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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你睡了吗?

作者:飞鸟蓝天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二章

  薄荷刚刚跟我同居的时候喜欢喝红酒,她喜欢把音响拧得很大,听一张带有阿拉伯风格慢摇音乐,她说她喜欢回忆慢摇吧里的质感――一个漂亮的DJ,把这种音乐拼接得扑朔迷离,充满暧昧。她喜欢那里的环境,松弛,有一点坏,放纵,无论身体还是内心。

  有一天我想请这个小帅哥喝杯酒,但是被他拒绝了,我靠,你说这种小屁孩,我一个美女居然请不动他。她摇晃着酒杯浅浅地笑,由于微醺而脸颊绯红,裙子下面的腿不时抬起来伸向我,轻轻试探,再放下。

  我不胜酒力,往往在她讲述慢摇吧故事的关键时刻几乎醉倒。我记得她说过马娅的故事――在慢摇吧邂逅一个清瘦的男子,两个人每次见面都会极其火爆地拥吻,之后他带她去开房。当然,也有薄荷自己的故事,除了调戏DJ未遂,有一次遇见一个眼神跟她来电的家伙,他们在喝高之后猛烈接吻,随即又像是怕被灼伤似地闪开。没有开房?没跟他走?我问她。薄荷的表情很严肃,没有,我靠。怎么能说走就走。没那么随便。

  但是这些故事让我嫉妒。一个坏女孩,我想。但是,坏得有味道。她不可琢磨的坏像块磁力强劲的吸铁石不断把我吸入。既是挑逗,更是诱惑。天知道薄荷说的真话还是假话!这难道是她最终离开我的前奏?她已经在教我如何阅读她。

  微醺之后的场面可以用火暴来形容,在慢摇吧的音乐之中,在一种肆无忌惮的氛围之中,放纵的心情让我们疯狂作爱。5个月之后我才终于明白,性已经在我心底打上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仿佛一枚图章留在那里,上面刻有我和薄荷的名字。

  薄荷是跟我第四次见面时同意跟我回家的,头一次的性爱小心翼翼。她颇为紧张,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看得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做爱。我一直在试探着,熟悉着,最终用力冲刺的时候她似乎冲破了重重束缚解放出来,开始忘我地配合。我迅速达到高潮。事后的绻倦突然让我们彼此羞涩,也感到格外陌生。我们沉默了很久,直到我们从某种恍惚中缓过神,接着像要确定一种事实那样彼此紧紧地拥抱。我记得头一次的拥抱太久了,亲密无间的感觉终于通过做爱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这种感觉太妙了。幸福。当时出现在我头脑里的就是这两个俗套陈旧却又独一无二的字眼。

  薄荷第二天搬来她的几样东西:化妆盒,毛巾,几件衣服。她下班很晚,总是在7点钟之后,那时我刚刚赶完手头的专栏稿子。她刚来那几天是我最不顺心的几天――我一直忠心服侍的《都市观察》报社改版,将取消我的专栏。这意味着我的收入只有《春城时报》每周三篇的专栏稿费。下降近三分之二的收入。我很郁闷。报社领导此前两天找我谈过:实在不行,你过来文化部当记者吧。我当时答应了,觉得自己像一条需要被收容的流浪狗。

  记者也不错啊。薄荷说,她支持我被卷入报社那种万恶的写稿机器系统之中。她对此并不了解:想那么多干吗?发展才是硬道理,挣钱才是硬道理。

  但薄荷的支持没有局限在口头。每天傍晚7点来到我白马住处的她通常带回不少熟食,在我没功夫下厨做菜的时候,只要把饭做好等着她。大约6点50,电话响起来,出来接我!她的声音令人激动。我跑到小区大门口安静地站着,向丹霞路远处眺望,不久,骑着电动单车的薄荷就在川流的人群中出现了,车前的篮子里装着好吃的,头发在黄昏的阳光中迎风飞舞,距我越来越近。她看见我时果断地扬起胳臂,用力挥手,像一个凯旋的女皇。直到今天,这样的定格画面依然在我眼前缭绕不去,她穿着商业银行整洁干净的制服,看上去有板有眼,英气逼人,苗条的身材,挺拔,柔软,气质迷人,让我一阵悸动。我们在街头紧紧拥抱,随后我推车走进小区大门。

  狗屁作家,今天还顺利?她使劲挽住我,似乎担心我突然失踪。当着院子里很多熟人的面,她往往要求我用力吻她,我不得不做。她回头狠狠咬我胳臂,让我尖声惊叫。妈的,你属狗啊!她仰天大笑,得意得不得了。

  晚饭有时候在饭厅吃,有时在客厅,有时就挪到卧室,甚至在床上。吃也是游戏,但通常与性无关。她太能粘人了,她吃饭的时候喜欢躺或者坐在我怀里,喜欢从后面紧紧勾住我脖子,喜欢让我用各种方式把东西喂进她的樱桃小口。我试过勺子、筷子、钢笔、舌头、手指、鼻子,她的气息无处不在,她的柔声细语随处缭绕,把我这个30岁的老家伙团团包围。和这样一个孩子在一起,你不会感到累。

