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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你睡了吗?

作者:飞鸟蓝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五章

  12点半,我洗澡出来,薄荷走进卫生间。我在床上等了很久,没有丝毫睡意。她出来时套着我宽大的白色体恤,露出光洁修长的腿。头发高高盘起,用毛巾挽住。她像个公主。

  我要是等钱用,你会像罗拉那样给我玩命送来?

  薄荷摇头。不会。我肯定不会。

  为什么?

  你不是那个傻乎乎的曼尼。再说,你舍得让我冒那么大风险给你送10万马克?

  那我去你银行打劫,你做内应。我就抢你!

  行啊,明天?我给你准备好。

  行。我脸上要蒙上丝袜吗?

  薄荷哈哈大笑。

  我抢它个百把万的,你跟我浪迹天涯?

  薄荷突然收起笑容。谁跟你浪迹天涯?做梦!我既然不肯给你送10万马克,你还指望我跟你做露水鸳鸯?我靠,李果,你小说看多了,满脑子的白日梦。

  现在回忆起来,薄荷当时说的是真话。不是玩笑。她一定就是这么想的。80版的典型思路:你无权要求我做什么,当我愿意为你做的时候我同样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付出。我没吭声。她甚至没给我一点点做梦的机会。薄荷突然俯下身体吻我,紧紧拥抱我。她散发着青草气息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块温润发烫的石头。我们吻了很久,直到彼此都有了窒息的感觉。她突然推开我,说,昨晚干什么坏事了?

  我沉默不答,保持微笑。

  说啊你!她一把扼住我喉咙。我吃力地回应她,你要模仿《感官世界》的阿部定吗?先把我勒死再把我阉掉?

  薄荷的目光故作凶狠。她果然用力了――我呼吸困难,但远远达不到所谓因窒息产生瞬间快感的地步。她的手指纤长瘦弱,能耐我何?

  接着她飞快扒掉我的内裤。一手握住我的小弟弟。凑近了仔细看。如果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能看出来。别想蒙混过关。她左右移动抚摩让我立即兴奋不已。它昂然抬头,欲刺青天。她仍然在打量,看得非常仔细,也在认真地研究它。它仍然让她好奇不已。接着她开始念念有词,吐出一长串咒语,随即抬头看着我哈哈大笑。好了,我跟你弟弟交流过了,它没做坏事。它说它有贼心没贼胆。

  她轻盈地跨上来。我顺利进入。薄荷已经湿透了。跟薄荷做爱的感觉几近完美。我的身体在激情的旋涡里飘荡游弋,彼此希望遥遥无期没有终点。远处的夜行列车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大地,路灯光让房间里一片梦幻。我们在温暖的潮汐里随波逐流,感觉只有此刻彼此的身体是唯一可以把握的幸福,是唯一可以放心的依靠。夜里仍然有猫从窗口掠过的脚步声,咚咚直响,配合着我们狂烈的心跳在凌晨时分突然消失。夜晚在无限延伸,我们分开,又紧紧拥抱,尽情释放。高潮来临之后已经大汗淋漓,一种末世孤立的感觉让我难以自制。真想此时此刻就死。尽情死掉。

  第二天薄荷准时7点起床,我迷迷糊糊间知道她吻了我,她出门。我大约9点起来,卫生间里的牙刷牙膏以及洗脸水她全给我准备好了。我盘算着今天应该做些什么,有什么采访。薄荷回来的时间同样是7点。7点前我该结束一切。

  上午我去了报社。李主任、张大姐、何净、李灵,所有的人都在。李主任满脸慈爱,招呼我今早开会。办公室的每一个同事都让人舒服,似乎每天都让人保持足够的新鲜感。他们忙忙碌碌的样子让每一次休憩、闲聊的空隙变得充实。会议从上午10点持续到12点,讨论国庆报道。最终的决议是,让我、海东、马明三个记者分别出差昭通、玉溪、红河做国庆旅游报道。对于一个突然做出的策划决定,我们似乎毫无反抗之力。但我仍然提出能否不去。实在不想跑得太远。但是李主任一干人等的表情已经明白无误,对于报社一次重量级报道,任何人没有任何价钱可讲。会后大家亲切聚餐算是为我们三人壮行。何净的话让我心里塌实不少。

  这是机会。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她说。不是每个记者都有机会做大型报道的。别犯傻。

  我点头。感谢她的提醒。但是如果这样的报道对我本人没有任何益处呢?我本想问她这个,但又觉得不妥。这已经不是我的专栏时代了。我必须闷头去写那些从来就不屑于一写的硬新闻。没有选择的余地。

  何净用力拍拍我,振作点帅哥!天没塌下来。

  我们从白马西路走向新闻中心。最近感情还好?她像个亲切的大姐。

  我点头,但又茫然摇头。有的事情是可以预感的。生活就是这种鬼样子。你呢?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我哪儿知道!何净爽朗地大笑。这不是我说了算。该结的时候自然就结了。想多了没用。

  你的三任男友们都没戏?

  没戏。谁也没戏。都他妈的只想把我弄上床就拍屁股走人。男人啊。

  不会吧。你没碰上我这样的男人。

  何净佯装打量我。笑了。是吗?这么说,我身边的帅哥是男人的例外?可以不算男人?

  我们哈哈大笑。中途我们讨论了深度报道的写法,人物通讯的难度。在新闻中心门口我们分手。下午我得去采访一群聋哑孤儿,写一个特稿。

  薄荷的电话是在我采访间隙打过来的。我看中了一只小狗,非买不可。太可爱了。李果,你会喜欢的,我保证。时间距离7点还很远,我很诧异薄荷怎么会呆在花鸟市场。下午轮休。她说。我们几个同事出来逛街,走到这儿我就挪不动步了,灰色的小土狗,非常漂亮!它舔我呢!薄荷的声音激动不已,在电话里兴奋地一通尖叫。

  我那里不适合养狗。我说。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有我啊。薄荷大声说。有我你怕什么!

  你那么喜欢狗?

