嗓门。他让我上楼到公司里谈,我坚持不去。就几句话,我说,杨总,我说完就走。
既然来了还客气什么?他眼神中的忧郁已经消散。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远处有一个小型工地。我们离开街道靠近那里。终于安静了许多。
第一, 荷在哪儿?第二,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我只想知道,现在薄荷到底在哪儿?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让人琢磨不定。谁跟你说过什么?
你回答我。
他一声长叹。好吧,我不瞒你。但是我想先劝劝你――干吗非要找到这个女人,找到这样一个女人?她不值。
不值?这似乎不是问题的关键。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问题的关键是男人的自尊实在无法承受一个女人莫名其妙的背叛,当她的离开毫无征兆的时候,这真是对一个男人的最大侮辱。我始终不愿意相信薄荷真的是那个说走就走的女人。我非得她亲口向我证实什么。把我再狠狠伤害一次。这就是我想要的。但我告诉杨东林,我只想找到她。我担心她被人骗,我担心她过得不好。我担心她出什么事……你懂吗?
他哈哈大笑。笑声甚至遮住了白塔路上的汽车引擎的轰鸣。担心?李果,你他妈的文章写多了,真的,写傻了。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你上次说过,她喜欢的是钱。
他陷入沉默。默默抽烟。眼睛看着地面。他的皮鞋至少两天没擦了。我也找过她。他多了一份坦然。她也是突然就失踪的。我跟她怎么开始的并不重要,我也不想骗你,总之她就是看上了我的钱。我把她介绍给我的一个朋友,只是一个朋友聚会。此后她就,飞了。他做了一个扇翅膀的动作。
杨东林仍然不知道薄荷下落。他试图找过她,像我这样。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觉得自己很傻。薄荷和他的爱情始于那个喝五粮液的傍晚,沉默的薄荷应该在她沉默的间隙打定了离开我的主意,而杨东林呢,他一定从她闪烁腼腆的眼神中觉察到了什么,他没准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想把她弄上床。
这超出我的预料。
回到报社后我领到上个月稿费,只有1200多块。李主任鼓励我多写一点,别太懒,他拍拍我的肩膀,现在还没到你偷懒的时候,他说。加把劲,男人不能同情自己。
没问题。我点头。我试图鼓足劲这么说,但是觉得心底仿佛被人抽走了基石,空空如也。再这样下去很危险,他继续说。他是个大好人,体恤下属,做事认真,也愿意跟你交心。如果没有什么题材,多找何净、张大姐商量商量,别老是一个人埋头跑,有时候你在做无用功。
他语重心长。
好的,主任。我记住了,我会努力。
可是怎么努力?我问自己。我似乎漂浮在茫茫大海上,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哪里才是尽头。现在我开始理解薄荷,当一个女人也在漂浮不定的时候,她当然希望抓住什么,难道你能责怪她的选择是错的?男人注定要靠一己之力漂下去。没有救世主。
我呆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发呆。没有防护屏的电脑让人眼花缭乱。我试图敲击出下周要做的选题和重点策划,但是没用。掏空,发臭,发烂。我觉得自己太像一堆垃圾。张大姐和李琳在热烈争论着什么,或许关于爱情,或许关于幼儿教育,或许关于死亡。她们不时发出开心的大笑。还有隔壁办公室的家伙突然来串门,说话大声,就某个话题胡乱开几句玩笑之后就神秘消失了。我大约坐了整整一下午,电脑仍然一片空白。
何净突然拍拍我,帅哥,要交给你一个实习生。
我没听明白。
云南大学生物系毕业,但是喜欢写东西,小说,散文,评论,什么都写。有兴趣?
男的女的?
当然是美女!何净一脸坏笑。绝对美女,如果不是美女我让你亲一百下。
宁可让你亲我一百下。我说。何净哈哈大笑。就这么定了,她下班前会过来的,你们见个面,有任何选题带她一起跑。是我好朋友的亲戚,你可不准欺负她。懂吗?