  除了争吵。

  争吵在升级。它像把刀子,向我们相反的方向切割,爱得越深,吵得越厉害。

  第一次吵翻是在盛兴超市门口。我们为了是否需要买一块雕牌肥皂争执不休,随后她的态度突然很恶劣,扭头走出超市大门大步而去。我有点懵。随即决定绝不纵容,随她去。我看见她在白马标志下面拦了一辆出租车,在夏天的炎热空气里毅然决然地绝尘而去。1个小时后我扔掉了她的牙刷毛巾,但仅过了一小时,我拨通了她电话,手在发抖。

  我靠你个李果,我靠你大爷!她恶狠狠地骂。

  好啦,薄荷同志,好啦,女人生气要遭报应的。

  她嗓音低沉,明显哭过,显得有气无力。你为什么不去死,李果。我恨你。

  你可以把我拉去千刀万剐,但我建议你过来,我等着你。我这有刀。来吧。

  做梦!狗日的。你把姑奶奶得罪了,要我过来?你得负荆请罪!否则,你这辈子别想见到我,永远别想。

  好,警报解除――我对自己说。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暖流。好吧,你等着我,在东寺街等着,我就来。

  我冲出门打了车,让司机在深夜11点的街头开到了80迈,向着薄荷的住处、位于东寺街的宿舍飞驰。我是飞奔上楼的,惟恐她溜走。当她给我打开门,我觉得自己在狂乱的奔跑之后几乎窒息了。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过,在脑后扎了一只马尾,露出长长的脖颈。她看着我,目光楚楚可怜。我狠狠地拥抱她,似乎担心她临时变卦。

  平和的生活大约只持续了3、4天,争吵再次没头没脑地爆发了。这次就为了她从前在慢摇吧里那个不明不白的激吻。我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它――它像一块暗礁,横亘在黑暗中,我无法饶开。那天我们在看一个弱智的电视剧,楼得紧紧的我们突然分开了几分钟,再次抱紧。我突然提到了它,没有任何预兆。我有点吃惊。但我觉得我在开一个小小的玩笑,面对一段不属于你的历史,我认为我们都能坦然。

  说说,那一吻的感觉。说细致一点。我说。

  薄荷瞅瞅我。我靠,你要我说什么?什么一吻的感觉?刚才和你的?

  不,慢摇吧,你和那个陌生男人。

  她白我一眼,不说话。为什么要回避?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开诚布公。我说。薄荷瞅一眼电视,再瞅瞅我,显得很不耐烦。她抱着两手,没什么好说的,这有什么好说的呢?过去的事情了,你寻根究底干吗?

  就是想知道。当然,你不说,我不能强迫你。

  我靠,李果你他妈的有窥私癖啊!不愧是当作家的。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你就这么想的吧?你还想知道我到底骗没骗你:实际上那一吻之后还发生了别的,我们去了某个地方?我靠,你不正常。

  我看着电视里那些虚假空洞的古装人物不停奔跑,飞来飞去,一个女人杀死了一个男人。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真的不愿意说说?我想知道你的感受,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

  你想知道慢摇吧那种地方每天在发生多少这样的事情是吧?我告诉你,慢摇吧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习惯那种被震撼、刺激的松弛,喜欢它的气氛和音乐。它让你什么都不用想,喝醉了,回去倒头就睡。

  但是,也会睡到别的什么床上去。

  她转过头狠狠盯着我。她火了。再狠狠扭过头,一声不吭。

  我的确好奇――对于一个漂亮女孩来说,她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男人接吻?只是喝多了?仅仅因为酒精?你们这代人可以让自己彻底抛弃一些什么?伪装?把身体的愉悦上升到一个哲学甚至美学高度?或者说,身体的愉悦和精神的愉悦几乎没有界限,可以享受它,无论男女,不需要顾忌。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朋友田田的故事,她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地见那么多网友,然后那么肆无忌惮地发生一夜情?

  田田是薄荷最好的朋友。我见过一次,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助理,给人沉默憨厚的印象。在2000年-2001年之间,她疯狂地会见网友,疯狂做爱。有一次是在某个公司宿舍楼后面的草坪上,那个20多岁的男人居然扯碎了她的牛仔裤。薄荷告诉我,那时候她停不下来,做得越多,就越想做,就越希望沉浸在性爱之旅中不要停下。她像放任一艘木筏那样放任自己的身体在欲望的河流中不断向前。直到某一天她约见了一个大学生网友,他们的性爱终于在第二天、第三天得到延续,他成了她的男朋友。那是2001年10月份的事了。这些故事薄荷要么不用告诉我,要么就讲得更细些――我觉得自己有点无耻和卑鄙,难道真的像她所说,窥私癖?