  当然。从前我养过3条,最后全部送给亲戚朋友。他们都太喜欢。从前是工作还没稳下来嘛。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在你那儿养狗。我要养好它。

  我沉默不语。我无法想象自己的卧室、厨房、书房有一只小狗来回奔跑或者磨磨蹭蹭。我将面临什么样的风险?薄荷有一条狗之后还会对我一如既往?我拿不准。

  非养不可!我靠,李果,不就是一条狗吗?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知道薄荷向来不跟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比如其他女孩子擅长向男朋友索要化妆品、衣物、香水。但薄荷不是那样的女孩。这使她今天的要求如此难以拒绝。

  60块,过分吗?我决定了,必须买。我呆会就过来,你等着我。薄荷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们给这条可爱的小公狗取名康熙。尽管它看起来非常孱弱,叫声还像是打喷嚏。走路还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它是那种标准的小土狗,鼻子突出,眼睛又黑又亮,周身毛色灰黄,可爱得像一只玩具。刚刚出生两个月,还没断奶。

  薄荷抱着它进来时我真的没法拒绝自己对它的由衷喜爱。远远超出我的预料,太可爱了。薄荷的尖叫声一直贯穿了整个傍晚。她认真给它洗澡,用吹风机吹干,使劲抱在怀里亲个没够。康熙伸出舌头把她舔得脂粉凌乱,薄荷兴奋的笑闹声始终在我耳边敲击。晚上睡觉时她仍然抱着它不让下床,结果它在半夜连撒3次尿,我连换三次床单。睡眠全被搅乱了。我有些气恼。但是薄荷坚决不同意将康熙一个人扔进书房。她一直楼着它,让它睡在枕头上,贴着她的脸。它几乎毫不费力就赢了她。这实在让我纳闷。

  仅有的几次对话完全围绕着康熙展开。你以后生个儿子难道就不管他?把他扔进书房了事?薄荷对我的爱心提出质疑。

  天啊,问题是它只是一条狗!

  放屁!我靠,好你个李果!狗是通人性的,它就是个孩子。它现在就是我们的孩子。你是康熙它爸,我是她妈。

  我一阵苦笑。我居然成了皇太极。我们得好好照顾它,让它茁壮长大。训练它成为一条好狗,一条像人一样的好狗。薄荷说。

  一夜都没有睡好。第二天我仍然要采访,薄荷上班也没法把康熙带走。我把它关进书房。同样一夜没睡好的薄荷居然早早起来给这条刚刚断奶的小狗准备了牛奶和肉末,她出门之前对它有亲又抱,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才返身亲了亲我,例行公事。而且嘴唇上有一股子强烈的狗味。

  我采访回来家里已经四处飘荡着浓重的狗味。康熙在书房里肆意大小便,我只好用卫生纸一点点擦掉。康熙始终追着我,寸步不离。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有爱心的男人,一个对狗从不会产生太多非分之想的男人。我觉得康熙是累赘。一条让我觉得累赘的可爱的狗。可爱,但不好养。这天的午餐、晚餐都是我照料康熙吃完的。薄荷回来时我赶完了稿子,我们一起热了剩菜剩饭吃掉,但整个傍晚再次成为薄荷与狗的完全亲热时间――她几乎爱得死去活来,康熙清澈透明的目光总是适时盯紧她,总是颤颤巍巍追随着她,它像一个肉团在地上来回滚动,不时发出低微的呢喃声,拼命摇动尾巴,胖胖的屁股左右摇摆。

  此后两天薄荷没再过来。她下班太晚,只能回她东寺街宿舍。康熙不断尿床,几乎让我崩溃。我把它锁进隔壁书房,但是它凄惨的叫声更让我不得安生。在一片混乱之中,无法入睡的我开始想念薄荷。半夜里我只好给她打电话。你过来看看它吧,看看康熙。我看它离开你真是不行。薄荷保证,明天一定过来。

  但是这一次,薄荷走了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的十一大假期间我在红河的个旧、蒙自、河口三地来回奔波,千方百计采访旅行社老总、团队和当地官员,其中碰到不少麻烦,比如旅行社的普遍白眼,大假期间难以采访当地行政职能部门即便联系上了也屡屡遭到拒绝,要想获得一手材料太难了。7天之内我大概睡了不到40小时。白天摇摇晃晃跟上一个旅游团队步伐,晚上冲进宾馆拼命写稿,并在12点截稿之前传回报社。随后我通常会给薄荷打一个长途。但是她听上去比我更累。

  加班,培训,每天一直搞到10点。现在?早就睡下来了。她的声音迷迷糊糊,让人陌生。

  我也很累,妈的,没这么累过。

  那你睡啊,睡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我挂掉电话。次日夜里还是忍不住要把她吵醒。但短暂的不到一分钟通话又让人觉得过分漫长了,简直无话可说。没有提到康熙。我们似乎把它忘了。出发之前我把康熙寄养在白马一家宠物医院,我给医生一百块钱,多退少补,只要保证进食排便就行。薄荷担心如果把康熙接到她宿舍里,自己和同事根本睡不好,第二天无法应对繁重的工作。求求你,李果,你先撑几天,我捱过去就好了,马上就过来。你让他们给康熙吃点好东西,别让它饿着。她是这么说的。

  我回到昆明那天康熙兴奋不已,我把它举在肩上,谢了宠物医院的年轻医生,回到住处,看着它健康地满地撒欢。正是在这天我被李主任告知我的稿子出了问题。编辑部乃至报社总编室本打算表扬你的。他说,但是从昨天开始,我们接到投诉,很多人打电话进来,说你报道中一个旅游质监热线的电话号码搞错了。居然是一个普通的家用电话号码――弄错了一个数字。问题闹大了。

  我匆忙赶回报社。李主任、何净一脸沉重。李主任似乎忙于参加报社中层领导的十一报道总结会,他向我挥挥手,让何净跟你说,我先走。他迅速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剩下我和何净坐在沙发里,何净一边抽烟一边苦笑,报社老总发话了,要通报批评,还要扣发3个月工资。还好,稿费照拿。