这个叫王娜的女孩果然在5点钟准时出现了。我有点懵,因为我看见办公室所有男性几乎都站了起来,并紧张莫名地摆弄着什么东西。她穿一条粉红色带褶皱的裙子,白色高跟鞋,雪白的长袖衬衫。长发曲卷着,那张宛如雕刻的脸从黑色长发中间流淌出来。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得滞重。更没有人大声喧哗。她把包放到身前,两只手紧紧拽着,怯生生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进来还是后撤。何净招呼着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李果,这就是交给你的实习生王娜!何净似乎在发号施令。
她真的很漂亮。如果日后要让这样的美女做记者,绝对是暴殄天物。
何净做了简短介绍之后忙着上照排室做版,她把王娜扔给了我。办公室里其他男记者,比如海东、马良不时串过来搭腔。我一声不吭,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我写过随笔、散文、小说。她终于主动说,微笑。笑容迷人。嘴唇的轮廓非常完美。她把她发表过的作品集交给我,我翻了翻,大多是写青春,写反叛,写情感之类。文笔细腻。何净说,我得多跟李老师你学习!对新闻写作我一窍不通,你一定要多帮助我。有什么写不好的,写不对的,你该骂就骂。
很直率。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新闻?我也不知道怎么写。文化生活部不会要那种硬新闻,放心吧。没准是我向你请教。别叫我李老师,不敢当。叫我李果。
那就叫你李果哥。
她的单纯、天真是明白无误的。这让人惊讶。你是哪一届的?
2003.毕业两年了,没怎么好好工作过,考研,考公务员都砸了。
你居然学的是生物!
我讨厌生物。她提高嗓门。我喜欢的作家有卡尔维诺、卡夫卡,村上春树,周国平、余秋雨。侦探小说、武侠小说也很喜欢。
你83年的?
对,83.我属猪。
我心里一紧。跟薄荷同一个属相。
随后两天我带她跑昆明的夜场生活,写那些酒吧歌手,怎样跑场,如何赚钱。我们自己也成了泡吧的一分子,像一对恋人,但我从来不敢奢望自己的恋人如此漂亮并且如此才华横溢。我知道自己不会爱上这样的女孩――太完美,她会把周围的男人全部吓退。事实上王娜的确是那种温婉有礼的大家闺秀,话不多,但出口成章。嚼完的口香糖用纸巾包住后不惜跑数百米甚至更远的距离把它扔进垃圾桶。人多的场合她喜欢怯生生地握紧她的包落在后面,似乎担心被人群吞噬,或者,她在有意拉开自己和庸常大众的距离。
每天回到白马的住处都感到筋疲力尽。薄荷留下的黄色玫瑰早已凋谢,但我仍然插着。院子里那两只大花猫不时经过窗口,隔着玻璃安静地与我对视,随后无趣地摇摇脑袋走开。这个晚上我连看一部好片子的兴趣都没有,猴子手机又关掉了。索性给杨东林打了电话。我内心忐忑不安。我知道他会告诉我更多的细节,或许,他现在已经知道薄荷的下落。
但他没说几句就挂机了,显然不想再搭理我。作为受害者之一,我们的彼此怜悯反而会增进厌恶。我无所事事,随手翻看一本古老的相册,我不知道它怎么落在电视机柜下面的,沾满灰尘,记录着我的童年。照片有父母、妹妹。他们在澳洲一切都好。最近已经很少给我电话。还有猴子,对,这是1987年我们到昭通踢首届城市运动会时照的,我们代表盘龙区战胜曲靖代表队挺进决赛,照片上我们摆出一只足球队应有的架势,抱着手,直视镜头,眼里泪光闪烁。教练也在流泪。我身边就是猴子,他的泪水明显比我少,甚至并没有哭泣。7人制足球,那时我还在念小学6年级。87年的时候,薄荷或者王娜只有4岁。真不可思议。
梦想一个个破灭。足球明星之梦在我18岁考上大学之后彻底走到了尽头。随后是循规蹈矩的4年校园生活,再后来是毕业分配,当过教师,辞职,流浪,写专栏,当记者。30岁之前的生命我几乎没有珍惜过。而照片上的自己如此年轻,如此陌生,仿佛那是另一个李果,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我捧着相册歪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把我惊醒。
李果?有薄荷的消息了。她在武汉。杨东林的声音听上去非常不真实,他有气无力,急于把这个消息讲完。就在武汉什么东湖开发区的什么一个公司。那曾经是我朋友的一个公司。我记不清楚了,和电脑有关系。就这些。
就这些?我睡意尽失。
杨东林默默叹息。东湖友达公司。别问我电话,我要是知道我早打过去找了。就这些。
你不想再找到她?