  我靠,李果,你他妈有病!田田是田田,我是我!拜托。我们这代人早熟,你不知道?我们初中就看过A片,这你满意吗?14、15岁就知道性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任何人都这样。你觉得不正常吗?那你认为我现在天天跟你睡在一起,天天做爱也不正常?那你要我怎么做?你希望我像谁?林黛玉?男女授受不亲?相敬如宾?

  我不是这个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当时的想法,你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男人那样!

  我靠!你他妈真有病,我就那样了,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那样!

  以后不准你一个人去慢摇吧。

  你是不是疯啦?!她猛地站起来。一触即发。我也站起来。我居然为了她的历史吃醋了。不,没那么简单,我没吃过她和前男友的醋,更不会因为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处女之身而痛不欲生,我分得很清楚,历史只属于她自己,我的历史亦然,我们是在历史之后的现在遭遇的。但我仍然绕不开那块暗礁,它就在那儿,在昆都慢摇吧昏暗迷离的光线下与震耳欲聋的节拍深处,它让我不得不面对它。我们的争吵近乎疯狂,尤其薄荷,她几乎在扯着嗓子尖叫。最终她抓起桌上一只茶杯狠狠摔下去。天崩地裂。

  我突然沉默了。我知道挑起战争的我完全是徒劳。我犯忌了。我使劲笑了笑。好了,薄荷,好了,停战!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让百分之百的历史百分之百属于你吧。

  地板上散落一地的搪瓷碎片让人触目惊心。那天我彻底意识到,两代人的鸿沟无法填平,没法改变,这是事实;我们只能尽量对横亘中间的距离视而不见,尽量搭一座桥走向对方。没有别的办法。

  这天晚上我仍然担心她再次开溜,但这次没有。薄荷先是哭得稀里哗啦,随后骂我不在乎她,根本没有考虑她的感受,她骂我小心眼,骂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骂累、哭累之后开始喝酒,抽烟,歪在床上陷入长久的沉默。我试图挨近她,她立即跳起来对我又抓又打,像头受伤的豹子。

  我没料到她那么大反应。局面持续到凌晨2点,我终于可以挨着她躺下来。她似乎累了,困了,无力打我掐我,只有半梦半醒时的喃喃自语,但我没法听清她说什么,我断定她仍然在骂我,睡着了也不愿停歇。我疲惫不堪,从床上悄悄爬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路灯仍然亮着,灯光昏黄,一群飞虫围着灯光上下飞舞。院子里太静了,黑色楼群背后的天空深邃遥远,呈现出伤感的淡青色,沉默的树木蜷缩在自己的阴影之中,夜行列车的呼啸声让大地怕冷似地轻轻震颤。如果你仔细聆听的话,还能听到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低微的碾压声,仿佛梦呓,从城市地底悄然传来。一切都像无法破解的谜。

  薄荷不再说话。她睡了。我在卧室沙发上坐了很久,黑暗让人沉静。我竟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走近薄荷,窗外路灯刚好渗进房间洒在她脸上,可以看见她太阳穴周围淡淡的兰色静脉。她像个天使。我的身体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把她额头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她现在更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完美无暇的婴儿。

  第二天我们平静了许多,争吵之后的疲倦像做爱之后的口干舌燥,让人没心情说话。我在7点前写完今天的专栏,走到院门口等待薄荷。她出现的时候仍然让我激动,她给我带来了一只绿豆冰棍。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默默吃饭,默默收拾。薄荷给我的感觉似乎太累了。但她仍然坚持要把碗筷洗掉,不允许我离开厨房半步。我就站在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的背影苗条挺拔,仿佛提醒我这个女人只属于我,只属于现在,只属于2004年夏天。我答应文化生活部主任了,我说,我同意去做一名文化记者。

  挺好的。她说。并没有回头。接着沉重地叹气。怎么了?我说。她一阵苦笑。李果,要不你养活我算了,我什么也不干,就帮你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给你生儿子。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像夜晚一样柔软。

  到底怎么了。我说。

  太累了。她抬手擦擦额头。今天来一个存款的老太婆,她投诉我。就因为我让她回去拿了一次身份证。我靠,她是我们行大户,得罪不起。她说我让她浪费了太多时间,要我赔礼道歉。

  怎么处理的?

  薄荷看起来疲倦至极,她叹口气,撅撅嘴,妈的,还能怎么解决。我是按程序办。我没错。但是科长当着她的面狠狠批评我,她滚蛋之后科长才向我道歉,说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对一个存款5000万的大户,只能这样。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我后来躲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过道里,那里没人。我在那儿哭了。妈的。我觉得太委屈。但是你有什么办法?如果再有一次投诉,我就下岗。李果,下岗!

  薄荷的目光突然湿润了。我想抱抱她,但我站着没动。她转过身,继续在水池里把盘子洗干净。薄荷19岁中专毕业,应聘到商业银行成为柜台服务员。说真话,我从没想过找一个银行的女孩做女友。阴差阳错。每天工作10小时,绝对不能出错,忙起来经常误了早餐和午饭。这就是她的工作,她的生活。投诉让每一个银行女孩如坐针毡。没有投诉是银行的标准,问题是,怎么能没有投诉呢?

