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金秋的一天,金州市计划委员会的一把手梁主任刚刚从省政府召开的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大会上回来。连续的二十天会议,让这个体壮如牛的汉子也有些疲倦不堪,他正想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突然,“铃、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他的睡意冲散。
他极不耐烦地抓起了话筒,正要发作,又立刻像泻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喂,你是梁主任吗?我是刘国良啊。”电话中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威严。
“哟,是刘市长,老首长!我是小梁子,哪是什么梁主任啊!您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
梁主任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的礼兵,但紧握话筒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梁强啊,现在你已经是市计划委主任了,计划委是全市经济及各项事业发展的参谋部,你就是参谋长,是大权在握,重任在肩,我理应称你主任啦。”貌似恭维,实为敲打的话语立即让梁强的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刘市长,我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别人不了解我,您还不知道我能飞多高,蹦多远吗?甭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计划委主任,真的有一天,托您的福,我即便当了市长、省长,也是您的勤务兵,仍然是您的小梁子。”这时,梁强已经是满头大汗,手抖得也厉害起来,讲话的声音都变调了。
“好了,好了。闲话就不讲了,你如果有空就立即到我家来一趟,我要给你引见一位客人,具体事情嘛,见面再说吧。”
“啪”的一声,刘国良挂了电话。
刘国良是刚刚从市长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今年66岁。按干部退休年龄的规定,实际上早该退下领导岗位了。但是省委组织部的孙部长找他谈话时,刘国良多次表示身体很好,精力充沛,对金州人民有很深的感情,对金州的发展很有信心,自己还想为金州的经济建设再卖把老力气。可是,这个美好的愿望没有能够成为现实。为此事,还着实让他大为伤感,上午省委刚宣布了他的退休决定,下午他就住进了医院。失去多年来大权在握的成就感,让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干部寝食难安,整天唉声叹气,在没人的时候还偷偷滴过几滴眼泪,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在折磨着他,使他痛苦万分!
其实,刘国良的这种疑虑和担心是多余的,退休还不到一个月,先后就有几十家私营企业的老板请他出山。经过反反复复地考虑,他选择了一家很有实力的企业当顾问,同时又兼任了几家私企的巡视员。巡视员是从一线退下来国家局级党政领导干部的一种职务和待遇,按理说私营企业是无需设这个职务的,但是这些私企老板们的脑子很活泛,硬是将这个职务嫁接到刘国良的头上,还说这也叫与时俱进,反正这个职务也不用省委组织部批准,刘国良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一笑了之。私企老板为他配备了高级轿车和女秘书,使他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当然“顾问”、“巡视员”这些虚名对他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真正的价值是可以让他的存折上每月净增五位数,有专车坐着,有小姐陪着,每天出入于宾馆饭店,消遣于桑拿酒吧,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其中的奥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刘国良在职期间培养和提拔了一大批青年干部,而且有相当多的人已经进入了金州市委、市政府的中层领导岗位上。虽然他退休后有些势利小人,但是多数人仍然没有忘记老领导的栽培和提拔之恩,刘国良仍然是这批少壮派官僚群体的追随者。这些书记们、局长们、部长们、主任们仍然像蜜蜂爱花蕊,老鼠爱大米一样围着刘国良团团转,而梁强就是其中表现最佳的一位。
梁强放下话筒想,老首长召见,必有要事去办,就亲自驾驶宝马轿车,风驰电掣般直奔刘国良家中。车在远离市中心的鹿鸣花园别墅区B座兰花苑门前停了下来。迎面是一位年轻漂亮、光彩照人,20岁出头的姑娘,她引导着梁强上了二楼会客大厅,并轻轻地推开了两扇镀金的大门。
这位姑娘叫小飞,她与梁强并不陌生,因为梁强是刘国良的门上常客,小飞每次都是梁强拜见老首长的引路官。小飞姑娘是刘国良的保姆,刘国良的老伴两年前去世后,刘国良经不住亲朋好友的多次劝说,用高薪聘请了这位苏州姑娘。小飞曾是杭州旅游学院的高才生,毕业后受聘到一家旅行社当导游,虽然收入颇丰,但总有低人一头的感觉,总感到没有用武之地。故此,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干脆不辞而别,联合几个同学到上海、广州等几个大城市做起了旅游产品的买卖。这几个刚走向社会的大学生,很快就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沉下水去,不但没有实现自己的发财梦想,而且还欠了一大堆外债。在这种情况下,小飞只好自降身价,只身一人来到金州市,通过朋友的介绍给刘国良当起了佣人。
小飞自到刘国良身边后,不知用了什么招数,使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再次焕发了青春,不管是气色还是身板,好象一下子又回到了青壮年;而小飞也真正体会到了自己的价值,仅刘国良转送给她的一块金表就价值一万多美金。小飞将梁强带到会客厅,趁机向他丢了一个飞眼,又轻轻地将门带好退了出去。
“老首长,小梁子前来领命,请您指示。”梁强立正站直,“啪”的一声给刘国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真是乱弹琴,我说过你多少次了,我们离开部队都多年了,怎么动不动还拿部队的礼节用在地方?”