不想。没有意义。李果,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是,你不要干扰她的正常生活,那样就很无聊了。任何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即使结了婚也能重新选择。
我挂了电话。
决定是否去找薄荷让我苦苦思索了一夜。是她那些无处不在的气息让我濒临绝望。忘记她,要用多长时间?找到她呢,又能持续多久?
我没洗就睡了。但辗转反侧。夜里有猫叫春的凄厉声音。这让我想起康熙。大约凌晨3点我发疯般拨打小菲电话。关机,始终关机。她在遥远的北京一切都好。夜行列车轰隆隆呼啸而过。半梦半醒之间我似乎就在那列开往北京的火车上,摇摇晃晃,一路向武汉进发。我在东湖边找到了薄荷,她面目不清,突然把我推入水中……我猛地醒来,身体冰冷,原来居然连被子都没盖好。我把衣服脱了,手机时间显示是凌晨4点23分。我突然想到王娜电话。就在我手机里,最后一个号码。
通了。出乎意料,她格外清醒。对我的深夜骚扰一点不感到惊讶,仿佛早就在等我这个电话。我在写小说,写一个悬念故事,一个杀人潜逃的家伙怎么样躲过警方追捕成功逃脱。她乐呵呵地说。
明天还有采访啊,你不睡觉?
你不也没睡吗?我长期失眠。
一个同志。我心里暗自高兴。我也不知道干吗打你电话,希望没有打扰你。
没有,正准备睡。她彬彬有理,既不拒人千里之外,也不表现热情。你让我想到我的高中时代,有男生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睡不着。我的耐心是磨出来的。放心吧。
都是追你的男孩吧。
算是吧。后来都神秘失踪了。
为什么?
因为追不到我啊。哈哈。她爽朗大笑。我已经睡意全无。你千万别做记者。我说,你做了记者将来更没有人半夜三更骚扰你了。
我不正被你骚扰么?她继续大笑。
说真的。你要是做记者,实在浪费――我的感觉你应该是高级白领,或者,公务员,记者太苦,没劲。
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成的。我考公务员已经失败。世界很残酷。能当记者我知足。
沉默片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那么早打电话过来,不是催我起床吧?
有事,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我莫名其妙,真的。
她又笑了。你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如果,我是说如果,王娜,你爱是一个人,但是这个人有一天突然失踪了,你会找他吗?
失踪得有原因。如果因为无法承受爱情,那么找回来有什么用?
你是这么想的?
天呐,我干吗要找他?她提高嗓门,干吗呀!这也不是寻宝,找到就是你的,你就找到了也不一定有用啊,心是最重要的,否则他干吗要离开?
有道理。我一声长叹。你觉得我们有代沟?
三年一个代沟。这还用说吗?她又笑了,不过,跟你李老师在一块还好啦。不明显,主要是我太老气横秋。
你的意思是说,找回来的爱情就不不叫爱情了?
不,我的意思是,爱情不是靠找就能找回来的。
那得靠什么?
缘分啊。这都不懂,你真够笨啊。
如果你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人非找不可呢?哪怕只是自我安慰?
那就去找吧。把你的心彻底留下。
这是不是你给我的建议?
如果你的女人让你放心不下,你试图说服的其实只有你自己。那就找吧。
无论天涯海角?
不留任何余地。我欣赏这样的男人。
王娜的话让我一阵激动。我仿佛看见自己已经置身东湖岸边四处搜寻。看见薄荷远远走来,不,骑着她的电动自行车,远远向我挥手,脸上灿烂的笑容经久不散。
次日一早我订了去武汉的火车票。我到报社请假时居然得到充分理解。李主任没有追问我请假一周的原因,只是告诉我,无论去哪里,无论干什么,注意安全。如果可能的话,可以沿途写点东西回来,哪怕是情绪性的宣泄。何净已经猜出了几分我出行的目的。随时联系,如果需要什么帮助,就给我电话。她说的绝对是真心话。最后给了我一句鼓励:任何事情只要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懂吗?