  换一个环境好吗?去读书,或者,到什么公司去,做轻松点的工作。我说。

  薄荷转过头看看我,摇摇头。我还能做什么?你想得太简单了李果。我还能做什么呢?读书?我在念夜校啊。可是自从跟你这个狗屁作家住在一起,我再没上过一节课,成天跟你裹在一起。我靠。我做不做什么,不是我说了算。你以为我是行长他老婆?想跟他上床搞一次还没机会呢。

  在薄荷的亲戚朋友们看来,她已经有一份让人羡慕的好工作。她甚至是整个家族的骄傲。薄荷出身以烤鸭闻名的宜良县县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考上中专并能在毕业后就能顺利进入商业银行,的确不容易。薄荷还能指望什么?在这个支系庞大的家族里,她的堂姐堂哥们18岁之后来到昆明并且居无定所,工作也没有固定下来,从事各种行当。当时薄荷知道自己被商业银行录取之后回了一趟家,一大家子人像过年那样摆了三天宴席。

  喂,你倒是说话啊。我给你生个儿子?不干活了,你养着我。

  好啊。你给我生个大胖儿子,长得像我。你觉得我有这个命吗?

  薄荷笑了,笑声突然高亢起来,非常大声,大得近乎放肆。她转过来认真看着我,凑上来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揽住我的腰,说,放心吧,李果,我没那么容易认输。我生是商业银行的人,死是商业银行的鬼。

  我们紧紧拥抱,她温热的体温和幽香从她漂亮干净的制服里散发出来,让人再也不想放开。我拍了拍她的背,她也轻轻拍拍我,仿佛在彼此鼓励。厨房油腻腻的窗户玻璃上刚好反射出我们拥抱的样子,看上去模糊而坚定,她的胳膊纤细柔软,缠在我的腰间,袖口向上,微微卷缩着,我裸露的手臂则环绕在她脖子上,犹如两根牢牢栓住她的绳索。

  这个夜晚我们就这么紧紧拥抱着,没有做爱。这个平静的夜晚我难以入眠。有时幸福的感觉与不幸的懊悔拥有同样强大的杀伤力。我仔细聆听夜行列车远近不一的呼啸声,听见院子里一个晚归女人响亮的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橐橐声,听见远处小区之外的红联村里母猫发情的凄厉哀号。这一切让人亲切而平静。随后我突然听到薄荷的梦呓声,李果,李果。她居然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一阵激动。难以名状的暖流从四周的屋角里渗出来,把我团团包围。

  亲爱的,你睡了吗?我伸手抱了抱她。

  薄荷悄无声息。

  我仍然不知道薄荷为什么失踪。或者说,我不愿意面对薄荷失踪的事实。

  昆明的天气说凉就凉了。我在报社的工作还算顺利,采访,写稿,写稿,采访,周而复始,没完没了。这天的采访计划是创库艺术村的青年艺术家的生活状态。我喜欢这个选题。9月中旬的创库给人萧瑟的感觉:它似乎静静躲藏在一片乏人问津的孤独之中,这就是艺术给人的全部想象。来这里泡吧的人越来越少,看得出来,创库的生意像一个美貌逐渐沦陷的老女人。我的任务是采访这里一个搞设计的女艺术家,顺着一把粗大的不断向上的铁质楼梯,我来到她的工作室,这里宽敞得像一个宫殿,她把它兼做画室、卧室和餐厅,它由一个仓库改装过来,墙壁刷成粉黄色,到处张贴着她风格另类、颜色压抑的设计作品。靠近工作台的地方居然有壁炉,壁炉下卧着一条名贵的比桌子还大的金毛猎犬。

  这个叫黄玉女人的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她信奉的生活哲理很简单:绝不做工作的奴隶。我们在她宽大的原木茶几上喝着咖啡。她谈性甚浓。不能把自己搞得太累,否则你会失去自己。她说。她穿那种宽大的松松垮垮的绿色毛线衫,不算漂亮的脸上幸福洋溢。我问她如何才能不丧失自己。她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坚持自我。

  最后我才弄懂她保持自我的方式是嫁给了创库艺术社区的总策划师,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她的生活落入保险柜中。得知这个消息,我突然觉得没劲透了。我中断了采访。黄玉非常吃惊地看着我,不解地问,怎么,这就要走?

  我得走了,回去赶稿子。

  可采访还没有结束,你怎么写稿?看得出来,她有点生气了。

  但我必须走了。再见。我果断地走出来,听见她在我身后,在那个过分奢侈的豪华空间之中哈哈大笑了几声。要是想起什么没有采访到的,欢迎你回来,我一直在这里。她大声说。这让我汗毛倒竖。我噔噔走下那把铁梯子时听到她的金毛猎犬低低咆哮着窜了出来,我站在半空,回头看见它从门内探出头,伸出舌头对我低轻声吠叫。我狠狠对视着它,它很快就心虚地掉头进去了。我听见黄玉在大声呼喊它。我径直下楼,楼下就是井品画廊,我看见我和薄荷头一次约会的地方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但没有走进去。

  稿子一个小时后出现在编辑室何净的手里。她扫了几行就对我说,李果,错了,全错了,感觉不对。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东西。

  你要什么?难道不是一个所谓艺术青年的生活状态?