  我觉得筋疲力尽,努力从沙发里欠起身体对何净说,非常抱歉。

  用不着道歉,当记者难免出现差错。不过,我们文化生活部倒是从没出过类似错误。下不为例吧。我们已经给那个电话用户打过电话,道了歉。还好,他没提出什么登报道歉之类的过分要求。你如果觉得有必要的话,也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我照做了。如果这样做有利于挽回整个部门和我自己的一丁点声誉。我走到电话机那里,拨通报纸上那个错误的但是看起来那么相象的号码。何净在我身后坐着,继续抽烟。我如芒在背,办公室其他同事各忙各的,还好,似乎谁都没有留意我。

  我对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说明来意。对不起,我说。我就是写了那篇报道的记者……

  我没有料到他像卷弹簧那样突然迸发出来。哦,你就是著名的李果啊。我操,你当个狗屁记者啊!你知不知道这三天以来多少人往我家里打电话?搅得我们鸡犬不宁!你这样的记者该下岗。太没素质了,没弄清楚就敢写出来?为什么不检查一下?……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电话被我握得浑身滚烫,我觉得喘不过气来。突然看见何净站到了我身后,伸出她夹着香烟的手指,狠狠按掉了电话。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说。

  几天之内我小心谨慎,尽可能快地完成报道,尽可能快地离开办公室,回到家里和康熙呆着。大约第四天夜里,康熙突然开始咳嗽。我半夜起来翻出一点感冒冲剂,泡好之后用勺子拼命灌它。它用力退缩,支支吾吾的叫声变得微弱而凄楚。我只好把它抱上床和我一起睡。它似乎好了些,但天亮时又把床单尿湿了,而且不止一个地方。

  晚上给薄荷打了电话,她很惊讶,但表示自己仍然没空过来照顾它。我有点火了,说了不买它你非要买,现在生病了你就不管了?有你这么当妈的?

  生性倔强的薄荷也火了,我靠,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我累成这样,怎么照顾它?我每天下了班骑车的力气都没了。单位离东寺街顶多10分钟,我连这10分钟都觉得坚持不了。你能不能理解?

  不能!我大吼,猛地挂了电话。被单位处罚的事情只字未提。

  康熙的咳嗽没有一点好转。这天夜里一直咳个不停。我让它睡在脚边,但是半夜里又被它舔醒:它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它又尿床了。果然,脚边有一大滩尿迹。我连连叫苦,因为已经找不出多余的床单,其他被尿湿的床单还扔在洗衣机里没来得及清洗。我只好把这张床单也扔进洗衣机,只好睡在褥子上。但夜里康熙的咳嗽却让我心惊肉跳。我再也无法入睡。只好紧紧搂住它,似乎担心它突然死掉。它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用干燥的鼻子用力拱我,用潮湿的舌头舔我的脸。

  清晨我给刚刚起床上路的薄荷打了电话。晚上请你过来吧,好吗?

  她把车停到路边。我能听见清晰的汽车轰鸣声。天还没有大亮。我靠,李果,你要不要人活啊!我每天只能睡4个多小时。等我捱过这段时间不行?她很生气,认为我不通情理,一点不在乎她的感受。

  它病了,病得很厉害,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怎么应付不了?它不就是一只小狗吗?你喂好它,带它去看医生,快去看医生啊。它会好的。

  它不吃任何东西。

  快去打针啊,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放心。她口气松动了些。再过两天,好吗?

  晚上,康熙的状态越来越糟糕。它不住咳嗽,鼻涕流个不停,缩在沙发上瑟瑟抖动。眼神越来越凄迷。我赶紧给薄荷打电话。但是没人接听。我看了看表,10点15,薄荷应该下班回到东寺街宿舍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接连打了三次,还是无人接听。那种漫长、空洞的彩铃声似乎把时间抻为无限沉重的黑洞。我觉得自己正在被它神秘可怕地吸进去。她在哪儿?厕所?

  终于回电话了。大约11点。我却听到剧烈动荡的音乐撞击声。她的声音很大,不好意思啊李果,我在慢摇吧,没办法,一个同事过生日,非来不可,我坐会儿就走。不来又不好。她似乎在努力往外走。我已经看到了整个场景:在混暗迷离的灯光与滞重狂躁的音乐之间,薄荷紧紧把手机贴到耳鼓上一路跌跌撞撞挤出摇摆的身体,挤向略显清净的门口。她一定没料到我会给她打来电话。

  康熙快不行了。

  什么,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你稍等……好了,现在好点,我出来了。你说什么?

  而我不想再说什么。我挂了电话。康熙已经瘫软在我身边,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抱起它赶往宠物诊所。门关了,我拨打了门楣上的急救电话,医生让我在门口等着,他马上赶过来。

  不行了。年轻的医生遗憾地说,太晚了,你们买狗的时候一定没有注意检查它是不是有病。他无奈地摇头,把康熙放到诊所一张桌子上。诊所很小,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两个笼子里有寄养“住院”的病狗,一只耳朵耷拉到地面上,另一只是狼犬。他们无力地看看我和我的康熙。医生翻动着康熙的眼睑,摸摸它的肚子。是狗瘟。他说,急性狗瘟。太晚了。

  康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请求医生能不能打一针试试。先打上针再说!没用,他看看我,无奈地摇头。只有打一种针水。

  什么?

  安乐死的针剂,减轻它的痛苦。

  我心里一阵抽搐。康熙,迄今为止仅仅陪伴了我半个多月。它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躺在冰冷的桌面上,望着我,似乎企求我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但是医生的诊断不容质疑。这种疾病的死亡率高达100%。真的没用了。要不,就让它安静地离开吧,少一点痛苦。

  我走到外面,很多店铺都关了门。我顺着白马西路走到白马东路,又慢慢踱回来。它仍然躺在那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目光越来越涣散,已经把红得发暗的舌头伸出来,用力喘息。医生坐在旁边,抽着烟,随手翻阅一张过期的报纸。怎么样?同意?我针水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康熙的喘息和咳嗽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挨着康熙坐下来,轻轻梳理着它的灰色短毛。它望着我,目光黝黑潮湿,仿佛已经预感到什么。它轻轻哼出声来,哀号着。它还那么小,小得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小东西。外面的白马西路越来越安静,车辆稀少,人声渐渐远去。好吧,我听见自己妥协了。如果能让它安安静静地睡过去,好吧……