在电梯口碰上王娜。我请她喝一杯,她欣然同意了。我们没坐电梯下楼,而是顺着楼梯一路走下来,整整10层,途中我们居然没怎么说话,似乎下楼的脚步声过于响亮,会明显压过彼此的声音。走出报社大院时我们如释重负,相视而笑。王娜今天穿一条薄荷色长裙,头发扎一个漂亮的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走在丹霞路上的样子太性感,以致于吸引了大批目光。这多少让我尴尬。好象尾随美女上街是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大错。我们在附近一个名为丛林的小酒吧里坐下来,就坐在吧台。上午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生意,居然连背景音乐也没有。
我们首先讨论了一下本周要做的几个选题:聋哑人用手语唱国歌升国旗、昆明同性恋酒吧探访、艺术学院学生的跑场生涯……王娜或许是那种天生的写手。她完全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当我只说一个采访梗概,她已经明确知道主题是什么,要表现什么,用那种风格的文字去表现。我惊讶于她的文学修养。她告诉我,她最近迷上了先锋戏剧,最近在看梅特林克的〈梦的戏剧〉。她喜欢那种被文字编织并被文字改变的生活。我猜她这样的女孩实在太讨男孩喜欢,但又让人退避三舍――要追上她难度太大,必须首先成为她的精神对手。现在王娜不打算跟我谈文学,也不打算再对工作上的交接纠缠不清。但关于我的话题已经在昨天夜里谈得很清楚,难道要我把我和薄荷的故事全部搬出来?像倒垃圾那样向我的实习生倾倒?不,不能那么干。
还是她挑起话头。聪明女孩有把握谈话局面的能力。她看上去游刃有余。李果哥,她开玩笑似地这么叫我。这几天跟你学了不少东西,非常感谢。
是你自己太厉害。干吗谢我!
我想送你点东西。你去武汉一定可以得偿所愿。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串手镯,红色檀木的,来自丽江,很漂亮。好运!她给我套到手腕上。
不觉得我傻?
我说过了,我欣赏这样的男人。她冲我眨眨眼,格外真诚。你一定要把嫂子给我找回来。否则你真是枉费我一片心机了。
不,我没抱那么大希望。
她很幸福,有这样的男人,肯为她做这么多。她轻轻叹息。我笑笑,想为你做更多的小男生一定不少吧?
是不少。王娜把自己的橙汁举得老高,凑到眼前打量着。都是一些要死要活的愣头青,幼稚。跟我在一块只会抒发痛苦,不懂平凡相处。如果一个人老把爱情挂在嘴上,这种人你能信吗?这种爱情稀罕吗?
王娜只讲了一个小故事就让我目瞪口呆。一个整天打架抽烟的小子为了她突然变好了,突然变得积极向上充满阳光。在她生日那天他居然租了一辆豪华大奔,从尚义街买了无数把红玫瑰,谎称是速递公司有礼物送达,从王娜口中骗到了她家所在的北市区住址后把车直接开到楼下,让王娜下楼接收礼物。就这样,王娜被一车玫瑰搞得晕头转向。但迅速清醒。她这辈子的确没见过那么多的玫瑰,但这并不意味这她就喜欢这么多的玫瑰。男孩的幼稚在于他完全无视王娜的喜好而强行模仿某些低俗电视剧的浪漫情节并想把它强加给她,这对她的审美趣味几乎是一个侮辱。
拿走,全部拿走。拿回去。她命令男孩。我不喜欢。我家太小,装不了那么多玫瑰。抱歉!