  不是,不是你写的这样的状态――什么艺术有金钱的保驾护航之后才有存活的可能,像一条狗。不对。这话谁都明白,但是不能说透说明,更不能说艺术像一条狗。艺术肯定不是狗。说明白了就没有意思了。

  难道要我编一通假话?要我告诉读者,艺术家天马行空照样可以生活得像个皇室贵族?

  一旁的资深编辑张大姐果断地插话纠正我,不不不,李果,你并没有理解何净的意思,她的意思是,我们要明白读者需要的是什么,是一种艺术的生活方式,而不是艺术的生活到底与物质有没有关联。我们都知道二者之间的必然联系,可是现在强调的是艺术如何能独立于物质之外,至少不受它的影响。艺术的精神和气质我们要明确表达出来。要表达艺术和人生,特别是一些小资这种滥俗身份的人的艺术人生。我们不用去说一些大家都懂的事情表像。

  我深呼吸。问题是,那些家伙不可能在真空中搞艺术。

  但是他们至少有艺术精神。何净说,关键就在于,你的稿子必须写出一些艺术家的艺术精神。我要的就是这个。很简单。她把磁盘重新交给我,并敲了敲办公桌。重写。

  整个下午我痛苦无比地坐在电脑前,殚精竭虑。足足花了4个小时终于把这个讲述女设计师如何追求艺术的故事交给了何净。她默不作声地看完,最后苦笑着摇摇头,好吧,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来改。

  我疲惫不堪,准备离开。何净突然笑着问我,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生活情绪带进工作来,可以理解。同志,珍重啊!

  我笑了笑。感谢她对我的关心。从报社出来返回住处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像个行尸走肉,一道毫无意义的阴影。巨大的挫败感让人喘不上气来。

  猴子在这个失意的晚上给我带来启发。我们坐在蓝白红门外的走廊上,在中秋的凉意里努力调整思路。我想了又想,李果,你仔细回忆一下,薄荷消失之前,跟什么人接触过?她有什么反常?

  我搜肠刮肚。最后一个从记忆之湖里浮出水面的是美可公司的杨东林。就是他。45岁,微胖,符合你对任何一个公司老总的全部想象。他是我做采访时结识的“朋友”,我的报道迅速为他赢来事业的转机,但可笑的是那篇报道居然是一个情感故事。这个受够女人伤害的男人某天给我们打来情感热线,一定要找我倾诉心声。我们的谈话持续了1个多小时,他的故事让我一阵嘘唏:从小青梅竹马的妻子死后3年他才重新物色女友,这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女矿主,他们很快结了婚,但他慢慢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强势女人的笼罩之下,他非常不快乐,简直郁闷透了。他提出离婚,妻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身患癌症,很快撒手人寰,留下300多万财产。突然富起来的男人懵了,但他不是一个能操持家业有远大抱负的强者,他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把第二任妻子留下的财产耗空了,而且很快欠了一屁股债。怎么办?他选择失踪,一个人跑遍大半个中国,想逃避现实。半年后回到昆明又认识了一个女人,洗心革面重新开始,靠女人的帮助慢慢站起来,企业逐渐有了起色。故事的关键是,当他再也离不开这第三个女人(没有结婚,他们只是住在一起),一天下午他突然撞破了女人的秘密:她跟第三者正在他们的床上翻云覆雨。他彻底懵了。失手打伤那个比他女人小4岁的小男人,被派出所拘留,随后,女人愿意拿出30万私了,让他离开。她霸占了他的企业,他的家,让他滚蛋。

  杨东林这才发现两年来和女人的 东跑西颠全白费了,这个女人在巧妙地暗度陈仓。他的财产已经在女人接手处理那些债务时以她的名义全部夺走。鸠占鹊巢,谁让他是个傻男人?他差点想死。最终只能拿钱走人。我这篇情感故事在两天后种出了意外的花朵:一个寡居富姐主动投怀送抱,又拉了他一把。现在,做餐饮和外贸的杨东林正在逐步走出低谷。

  杨东林是我介绍给薄荷的第一个客户。他通过薄荷在商业银行开了私人帐户,存入50万,帮助薄荷度过了季度考核这一关。这也是薄荷拉到的第一笔存款。

  杨东林?!我对猴子说了杨东林的故事,说了让他和薄荷认识的经过。难道他们之间……不可能。杨东林不会是那种横刀夺爱的男人,再说,他受过伤害,知道这样做对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再说,他比薄荷整整老23岁。

  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猴子说。否则,你再想想,还能有谁?