  医生站起来,用一只小小的注射器抽出药水,然后,他给康熙的腿上擦了擦酒精――这已经不重要了。我看着他慢慢把针管里的药水推进康熙的身体。它已经不会因为疼痛而拼命叫唤。它只剩下急促的呼吸,不,是微弱的呼吸,像在反抗。药水很快起作用了。康熙慢慢合上眼睛,脑袋垂落,刚才一直拼命起伏的肚子突然平静了。它真像是睡着了。

  谢谢你,医生。我说。我把它抱起来。

  我就在搂下退休教师的院子里挖了坑掩埋了康熙。整个院子变得空空荡荡。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头顶那盏每夜透进我房间的路灯倾泄着黄色灯光。时间过了午夜12点。

  次日晚上8点,薄荷来了。她拎着一袋子东西,敲开门,站在门口,给康熙的狗粮,知道你太忙了,没工夫照料它,我又不在。她说。她把沉甸甸的袋子提起来在我眼前摇晃。她走进来,换了鞋,把她手里的东西全部交给我。康熙,康熙。她大声呼唤它。它在哪儿?康熙……她在房间里到处找。你把它藏哪儿了李果?我靠,快让它出来!它好点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搜遍各个房间。最后她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说啊,我靠你妈的李果!康熙在哪儿?你是不是把它送人了?你把我们的狗送人了?

  它死了。我说。

  薄荷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你骗人。她说。你他妈的骗人。

  急性狗瘟。它死了。

  薄荷沉默着,似乎想把事情搞清楚。她走过来,缓缓挨着我坐下。我们谁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靠在我肩上,开始猛烈抽泣。薄荷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这个昨夜还泡在慢摇吧的女孩真的在为她的狗伤心?我突然觉得她陌生而厌恶。眼前的幻觉却相当真实:康熙摇头晃脑,撒着欢在客厅里横冲直撞。胖胖的四条腿上带着一道道褶皱,耳朵像蝴蝶般扇动不止。我多么希望它从搂下院子里破土而出,拱开泥土,沿着楼梯笨拙地一摇一摆爬上来,轻轻抓挠我的房门,发出低低的呻唤。

  我们谁都没说话。空气像石头一样沉重。康熙留下的气味、痕迹随处可见。我甚至在客厅窗台下又发现几粒硬硬的黑色粪便,实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留在那里的。简单洗漱之后我们上床,但彼此分得很开。一直在沉默。薄荷面朝墙壁,身体几乎没有变换姿势。大约凌晨两点,她突然坐了起来。

  我要回家。她说。

  你疯了?小区大门早关了!出租车也没了。我坐起来,薄荷眼圈通红,下眼睑开始浮肿。最近一定没有好好睡过觉。

  我要回家。她斩钉截铁。

  回哪儿?这里不是你的家?

  当然不是,是你家。东寺街宿舍才是我的家。她迅速穿好乳罩、体恤、长裤,把头发扎成马尾。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得给我个理由。

  因为你恨我。她恶狠狠地盯着我,但目光深处充满悲戚。

  我没有。

  你在恨我。我也恨你。因为你没有照顾好它。

  这就是薄荷的逻辑?我头晕脑涨。我们要橡从前那样大吵吗?我挥挥手,好吧,要走你就走吧。你走吧。薄荷扭头就走,拎起自己的包,穿好鞋,猛地砸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狠狠敲击回荡。我迅速穿了衣裤跟出来,大步下楼后冲进院子,我看到薄荷正在翻越小区的大铁门。门并不高,她看起来身手矫捷,几秒钟之后已经站在门外。我冲到门口,看见她顺着丹霞路飞快地向前奔跑,一辆出租车车灯划破夜色,把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看起来真瘦,马尾辨左右甩动。她冲着刺眼的灯光使劲挥手。

  冷战持续到第三天时我率先妥协了。但我给薄荷的电话她仍然没有接听。连打三次之后我断定她一定在慢摇吧。夜里11点多,我像个疯子打辆车直奔昆都TOP-ONE.一路上无法抑制自己狂烈的心跳。穿过刺耳的音乐、干冰和酒精,经过无数张充满无聊和欲望的面孔,我在人群中疯狂寻找,左冲右突。这样的地方似乎已经不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我丧魂落魄,跌跌撞撞,看见漂亮得像天仙般的女人们冷漠地喝着啤酒和洋酒,冷漠地摇摆身体,冷漠地甩动头发。舞池上方身材一流的领舞者只穿着三点,小腹平坦光滑蠢蠢欲动;有一群男人在角落里赤裸上身,另一群男人则在黑暗中将三个发型古怪的女孩团团包围。DJ的嘶喊惊心动魄。狂躁的声音似乎在努力把什么东西撕成碎片。

  我顺着每一张桌子找过去。一个月之后,当我陪伴小菲寻找王重的途中总是让我回想起这个夜晚我在每一张桌子之间急速穿行时的张皇失措。没有薄荷的踪影。我来回找了三遍,没有。出门后我让出租车司机带我去下一个TOP-ONE,锦华酒店或者博兰。但仍然没有。我给小菲拨了电话,昆明还有什么慢摇吧吗?在哪儿?得到的回答语焉不详。最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北京路上,一遍遍拨打薄荷的电话。她关机了。

  最后一站是东寺街。这栋老式红砖楼房已经摇摇欲坠,楼道里一片黑暗。迷宫般的楼梯将我带到7楼之后,沉重急促的敲门声没有任何回应。我站在门口大喊薄荷,没人回答。她肯定不在。她的伙伴们都不在。凌晨1点,她会在哪儿?

  那个一夜情的版本让我脊梁冰冷。

  我脑海中无数次出现的幻象是薄荷在某个慢摇吧里喝得浑身酒气,随后被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纠缠着。她妥协了。他们已经置身慢摇吧以外的地方,某个酒店,某家宾馆。他们已经在做。但是那个美丽的身体属于我。我心底针刺般疼痛,它让我手脚瘫软浑身颤抖。站在东寺街巷口我茫然无措,去哪里?难道要把昆明所有宾馆饭店挨个搜遍?