男孩当时就哭了。痛哭流涕。他央求她无论如何得收下,为了准备这个生日礼物,他积攒了两个月打工挣来的钱,最重要的是,他是头一次给一个女孩送出那么多的红玫瑰。面对他的哭泣王娜心软了,但她只同意收受10朵玫瑰,既不是三朵,也不是九朵,更不是九十九朵。10朵,就那么多。王娜告诉我她当时居然有恶作剧的意思,因为她最崇拜的球星全是10号,马拉多纳、巴乔、菲戈、罗纳尔迪尼奥。男孩只能妥协。王娜拿起那小小一束玫瑰转身要走。男孩问她,就这么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她说。头也没回。
这真是一个刺激的求爱故事。我们哈哈大笑。并非想取笑男孩,而是为了那一车红玫瑰的悲壮结局开心。我相信王娜多的是这类故事。但她轻轻咬着嘴角,示意这是第一个隐私,也是最后一个。
我始终没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的模式,或者说,我没想过自己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呢。我不急。慢慢和他相遇,此前我们得经历不少事情。王娜说。
她纤长的手指握着吸管轻轻搅动。时间有停滞不前的错觉,让我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是上午还是黄昏。她身上似乎有种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安宁祥和的魔力。
我该走了,回去收拾东西。
马到成功。但,千万别钻牛角尖,找不到就赶快回来。工作重要,别让我一个人死扛!她像是警告我。
她想一个人再呆会儿。我独自走出来,往我住处走。内心再次被无法填补的空洞感装得满满的。薄荷,仿佛就在空气四周飞翔的薄荷,她会在那个注定的地方等我吗?
列车不再是每天拜访我梦境的夜行列车,再不是我幻想中奔向未知的铁皮车厢。它是61次,将在驶往北京途中的武昌停下。
车上的人让我没有任何聊天的欲望。上车除了大睡就是起来打开水吃方便面,中途醒来就读艾什诺兹的〈我走了〉――我走了。我对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高山念念有词。一种久违的浪漫冲动让我深感幸福。在摇摇晃晃之间,我趴在我的中铺给薄荷写了一封信。如果我无法在武汉找到她,我将把这封信留在东湖岸边,找个能封存一万年的地方把它永远封存,亲手把自己的感情就此埋葬。此后大概不会再有任何牵挂。
薄荷,你还好吗?
我在摇晃不止的火车上给你写信,字迹太潦草,请原谅。这是你走后的第84天。昆明没有任何变化,你呢,是不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身体好好的?
没有你的日子我似乎渐渐习惯了。我的工作非常充实,每天要采访形形色色的人,遭遇有趣的事,当然,也有很无聊很无奈的时候,但是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必须接受。
你走后不久我采访了一对结婚60年的老夫妇,他们的感情实在很好,真的令人羡慕,老太太为了老头子可以抛弃所有的东西,而老头子为了她也可以做同样的放弃。我实在不知道,爱情的力量居然那么强大,可以为了对方改变那么多,为对方承受那么多。
我知道,自己很可能无法找到你,薄荷,在梦里我必须得念叨千百遍的薄荷。我已经习惯在睡前默念你的名字,拥抱着你曾经最喜欢穿的那件白色T恤悄然入睡。枕头上一直还有你的气息,淡淡的,但我知道,我就是闻得出来,这种气息只有薄荷才有。
你送我的黄色玫瑰已经凋谢了,我没有照顾得很好。对不起。但是我一直保留着。这也是你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不,其实,你一直在我心底最重要的某个地方,一直在那里,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最后见你的时刻,你说你得上班了,你俯身亲了亲我的脸,我半梦半醒,你就像从前那样,像从前那样做得那么好。我起床时牙刷上也已经挤好牙膏。杯子里有水。因此,我宁愿相信你是去什么地方,跟随同事一起去度假了。你在那里,一直等着我,或者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下班回家。在老远的地方冲我挥挥手。灿烂地微笑。
我们相处的细节是无法忘记的。如果你忘记了,我想你真的足够坚强,但我没法做到。我们像一对夫妇那样生活了那么久,怎么忘得了?