  我实在想不出来。即便想出来,也是无法查找和追踪的胡思乱想――那只与薄荷的历史有关。它们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们在蓝白红长久地沉默着。喝酒,抽烟,懒洋洋打量酒吧外面经过的大学生。如果我有一点点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发誓我都会顺着它寻找薄荷。可是,薄荷只留下一束黄色玫瑰,只想表明她没有寻短见,不会走绝路,她祝我幸福,在她得到幸福或者追求幸福的同时。

  她家呢?家里怎么说?

  打过电话,她妈说,她一直没回来。不知道。听得出来,是敷衍。我用得着去她家问问吗?

  她们联手不想让你知道关于她的任何消息。省省吧。傻瓜。算了,别找了,顺其自然。一个铁了心要离开的女人,你留得住吗?

  就像小鹿?

  她想复婚。我说没门,我就是自杀了,一辈子讨不上第二个老婆,也不会选你,坚决不回头。猴子看看我。

  可你爱她。

  什么狗屁爱情。爱情已经死了。她就是跪下来求我也没用。当时,是我求她。我在她们家,当着她父母的面,我差点跪下。我说,爸爸,妈妈,求求你们,别让小鹿离开我。别让她离开我,我们都好了8年,8年啊。猴子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来回抚摸,看着门外。一个穿红色裤子的高个子老外走进来,直接走到吧台边上的电脑那儿,开始上网。但是没用,她爸一句话不说,抽了只烟,默默站起来往外走,说,你们谈,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你猜她妈那个老女人怎么说?她说,这件事,还是听女儿的,她觉得过不下去了,她觉得跟你猴子受委屈,她想走。我们做老的怎么劝?没法劝。由她吧。

  我叹口气。猴子看着我,喝一口啤酒,笑笑。他们都嫌我穷,我知道。我对她妈说,我只是一个小学老师,还能怎么样?我没办法,工作太忙太累,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我会尽量尽量对小鹿好,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我其实一直宠着她呢。她在天恒大酒店打工那阵,我天天晚上11点骑车去接她,让她坐在后坐上,骑回来是12点半。早上6点起床进校带操。天天如此。我一句怨言没有。从来没有。因为她是我老婆。我不疼她,谁疼她?

  猴子8年的爱情止于一个晴朗的上午,当他接过离婚证明,他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说他想起第一次认识小鹿的情形,那个著名的雨天。可我不相信当时他还在想着这个。一个绝望的人心里是空的。他成了一个让他都觉得陌生的人,对女人充满仇恨。

  她前天给我打电话来,她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她错了,她想复婚,生下孩子,好好跟我过日子。我说,别想了,打死我也不会复婚。你最好别生孩子,生下来我不会管他。就当这个孩子是你跟别人乱搞的野种。她承认自己错了。是一时冲动,难道我就不能原谅她的一时冲动?任何一个女人都有可能犯错,你不能把我打入地狱。我觉得痛快,这个女人求我了。我不复婚,坚决不复婚。破镜没法重圆?她把我彻底撕碎了。

  你考虑好。不是不能原谅女人的一时糊涂,如果你们真正相爱。我说。

  没有什么条件可讲。她活该。

  我决定去薄荷家。猴子可以跪下来(尽管他告诉我差点跪下来,但我深信他当时一定跪了)求他的岳父岳母,我为什么不行?

  我在这个下午向何净简单地告了假,然后乘61路公交车来到小西门,在长途客车站跳上开往宜良的班车。一路上我试图让自己练习准备跟薄荷母亲进行的演说,但是没用,我无法集中主意力。薄荷的影子随着班车与宜良之间拉近的距离越来越清晰。她笑起来的模样,她嘴角漂亮的嘴窝,她曲卷的长发,甚至她的气息。我浑身颤抖,心脏在回忆和期待之间猛烈跳动。班车划过大片萧瑟的原野,随后是长绿本地乔木,越过两个坡地之后穿行在林木稀疏的山地之间,秋天柔软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眼前跳跃不止,风把车窗玻璃吹得啪啪直响。一个坐在我前面的女孩拥有薄荷般的年龄与相仿的体态,一股淡淡的芬芳从掠过她身体的微风中弥散出来。我一阵激动。薄荷的身体,那样完美的身体,曾经一度是我的。我怎么就失去了她?

  薄荷的家在宜良郊外一个新建的住宅小区,粉黄色外墙,看上去很舒服,像一群站在舞台上等待表演的孩子。我很快就找到了薄荷家。4栋3单元202.来过一趟就不会出错。给我开门的是薄荷的奶奶。她79了,耳不聋眼不花。她有些费力地辨认我,但只用了几秒钟。是你啊,进来,快进来!她的热情让我温暖。

  薄荷父母都不在。母亲上白班,夜里12点才回。父亲出差了,去了贵州,最早下周才回来。

  我来的不是时候。我对老人说。薄荷奶奶笑了,说什么话!想来你就过来。

  那,我等阿姨回来。

  就是,等她。今天不用走了,啊?