  不想再打车。我从东寺街一直往白马方向走。沿环城路一直向西,穿过漆黑的西园路,终于走到丹霞路。我感觉不到累,更没有丝毫睡意。走到小区大门口时我神情恍惚,眼前再次出现薄荷身手矫捷从铁门上方爬下去,稳稳落到地面的样子。铁门已经关了。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翻进去,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一辆出租车贴着我无声地停下,司机探出头。似乎想问我去哪儿。我笑笑,告诉他,我已经到家了,哪儿都不去。他让车子缓缓向前滑去,在铁路边调了个头,再次经过我的身边,随即风驰电掣。

  只能回家。一阵悲凉紧紧包围了我。我翻过铁门,门内的自行车棚灯光还亮着,它要亮一整夜。棚内的自行车拥挤不堪,没有任何空间留下。往右,通往楼下退休教师的院子,我已经看见自己单元的黝黑门洞了。但我的脚步声让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

  我看见薄荷坐在台阶上,坐在一楼的台阶上。就像〈爱情故事〉里那个镜头,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站住了。薄荷仰起脸。她明显哭过。她仿佛已经哭累了,已经入睡。在一个梦境里茫然而疲惫。灯光把她卷曲的长发边缘变成透明的淡黄色。她穿一件过大的白色体恤,胸前没有图案。

  你去哪儿了?她说。

  找你。我说。

  你骗人。

  骗你我就下地狱。

  我们默默对视。她终于跳起来,冲向我。我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她。她的发稍果然带着慢摇吧里香烟、酒精和干冰的气息。但她的身体让我重新掌握了通往幸福的路径密码。我在温暖的水流中漂泊游弋。

  你去哪儿了?我说。

  别问了,好吗?

  我担心你。

  我也是。

  知道我去找你吗?

  你不用找我。用不着找我。我会回来。你应该给我一把钥匙。

  但这是一个谜――薄荷在那天夜晚所经历的一切对我来说仍然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或许我根本不用破解,但是未经证实的猜测更让人胡思乱想。这也给我们的再次争执埋下了伏笔。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忍不住问她昨晚的去向,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哪个慢摇吧。经过一夜激情之后我们彼此的温情像退潮的海水缩回大海深处,不耐烦的礁石再次裸露出来。她不愿意告诉我,要么面对墙壁一声不吭,要不大声嚷嚷:你让我睡觉好不好?难得的休息天,你烦不烦啊?

  我坐在窗口的沙发上,像猴子给刘月读信时一样赤身裸体。我焦躁不安。但试图平静自己。听我说,薄荷,你失踪了大半个晚上,我找了你大半个晚上,难道我无权知道你去哪儿了?你都干了些什么?除非我不是你男朋友。

  薄荷懒洋洋的嗓音半天才响起来。你干吗非得逼我?你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想知道。难道我们睡在一起那么久,我居然连你的行踪都无权知道?

  我问过你吗?当你突然消失什么的,我问过吗?

  我从来没有消失。

  用不着问。

  你是说,彼此信任?问题是我们连起码的坦白都没有,怎么信任?

  别逼我!薄荷的声音突然变得凶狠。

  我承认,我妒忌。但是,你应该明白,我们应该互相理解。

  妒忌什么?薄荷笑了。你以为我在什么地方跟什么男人上过床?你不就是担心这个吗?

  如果我莫名其妙跑掉,消失,你不担心我去什么地方跟一个什么狗屁女人或者妓女上床?

  担心?担心有屁用。该发生的肯定会发生。有用吗?所以,你想证实什么东西来伤害自己?我靠,你真有病!

  典型的80版思维。我对自己说。我在发抖。但我努力劝说自己冷静。冷静。必须冷静。我仍然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倾泻下来。

  你的意思是,即便两个人上过床、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彼此挂念,但仍然不要试图打乱和进入对方的生活?

  薄荷没吭声。算是默认。

  问题是,我想追问的东西不是什么隐私,它应该拿出来让两个人共享。否则我们的相处是有问题的。这不是爱。

  爱?薄荷笑了,躲在被子里吃吃冷笑。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声说,但你追问的东西就是隐私。对我来说是。你满意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又输了。我知道自己被一只冷血的奇怪的80版动物逼入了死角。

  爱?李果,从相处到今天,你说过你爱我吗?说过吗?

  你也从来没说过。

  所以不用提什么爱。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彼此在乎,算什么呢?

  不知道。薄荷伸了一个懒腰。别乱想了。也别逼我,我不会告诉你的。但我确实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你知道也没用。再说,你不会娶我,最终你肯定不会娶我。你不会喜欢我这样的坏女人。

  她的话让我愕然。让我哑口无言。如果她所说的是真实的,那么现在我们经历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去经历?仅仅因为性?

  好吧。我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我不会。我走过去,重新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一角盖住身体。她仍然面对着墙。此前她负气走掉的感觉重新回来了,我们之间仿佛有一层无法穿透的隔膜。它让我濒临绝望。

  但是这个早晨之后的薄荷却焕发出少见的迷人气息。我们收拾屋子,做饭,看电视,聊天、打羽毛球……我们似乎彻底忘了昨夜发生的种种不快。薄荷在努力向我证明――只要彼此保留隐私或者恪守一个角落不要触碰,她会加倍偿还和付出,而隐私或秘密只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不会为此而改变我们共同前进的方向。这艘小船的终点仍然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天长地久。

  我很长时间没了小菲的音信。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难道她已经离开这个城市?她舍得撇下王重?

  完全是偶然情况才获悉了小菲的去处。那是我一个采访对象,在昆明北市区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部经理。在我们对居室影响生活的一系列采访中,这个面容娇好的销售经理是最能侃的。她闲适地坐在宽大的沙发中接受我的采访,面带微笑。我们的话题从昆明目前的居住条件聊到房价,再从房价聊到生活品质。她比较推崇的楼盘居然是波西米亚。山水的完美组合,中西文化的巧妙移植,尤其绿化在昆明各大楼盘中一定是首屈一指的。她这样评价。

  我立刻想到小菲,想起她和老丁那幢漂亮的跃层楼房。

  我帮过一个朋友的忙,她买了那里的房子。跃层,160平米。她说。

  我有个美女朋友也住那儿。她是做保险的,刚辞职不久。

  她哈哈大笑。一定是小菲,我们共同的朋友!