不用再细数那些细节了吧――它们牢牢钉在我的心里。
其实我一直试图适应没有你的生活。没有你的关心、唠叨、争吵……但是,我知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什么东西真的不见了。消失了。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就在客厅里坐着,喝掉半瓶红酒吗?记得吗?我们都喝醉了,你说你不想离开我,这辈子都愿意跟着我。无论我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是不是老了丑了。我当时没有吭声。我知道,这样的女孩值得我认真去爱,好好爱。
还有一次你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侯突然哭了。我莫名其妙,你对我说,我无法想象你如果不要我了,我怎么办。你说完这话就紧紧抱住我,似乎担心我真的跑掉,再不管你……
薄荷,你还记得吗?这些细节,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还记得吗?
我一直记得。我仍然是从前的李果,是从前那个准备认真对你,永远对得起你的李果。你呢?你还是从前的薄荷吗?
薄荷,回来吧。这是我心里最最想说的一句话。我想说,我一直想做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还能回到我身边吗?薄荷?
信实在写不下去了。有太多的思想需要表达时它们反而混沌一片,让我茫无头绪。同时对薄荷的思念更加泛滥,它们在我身体里冲撞不休。我颤抖着把它折好,用那本〈我走了〉夹住。没有信封。
火车在武昌停靠是凌晨3点。站台上弥漫着浮躁的尘土气息以及腐烂变质的垃圾气味。我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点不知所措。薄荷怎么选择了这个地方?它距离昆明2000多公里,大片高楼,深不可测的城市背景湮没着无数秘密或欲望。我在站台上站了片刻,似乎想确定我是否已经在数千公里之外。跟我一起下车的一个旅途同伴在融入远去的人群之前对我笑了笑,抬起手冲我挥了挥。好运!他说。我也冲他笑笑。他很快就被人流裹挟不见了。
走出站台,拉客的出租车司机蜂拥而至。我挑了一辆起步价8元的红色夏利,在司机又糙又硬的武汉口音中跳上车。东湖。我说。
司机笑了。怎么,现在去东湖?东湖早关门了,没有深更半夜去东湖的。
我的意思是,东湖附近有什么住的地方?
那可多了。你一个人,可以住便宜点的旅馆。但是东湖太大了,连接武昌和汉口,你到底要去哪里?
武汉话听起来又快又狠,但好懂。东湖高新开发区。我说。
喔唷,东湖高新开发区也蛮大个地盘,太大了!这样吧,我拉你到高新区里面找个宾馆。
弥漫着浓烈尘土气息的夜风把我的头发一次次吹乱。你第一次来武汉?
第一次。 我说。
从昆明过来?昆明人?
地道的昆明人。
昆明好啊,好地方,四季如春。武汉气候太恶劣,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我要是赚它几百万,肯定到昆明养老。
哪儿都一样。有钱了选择就多了。
这话不错,他嘿嘿直笑。武汉这几年变化非常大。多呆几天,尝尝武昌鱼。出差?车子一路飞驰,宽阔的街道求寂无人。晚风中的霓虹灯光千变万化,勾勒出一个庞然芜杂的武汉。
找人。我说。
同学?还是朋友?
女朋友。
他几乎叫出声来。喔唷兄弟,从昆明跑到武汉找女朋友?网友?
女朋友。我说。
他不解。并且非常惊讶。在昏暗的车厢里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路面。我不想再说话。
不好找,他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武汉太大了,1000万人口,你上哪里找!这真是大海捞针。有她确切消息?
没有。
那真是没有任何办法了。我劝你别找了,找什么找。游游长江、吃几条武昌鱼,回昆明吧。武汉比昆明差得远了!
我没吭声。
在武昌一家三层楼小旅馆,他把车停好。我们已经整整开了1个小时。而城市似乎仍然没有尽头。这在昆明实在难以想象。
祝你好运吧。这个瘦瘦的司机最后对我说。我谢了他。在这家被他称为全高新区最便宜的旅馆要了一个标间。70元房费,的确不算贵。
整个夜晚我无法入睡。微微潮湿的空气与四处弥漫的某种奇特的香甜气息让人亢奋不已。狭小的房间,床单看起来并不干净。墙壁已经发黄。我想起白马,想起昆明。夜行列车的轰鸣声似乎由远及近,不,那或许是长江里夜航的汽笛,或许是稠密的汽车奔袭声,或是隔壁一个同样来自远方的家伙鼾声。我坐起来,打开电视。但没法往下看。随后我拨通小菲的电话,她睡意正酣,只是一个劲说我疯了,然后挂了电话。我试着给王娜电话。通了。
安全抵达。我说。
住下来了吧?她语气温柔,似乎早料到我会打电话过来。
我说了武汉给我感觉:大而无序,因为陌生。像所有中国的南方大城市一样,一点不令人兴奋。但我偏偏睡不着。
那就别睡了,想想怎么去找她。
是啊,从哪儿入手?我懵然无措。能给我点建议?