  老人要给我倒水。我赶紧起身走到饮水机那里找出纸杯,给自己倒一杯凉水。您老歇着,我来。我说。我不会客气。老人一直在笑,就是,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我背对老人。这句话像颗子弹击中了我。

  这么说,薄荷没回过家?您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老人一怔。没回过。她皱皱眉,看着我。一直就没回过。她不在昆明?去哪儿了?我孙女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没事吧。她不愿意见我,或者她去了什么地方不想让我知道。我们之间闹了点矛盾。仅此而已。您不用着急。

  老人一声长叹。薄荷这个娃娃啊,任性,太任性了。被她爸妈惯出来的,从不说她。我都怕她。脾气怪。上一次回来是半个多月前了吧?她第二天就走了,是星期天。我还问过你,我说你那个写东西的男朋友还好吧?她说好,好得很,没病没灾,能睡能吃,不能再好了。我又问她,你让他陪你回来啊,一家人吃个饭,聚一聚。她没说话,临走时就扔下一句,我的事,你们不用管,没必要管。

  这是个整洁的家。地面、茶几一尘不染,沙发、电视、音响、饮水机,简单朴实。阳光从窗口洒落。我坐着,感觉疲惫不堪,仿佛经过了几千公里的漫长跋涉。

  薄荷这娃娃是我一手带大的,脾气倔。你大她10岁?她眯着眼睛看我。我摇头,由衷地笑了笑。这是个可爱的老人。8岁。我说。我属虎,薄荷属猪,相书上说,属虎和属猪的人非常般配。

  老人也笑了。两只手放在两个膝盖之间,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看清我脸上的皱纹。你得多担待多包涵她,她毕竟还是个娃娃,经历的事情少,刚工作。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尊重。要为对方着想。

  我没说话。阳光中的老人似乎是透明的。我愿意在这个房间无休止地坐下去。你得让着她,让她发发脾气。她发完了就好了。我的孙女我最清楚,她心不坏。老人指指胸口。现在像她这样的娃娃也不多了,都想找大款,找有钱人。我最不赞同就是找有钱的。电视上不是经常演么,有钱人都很坏。我怎么放心?过日子要塌实。不能来虚的。关键是你要疼她,让她,否则你就是有座金山银山都没用。这个道理,薄荷她懂。老人忽然一声长叹。现在不像我们那时侯了,我跟她爷爷是父母说合的婚事,一开始不觉得对方好,但是我一旦成了他女人就不一样了,里里外外操持。他是越来越离不开我。他参加过志愿军,到过朝鲜战场。我去送他,送出老远,车开了我还跟着跑。晚上知道他们就住在宜良县城,我硬是偷偷去找他,看他,给他带了20斤粮票,这是家里一大半的粮票了。可是他笑了,握着我的手,说到了朝鲜谁还用得着粮票。我想想,对啊,我糊涂啊。我把粮票收好。但是他握我的手那种感觉一辈子也忘不掉,他握得紧紧的,把我的手握得生疼。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了,你就改嫁。我说你胡说什么,改什么嫁,我生是你薄家人,死是薄家鬼。我们又紧紧抱在一起。都没哭。为什么要哭?他当志愿军,光荣啊!我等着他回来,我高兴。我们都觉得很幸福,这辈子值了。当天晚上我又坐一辆马车回到宜良西庄。我一路上唱我们的宜良小调,心想过了年他就回来了,他就是这么说的。过了年就回来。现在想想,当时觉得他的话太可笑了,说他要是死了,让我改嫁,改什么嫁?!怎么能改嫁?从一个志愿兵英雄家里改嫁?当时啊,真是……

  老人甜蜜的笑容在阳光里慢慢融化。

  爷爷回来没有?

  回来了。受了伤,4个脚趾没有了,背上也留下老大个疤。可是他穿上衣服穿上鞋,什么都看不出来。哈哈。老人捂着嘴笑。很多神态太像薄荷。他是94年走的,中风,过了两个月,刚好是大年初一,说要出门晒晒太阳,薄荷她大伯、二伯和她爸爸把他抬到外面太阳底下,他头一歪就去了,一口气没有上来。

  老人沉默片刻,望着我,但目光留在遥远的时间深处。你和爷爷好了多久?我说。老人沉吟着,拨着手指,62年。直到他死,62年。

  太长了――一个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62年已经是一个普通生命的长度。你后悔过吗?

  后悔?

  后悔跟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没有厌烦?

  没有。过日子就是这样,你烦也好,不烦也好,就这样过来了。我们吵过,但是,我记得就三四回,一次是58年闹饥荒,我让他从队里仓库偷一点粮食。他骂我是地主婆,居然想偷阶级兄弟的粮食!第二回是87年还是88年,家里要添台彩电,他就是不要,说把钱留给薄荷她爸,那时侯薄荷小,需要用钱。我们看一台黑白电视足够了。第三回……我们在楼底下跳烟盒舞,有人踩我脚,我就跟人家吵了几句,他帮我骂人家,我就骂他。都是我老姐妹,你这么闹,我跟姐妹日后还要不要处下去?他呀,像个娃娃,但就是护我。第四回,我记不住了,好象是他生病之前。吵过,是小吵……

  我们半天没有说话。或者说,我已经用不着仔细听下去。我无法想象62年之前和62年之间,但是我能感到老人的叙述像一股汹涌的暖流,顺着渐渐温和的阳光在薄荷的家里四处流淌。我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我没办法想象。我说。我和薄荷好了3个多月,我们大概吵了30回架!