  她在哪儿?她失踪了。我说。

  去北京了。她在学习西蔓色彩,希望回到昆明做一个色彩顾问。一个很时尚的职业。

  有她联络方式吗?

  她把小菲电话抄在一张纸条上交给我,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充实――没有爱情,只有事业,还有朋友。她说。作为朋友,应该多给她打打电话,鼓励她。

  她走得太突然了。我说。没有通知任何人。

  这就是居室对人的影响。波西米亚不正是流浪飘泊的意思吗?她骨子里喜欢波西米亚,喜欢一种游走的生活方式。波西米亚的楼盘设计既随意又张力十足。她一定是受了自己那套房子的启发。你没有发现,他们的天花板全是倾斜的?形成一个个漂亮的后现代空间,跟周围率性的绿色藤蔓啊,花草啊配合得天衣无缝。

  没错。我对自己说。小菲早就不能再忍受那个房间,那个房间里的老男人。这是居室带来的影响?

  采访和交谈非常愉快。我们互相留下名片。结束之后我立即拨打了那个北京的手机,但仍然没人接听。她或许在上课?

  直到晚上,小菲回了电话。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我没来得及通知你,实在不好意思。太忙了,而且是临时作出的决定。

  小菲的声音让我一阵温暖。一个人孤独太久,总会对一个与你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心存怜惜。尽管她一直属于别人,但这不重要。这种关系或许更好,用不着担心背叛或者失去对方。我说起得知电话号码的原委,小菲哈哈大笑,鼓励我去追追赵柠――那个销售经理试试。是个好女人啊,事业有成,单身,做事大气,又有自己的见解。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女人吗?

  别开玩笑。我这样的糟糕男人,注定没人要了。我连薄荷这样的小女子都搞不定,还能搞定谁?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切随缘,顺其自然。懂吗?小菲是声音并不像在3000公里之外的深秋北京。她心情很好,可以感受到她的充实自得。我在这边什么都不想,什么狗屁王重,什么狗屁老丁!我们学习色彩的地方在三里屯附近的使馆区,深秋的北京非常漂亮,使馆区每一条道路都是笔直的,像格子一样连接着那些古典的欧式建筑,你能想象吗?最美的是路边种着漂亮、高大的梧桐,秋风吹过时把它们金黄的叶子扫落下来,纷纷扬扬,落满整条街,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不多。一个人走上去,实在太美了!

  我安静地聆听,不想打断向来不太快乐的小菲最快乐的叙述。

  色彩很有意思,可能我们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不科学的色彩搭配中过日子――不协调的衣服,不协调的装饰,不协调的家具。他们浑然不知。我们刚学了什么是色彩诊断,很管用。我回来给你做一个?看你究竟是什么色系。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小菲陷入短暂沉默。想走就走呗。太累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实在太累了。就像我整个暖色系的人永远融入不了他们的冷色系。我和谁都不可调和,除非我们色系相近……如果女人不独立起来,这些狗屁男人永远看不起你。

  小菲在一次和王重的严重争吵之后决定出走。那天王重很晚才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身浓烈的香水气味。这不是他惯常使用的男士香水。王重拒不承认他跟其他女人有染。然而小菲认为只要他肯承认自己一定会原谅他。无论他跟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多么滥情的苟合。王重坚决死守。在这点上,小菲的态度有点出人意料,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干净,和老丁,和李果,或许还有其他人。她对王重有愧。但她希望他用心来对待她,就像她对他那样。身体在中间扮演着一个次要角色,它上场与否并不影响整个剧情的发展。

  至少我们得控制住什么。小菲说,如果身体已经失控,我们总得控制住什么。这是起码的态度。我喜欢小菲的坦率。但是王重并不希望这样,在离开与留下之间,他的优柔寡断深深刺伤了小菲。走之前的夜里他们吵得筋疲力尽。小菲试图说服这个冷酷的男人,你告诉我吧,我会原谅你,我发誓!她说。我说了没有其他女人,从前不会有,将来也不会有。王重说。你非要逼我说出什么呢?没有的事情怎么能乱说?

  男人偶尔在外面逢场作戏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得对我好。

  妈的,我哪里逢场作戏?

  他们最后大打出手。小菲像头母兽扑向王重,后者打她耳光,踢她。她也抓破了他的脸。小菲披头散发恶狠狠地警告他:你如果爱上其他女人,我会毁了你的容!不信你就试试!王重捂着脸,目光充满恐惧。他再次狠狠抽打她,把小菲从沙发上一直打到地板上。滚吧,你滚。我们完了,我们之间算是完了。我不想再跟你这样的烂女人有任何瓜葛!他大声吼叫。

  小菲走的时候只背了一只小小的旅行包。我甚至不知道去北京干吗,我没有一点目标,只想离开昆明。走得远远的。北京还有几个朋友。这就是我来北京的全部理由。在飞机上,小菲的身体和内心几乎全是空的,空空如也。当飞机猛地冲出跑道冲向蓝天,一种失重的冲刺感让小菲心如刀割。她失声痛哭。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到昆明,她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离开自己最爱的城市,最爱的男人。她不是为他而哭,也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一段无着无落的爱情伤心绝望。从飞机起飞直到北京的航程中,小菲一直在哭,开始是号啕大哭,随后是无声啜泣、默默流泪,直到她哭累了,哭乏了,才从某种昏聩迷茫的状态中走下飞机,迎接她的是北京初秋艳丽异常的阳光和深邃辽远的蓝天。站在机场上,小菲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松弛和温暖。北方秋天特有的深沉厚重起到了特殊的疗效。当小菲走出侯机厅看到迎接她的两个朋友,看到他们冲她展开怀抱,笑容被阳光照射得异常动人的瞬间,小菲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正在愉快地上升,她想象自己再次升入半空,融化到明丽清澈的秋天的气息之中。

  她开始让自己不停地忙。忙得晕头转向。整天上课,周末还邀约朋友跑到北京电影学院旁听电影史,观摩优秀的欧洲电影、地下电影。两个月来还到崇文区文化馆看了3部小剧场话剧,到国家剧院听了两场交响乐,首体任贤齐的一场个唱她也没有错过,并且激情膨湃喊哑了嗓子。她生活得很好,昆明,逐渐变成一个遥远的带有伤感色彩的西南一隅的地理名词。或者说,她强迫自己把昆明看成一个成熟女人必须经过的驿站之一。

  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你。我说。这种思念甚至超过了我对薄荷的牵挂。

  我也想你。小菲温柔地笑了。轻轻叹息。我也不知道,真的,李果,我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回来。回来再面对那种狼狈不堪的生活?