公司一无所知?
就知道一个电脑公司。
那就顺着找――电脑公司不就跟我们媒体一样么,总有认识的人,彼此知道消息,在一个圈子里。不信找不出来。
未必知道她,她只不过是一个电脑公司老总的女人。当然,我现在还无法确认这一点。我沉默,这不能对王娜明说。
试试吧。我说。
不是试试,你得百分百尽力。我是你坚强后盾。加油吧!
王娜的嗓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尤其甜美。但我甚至记不清这个美女的模样了。
大约在凌晨5点才缓缓睡去。醒来的时候居然9点多了。我冲下楼,宾馆服务生告诉我再往里走就是东湖高新区,电脑公司大约200多家。这里被称作中南片区的硅谷。我顺着开发区一路向前,可以看见远处浩淼的东湖。不,它跟我想象中的太不一样。在梦里它是一团模糊的背景,潋滟的波光把美丽的薄荷衬托得仿佛出水芙蓉,踏着波光飘然而来。但现实中的东湖远远不是这个样子,它过于平静了,过于安详,水色灰蒙蒙一片,辽阔得无边无际。
我尽量寻找大公司。这家红色门楣上用塑料泡末装饰的粗圆字体显示它刚刚成立不久。老板不在,俯身在电脑前忙着打游戏的一个小伙子热情地向我打招呼,但根本没有看我。
知道张木这人吗?从云南过来,开一家电脑公司?
回答不出所料,不知道。这边几乎就没有什么云南人来开电脑公司的。你是不是记错了?他抬了抬眼皮,但脸上挂着微笑。真没有!找这人急事?
我点头。
你再问问吧。
换一家得到的答复几乎大同小异。没有张木这人,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他居然来自云南!
整个上午我走遍了整个开发区内数十家电脑公司。张木,云南人张木,另一个云南人杨东林的有钱朋友竟然在武汉杳无踪迹。中午时我转到一条深深的巷子里,那些剥落的墙皮与潮湿的苔藓营造出凄美的梦幻效果。我在巷口一家看起来又脏有黑的小饭馆里要了一盘炒粉,一边吃一边打量这条幽深的小巷。如果薄荷突然从深处走来呢?从青苔与霉味构筑的世界里突然袅娜地走来?穿一条长裙,最好是白色的,头发披散着,被风扬起,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对,就是刚刚与人争吵、发完脾气的沮丧表情……
下午继续探访电脑公司。仍然毫无线索。武汉的一切开始让人厌恶,我甚至怀疑当初杨东林是不是说错了,或者就是我听错了。没有什么张木,或许根本不是武汉,而是西安、南昌之类鬼地方……一个捷径是寻找户籍管理单位。对,派出所。
东湖高新开发区派出所位于高新区最深处,一栋毫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光线阴暗。深秋武汉在下午5点过后就开始弥漫着丝丝凉意,阳光疲软地从朝西的窗口中投射进来,无力涂抹在墙壁上。我走进去,一个长条形柜台状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没戴帽子的民警。他们抬眼看看我。
我说明来意。高新区某个电脑公司有个叫张木的老总吗?有吗?
其中微胖的警察大约40岁,和蔼地一笑。你找人?
我已经找了整整一天,这里没有一个叫张木的人,根本没有。但是我朋友说他就在这里,就在武汉东湖高新开发区。能帮我查一查吗?
另一个瘦瘦的年轻警察皱皱眉,不是任何一个公民跑来派出所来调查户籍我们就有义务帮忙的。我们必须向上面请示,再就是得证明你的身份。你不是本地人?