  老人皱了皱眉,看着我,目光慈祥柔和,穿入我的内心。你们不合适?她小啊,小你就得让她啊……不过,这个娃娃脾气怪,真被惯坏了。女人不能惯,你懂不懂?你让她,不是惯她。你让她就是要跟她讲道理。好好讲,要让她服你。

  没用。我摇摇头。

  没用也要做。做久了就有用了。我说了,薄荷心细,心好。她能听进去。

  我没吭声,低着头。我听见老人开始述说薄荷故事。她当时中专毕业是在宜良税务局实习的,当时有个小伙子非常喜欢她,那个娃娃个子高高的,脸白白的,很瘦,但看上去很老实。天天送她回家,送到楼底下就不送了,然后两个人就躲在楼道里面说说悄悄话,薄荷就上楼了。她以为我们不知道!我眼不瞎耳不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孙女跟谁好了我能不知道?他们两个好好的,但是有一天,突然就吵翻了,她蹬蹬蹬跑上楼,气得直哭,躲进自己房间,把门摔得山响,嘴里一直在咒那个娃娃,让他去死,让他滚,让他吃屎去,她这辈子是再也不想看见他了……那个娃娃一直没走,就在楼底下站着,过三分钟打个电话上来,她根本不接。最后接起来,大声吼他,滚吧,老子不见你了,一辈子不见了,滚!我靠你妈逼!她急了,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男娃娃后来上楼来敲门,我开的门。她硬是哭着冲出来死命堵着门不让他进来。然后使劲踢那道门,像疯了一样。

  老人变得严肃。叹口气,继续往下说。那个娃娃在门外就哭了,哭着求薄荷原谅他,他不是故意的,他给她认错。她嘴里就一个字:滚!说得斩钉截铁。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把眼泪擦了,恶狠狠地冲着门外喊:滚!滚!滚!老人认真地看着我,我家薄荷就是这么个娃娃,还小,不懂事。任性。那就是一件小事,很小很小的事。她把人家骂跑了……她三天没缓过来。你要是以为这种事情对她没什么影响,那你就错了。薄荷的心是水做的,她很软,她是在尽量保护自己……你懂吗?

  我点头。老人笑了。她站起身,走到冰箱那里,打开门。我们热点冷菜吃,吃完了你就看电视,薄荷她妈12点就回来了。

  这个72岁的女人,背影瘦小,短发全白了,但整整齐齐梳在耳后。穿一件干干净净的卡其灰布外套,像颗坚韧的石头。我看着她从冰箱里取出几盘食物,走进厨房,我甚至忘了帮她的忙。

  没有薄荷的任何消息。或者说,薄荷母亲拒绝透露任何消息。我在12点半等到了这个朴素温和的女人――她是那种标准的贤妻良母。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她说。真的不知道。她来过电话,说她挺好的,让我们不用担心。我还想问问你呢,我女儿究竟在哪儿。你倒自己来了。

  我找过她,找了很多地方。没有。她没跟我说过她去哪儿了。

  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不合适就不能勉强。就像我跟她爸爸。那么多年,凑合着过,吵一架可以十多天不说一句话。你们要是觉得太累,就分开。

  可是她走之前我们好好的。

  她脾气怪。她看看我,你是真喜欢她?

  我点头。她挺欣慰地点点头。突然一声长叹。这时薄荷奶奶已经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沉沉睡去,薄荷的家变得很安静,可以听到楼下低微的虫鸣。难为你啊。她说。但是不能勉强。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的确想过要娶她的,我想给她买一只钻石戒指,亲手给她戴上。

  她看看我,有点不好意思。目光闪躲。我知道,她一定清楚薄荷在哪儿。但我今天问不出来。她不愿意告诉我。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当妈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娃娃以后有好的依靠,都喜欢她下半辈子过得好。你懂我意思?

  我点头。随即起身告辞,走之前留下我的电话号码。我把它认真抄在一张她从牛奶卡上撕下的碎纸片上,如果有薄荷的消息,请您一定通知我,好吗?你告诉她,我等着她。我这么说的时候明显感到她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会的,我会的,你小心些。现在没车回昆明,你要不就留下来睡一夜?睡薄荷的床。

  不了。我说。有出租车回去。我还是回昆明,万一她突然给我打座机呢?说不定就在今晚,电话就来了。我努力冲她笑笑。这是多大的诱惑啊:薄荷的床。带有薄荷体香的床。我走到楼下,孤独的路灯光倾泄过来。空气里寒意缭绕。我顺着来路往坡顶上走,突然听到薄荷妈空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李果,你要不就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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