  但昆明才是你的家。

  心安就是家。我喜欢北京。

  你同样会遭遇感情,同样会受伤,同样会想离开它。

  至少现在没有。

  我沉默不语。小菲也不说话。短暂的空白让我们有肌肤之亲的冲动。如果小菲现在就在昆明,我会不顾一切去见她,然后做爱。

  如果真不回来,你得答应我,不要轻易爱上什么人。太危险了。

  我明白。放心吧。

  怎么你们都要离开我呢?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这个鬼地方发霉发臭?

  别瞎说。你现在是记者,工作充实,还有大把美女等着你!不就是一个薄荷吗?找个比她更年轻的,能重新唤回你激情的?

  不好,怕了。还是找个70版的,你这样的岁数,你这样的经历,你这样的性格。

  小菲哈哈大笑,随后无限温柔地说,李果,这真是我们相处多年来我听过的最最动听的话了。我们干吗没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是不是太可惜?

  我也笑了。是啊,是太他妈的可惜了!

  我们互道珍重。挂上电话,我的眼圈竟然有些湿了。

  报社的工作一直很忙。忙自有它的好处,可以让我暂时忘掉薄荷,忘掉爱情。我每天像条狗一样在这个城市穿行,遭遇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人,聆听他们奇特怪异的经历,书写一些感性随意的文字。生活还过得去,远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只要比这个城市三分之一左右的人过得稍好些,我还要求什么呢?我开始像小菲那样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心存感激。

  但性一直是个大麻烦。小菲走了,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处置它。薄荷留下的印记刻骨铭心,让我始终处于巨大的性爱荒漠与完美冲撞的反差中自愿自艾、难以自拔。脑海里反复出现薄荷的种种媚态与无所顾及的呼唤。内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咬噬和煎熬。如果此前从来没有碰上薄荷,或许我能平静如水,现在的麻烦在于我像一个尝过了山珍海味的老饕,怎么才能满足我越来越刁钻的胃口呢?

  库切那本著名的〈耻〉开篇就是50岁的大学教授戴维。卢里依靠一个伴侣公司成功解决了自己的性问题。我是否可以效仿?我拿不准。

  一个平常的夜晚,写完稿子,看了一部DOGMA 95的电影之后大约10点钟,我在随手翻阅今天的几份报纸时偶然从分类广告栏中找到一排隐秘的交友电话。靓女公关交友。报纸上的字眼极其隐晦,诱人遐想。我拨通了其中一个小灵通号码。一个男声。

  你好。他的嗓音听上去懒洋洋的。

  你好。我有点迟疑。

  先生需要服务?

  你是交友热线还是个什么交友俱乐部之类?

  交友、伴游、聊天,还有特殊服务。任何服务都提供,就看你需要什么服务了。现在就要?

  我疑惑地举起那张报纸,我所供职的报纸。分类广告栏居然隐藏着这样的广告信息。它超出了你的想象。任何服务?

  任何服务。还有原装货――处女。16岁到18岁。我们的小姐首屈一指,都有正式工作,这是兼职。不会让你失望。

  怎么收费?

  过夜600.最低600,大学生的话,低于1000不行。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继续拨了几个号码,回答大同小异。但有一个所谓交友公司的最低价是400元。我们的小姐大多是在校大学生,你会满意的。保证漂亮,货真价实,物超所值。而且很安全,你可以过来接她走,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就行了。

  我有点动心。价格不能再低?

  这又不是菜市场买菜!他清了清嗓子,这是一口别扭的普通话,他显然来自外省或地州。能让人放心吗?我犹豫不决。必须承认招妓行为让我恶心。但如果对方一再彪炳是大学生并且绝对安全的话,而且我的身体一再胁迫我非得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我无法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圣人。我思考了近20分钟。好吧,我对电话里那个恶心的男声说,在哪儿见面?

  金邮大酒店楼下。你知道那个酒店吗?就在穿金路,从北站过来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你现在过来?

  20分钟后到。我说。

  一旦决定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我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金邮酒店,在北站附近拨打了那个电话。对方告诉我已经在等着了。什么样的女孩?我不放心。财贸学院的。放心吧,放一百个心,不满意我可以给你换人。他说。

  在漆黑的缺少路灯的穿金路边我见到了这个男人,他很瘦,穿一件一望便知的劣质紫灰色西装。他身旁的女孩个子的确高佻,是瓜子脸,皮肤白皙。谈不上太满意,但也说不上不满意。我冲他点点头。他凑近了问我,怎么样,还好?今天你要得太急了,下次早点打电话过来,给你找更好的。他压低声音,我手头有艺术学院的、云南大学外语系的,非常漂亮,当然,价格稍微高一些。但物超所值。记得给我电话。

  我付了他一百元中介费。黑暗中,女孩居然不好意思转过身来面对我。我不知道怎么办。男人收了钱转身就走。你记得给她小费就行。这是他最后的话。他冲她挥挥手,走向黑暗深处。我只好在酒店门口打了一辆车,转身告诉她,上车吧。她走过来,脚步轻盈。两手插在红色运动服的衣兜里。她仍然没有看我,羞涩地钻进车里。身上散发的幽香令人迷醉。我跟着钻进车,告诉司机,新南疆宾馆。

  我先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时她仍然规规距距坐在床沿上看电视。她似乎没兴趣跟我多说话。从金邮过来的一路上她始终保持沉默。

  你洗吧。我说。她两只手仍抄在兜里。两条腿修长圆润,蓝色牛仔裤,微微向外伸展着。她不算太漂亮,但是绝对有女人味。

  她站起来。微笑。身材挺拔。你多大?我说。

  20.