昆明。我从昆明来。昨晚刚到。我非找到他不可啊,有没有办法?能帮我查一查吗?行不行?你们领导在哪里?我可以直接找他反映情况。我是昆明《春城时报》的记者,我来这里就是要找到这个叫张木的家伙。如果找不到他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掏出工作证――记者证由于刚参加新闻业务考试还没有下发。这也是我需要解释的例外。那个微胖的民警看看我的工作证后用它啪啪敲打着桌面。别急,记者同志,你别急,急有什么用?不是我们不肯帮忙,我们这么说了吗?没有。只是让你耐心等一下,我们必须请示领导。但是今天领导出去了,到分局开会。指导员、所长都不在。要不你明天再来?我们一定上报,明天一定给你满意的答复。
你的的意思是,明天不一定能查到你们管辖区域的户籍情况?这得看你们领导同意不同意?万一他不同意呢?他同意的几率有多高呢?能不能告诉我?
这个就不好说了。瘦警察依然板着脸,首先,你的查找要看有没有违反相关规定,其次,要看领导批不批准,不批准的理由是什么。这些都不好说。我们只是值班民警,无法回答你几率究竟有多高。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咨询我们是不受理的。我们没有过先例。
但是总有开头啊。总得有先例。我太急了,非找到这个人不可,要不这样,现在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所长电话,我打电话问问他,行吗?
瘦警察笑了,胖警察也在嘿嘿直笑。他们面面相觑,拼命摇头。对不起,领导的电话我们下属怎么能轻易透露呢?这是纪律。不好意思。
瘦警察明显失去了再跟我纠缠下去的兴趣,他开始埋头写什么东西。胖警察将我工作证递还给我。收好,他说,就这样吧,记者,我们请示后再说,你明天再来?
不行,你们现在就打电话总可以吧?现在,我就等着,行不行一句话。我就站这儿等。我等不到明天。好吗?
什么事那么急?让你从云南那么远地方跑来,还非得今天不可?
……我不能再等了。非今天不可。因为这个人手里有我另一个朋友的信息。就为了这个。
他满脸狐疑。清债?你是来讨债的吧?
我摇头。不是,我发誓我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我该怎么解释呢?很复杂。求求你们,给所长打个电话吧。我求你们了!我喊了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瘦警察板下脸。说了明天再来你就明天来吧,今天没有办法帮你了。请回去吧,我们还得工作。
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但当时我真这么做了。我冲到两个警察前面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举起来塞到胖警察面前,打啊,求你了,给我打电话!给你们所长打电话!拿我手机打也行。随你便。
他们吓了一跳。瘦警察立即站了起来,胖警察身体后仰,满脸惊慌。你干什么?放下电话!瘦警察吼起来。
我楞在那里。他从我手中把电话夺走,轻轻放回去。电话里的嘟嘟声终于停止。请回去吧,明天再来。难道再等一天不行?胖警察说。
我没吭声。默默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西垂的斜阳撒下的金红色余辉温润地贴在我脸上,我却睁不开眼睛。我听不见他们在屋里还说了什么。随后是漫长的沉默,像落日中的短暂停顿,远处的东湖一片模糊。阳光把湖水染得通红,但湖水的反光强烈得像老科特撕心裂肺的呐喊声。MY GIRL,MY GIRL,DON‘ LIE TO ME……,哦,我的女孩,别对我撒谎,别对我撒谎,告诉我,昨夜你在何处入睡……
喂,记者同志,你真不愿意告诉我们你找这个张木做什么?
我慢慢转身,慢慢走进来。
这个张木抢走了我女朋友。我说。
他们半天没说话。
就为了这个?胖警察皱着眉说。
就为了这个。我发誓,我说的是真话。如果找不到张木,我没法找到我女朋友。你们能懂吗?
你今年28了吧?
30.
30?他挠挠头,看看他的同伴,再看看我。好吧,是弓长张,哪个木?
电脑搜索结果被打印出来了,高新区本地住户及外来人口中没有张木。姓张的不下3000人。我当着他们的面给杨东林打了电话。杨东林非常无奈,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他就在武汉高新开发区啊,我怎么知道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