  大学生?哪个大学?在车上我不好问你。

  财院呐。我学的是金融管理。多余的你就别问了好吗?问了我也不想说。你如果满意了就行。不满意下次找个更好的。

  行。

  但我开始怀疑她大学生的身份了。好奇使我希望刨根问底。说说看,金融管理学了些什么?你大二?

  她突然笑了,我说了不问,好吗?她终于把两只手伸出来了,手指纤长漂亮。你问那么多干吗?问那么多我也不会做你的女朋友。你更不可能变成我男朋友。是吧?别白费气力。

  真是太直接了。我看着她,谁说你就不能做我女朋友?谁说的?我裹着白色毛巾的身体努力在床上摊开,努力让自己显得像个老手。

  一个卖逼的怎么可能当你女朋友呢?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可能找这样的女人当女朋友!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感到惊讶。这跟她留给我的略带羞涩的印象完全不符。我洗澡。她说着走向卫生间。漂亮的背影让我宁可相信这真是我的女友,至少我应该有一个背影如此漂亮的女孩做女友。她的身材比薄荷还要漂亮。她在进卫生间之前突然又走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傻傻的,第一次?她逼视着我。我没吭声。她扑哧笑了。现在我发现她挺喜欢笑。不过我对你感觉挺好的,适合做男朋友。她像在安慰我。我伸手握住她,她的手微微发凉,我的心脏一阵狂跳。她这只小手的感觉实在太像薄荷。像某种小动物,带着十足的柔软和温暖的体温,让你产生呵护拥有的欲望。

  她的淋浴持续了很长时间。出来时裹居然没有裹着白色毛巾,而是用她那件红色仿款ADIDAS运动服裹着自己,乳罩揣在衣兜里,鼓鼓囊囊的。仍然穿着她的牛仔裤,头发没洗。这样子有点滑稽。宾馆的东西太脏!她说。你还用那些毛巾擦来擦去的,小心擦出病!

  她说什么也不肯在宾馆的被单上做,非得要我脱下T恤在她身下铺好。但她仍然觉得我的T恤太脏了。我有点懵。无法想象自己招徕的20岁女孩居然有洁癖。妥协的结果是我们离开床到写字台上去做。她打了好几杯清水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最后,她坐了上去。自己缓慢地把长裤脱掉,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旁边。现在是内裤,一条粉红色内裤。可以关灯吗?在脱掉它之前,她忽然问我。我同意了。我们在黑暗中各自脱光。她让我确定宾馆里配备的安全套我已经拿到了手里,已经拆开。我戴好它时她用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摩,并把它用力推到我阴茎根部,直到它再也没有展开的可能。

  她的举动让我亢奋不已。

  当我们同时抵达高潮时她狂放的叫声几乎震耳欲聋。我瘫软在她皮肤光滑、弹性十足的怀抱里,瘫软在她饱满的微微上翘的乳房之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死掉,或者,我愿意就死在此刻。高潮之后的彻底放松让我突然想起库切的那句名言:男人,有时候只需要来这么一下。接着是坠入无底深渊般的绝望。它让人突然变得暴躁,充满仇恨。仿佛被一个自以为出色的向导引诱到一片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并突然为之着迷,但风沙很快就让幻像无影无踪。我对身体下面这个女人立刻充满厌恶。

  我们分开睡的。清晨我起来小便时她也醒过来,在她那张床上冲我挥舞胳臂,声音慵懒而略带撒娇。来,过来抱抱我。她说。

  我一声不吭,在自己床上躺下。背对她,用被子紧紧蒙住头。

  喂,你怎么了?翻脸不认人?昨晚还说让我做你女朋友!

  我不舒服。我说。

  不抱抱我?她又笑了,你要是讨厌我,我马上就走。

  我想再睡会儿。别吵。

  她不再说话,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跟你说说话,不行?

  我仍然没吭声。

  你别以为是是烂女人。我不是。你只是我出来做的第二个男人。

  又是什么低俗的悲伤故事?我还是没吭声。这个女人现在真的让我厌恶。同时我更讨厌自己丑陋的虚伪和低俗男人特有的冷酷。

  我这就走。她跳下床,浑身赤裸。我微微转身,看见她逆光的身体犹如一件瓷器在房间里微光四射,她似乎比昨夜还要漂亮些。她在自己的长裤里摸索着,寻找什么东西。你给我钱。她的声音开始冰冷,那么快就降温了。

  我看着她。她急忙用手捂住乳房和三角区。脸竟微微发红。看什么看,没见过?

  你究竟要说什么?你说,我听。

  她一件件把衣服穿好。那么漂亮的身体,飞快地在一堆平庸的衣物中消失了。她还原为一个看起来冰清玉洁却有一串伤心往事的女孩。

  不说了。你如果今后还需要我,可以打我电话。她转身用宾馆纸笔把号码抄好放在我床头柜上。凑近我,盯着我看。你不用上班?现在8点14,还来得及。

  我摇头。

  她笑了。我觉得你是个好男人。心地不错。你应该找到一个好女人过一辈子。

  我谢了她。并从钱夹里找出400元交给她。她迅速握紧,塞进衣兜。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她说。尤其是刚才你递钱给我的时候。我家里情况不好,我还要供我弟弟念完高中。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以后别做了。

  你让我从良?她哈哈大笑。好,我会考虑。但是我告诉你,我会为我弟弟做任何事情。她已经走到门口。对了,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大学生。如果有缘,我会告诉你我到底是干吗的。走了,你保重!

  她就这样消失了。我再也无法入睡,瞪大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我问自己这是哪里,我都干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床头柜上的字迹非常清秀,小柯。名字后面是一个手机号码。我用里把它攥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床头柜下方的垃圾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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