刘国良双手亲热地拍了拍梁强的双肩,面带微笑地说:“小梁子,这是我江西的老表,也是当兵的出身,你今天要见的是他。”
只见一位40来岁的男人急急忙忙地从鳄鱼皮沙发上站起来。还没等这位客人站稳,梁强已经紧紧握住了客人的双手。
“欢迎!欢迎!幸会!幸会!看来我们都是刘市长的兵,刘市长在福州某军分区当司令员的时候我是他的勤务兵;老首长到了地方当市长,我转业后又在老首长的栽培下才有今天。我是一个孤儿,13岁到部队,是老首长手把手扶着我成长的,可以说老首长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没有刘市长就没有我梁强的今天!”梁强说到这里心里热呼呼的,如果没有客人在场,想怕泪珠都要掉下来了。
梁强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既然我们都是行伍出身,又都是老首长的兵,您就不用客气,有话直说,凡是我能办到的事情决不含糊。”梁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这位客人。
说心里话,这位客人的外观也真有些影响市容了:矮矮的个子,瘦小枯干;穿着一身皱皱巴巴洗得发白的军装,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到在地;小小的脑袋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根灰不灰,黄不黄的头发,又细又软地贴在头上,如同被手擦过的冬瓜毛;短短的八字眉下,长着一对细细的三角眼,又厚又紫的双唇翻裂着,露出几颗残缺不齐的黄板牙;令人害怕的是那个鹰钩鼻子,马上让人联想到神出鬼没的恐怖大师本·拉登。这副尊容这副形象在梁强的反衬之下就像参天大树下面的一根烂草。
梁强怎么也想不到刘市长能有这样的老表,并且居然会同他这样的人有联系,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梁强又想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可是古语真言,想必有奇貌必有奇才!明太祖朱元璋论相貌自古至今谁敢恭维,但开拓了明朝近300年的基业,况且眼前的客人又是首长的老表,决不能等闲视之。
梁强的思绪正在飞快地转着,却立刻被这客人的话打断:“梁主任,虽说我们都是当过兵的人,但如今您和我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姓商,名利,今年37岁,您就叫我小商好了。论官场您是主任,我只是一介草民;听刘市长讲,在部队的时候,您是正团级干部,我只是一个小连长,在您面前我是个新兵蛋子。这样吧,如果您允许我高攀,我就称您为大哥,您就叫我小弟。我原籍江西南昌人,和老首长是一个县的老乡,18岁入伍后在军区武器包装研究所警卫连服役,转业回老家后任本县的物资公司办公室主任,后来遇到了一些麻烦,被开除了党籍,丢官罢职,妻离子散,众叛亲离,虽然家里有一套楼房,但已经是呆不下去了,只得背井离乡,只身一人四处漂泊。先后在广州、杭州、天津、大连等几个城市闯荡,下海经商,但都亏多赢少,在这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厚着脸皮来投奔刘市长,以求一条生路。”
商利稍停顿了一下说,“不过小弟今后的前程还望梁主任,不,梁哥相助啊。”
“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事情都过去了,有话慢慢说吧,有的是时间,今天是老朋友初见,难得一聚,我做东,咱们去烤鸭店为小商接风洗尘。”刘国良打断了商利的话。
“老首长,咱们去宜人府海鲜大酒楼吧,这个酒楼刚开业不久,纯正的福建风味,主打新鲜海鲜,您和小商都是南方人,咱们吃吃家乡菜,这些具体的事情由我来安排。”
“好吧,那就让你尽地主之仪,去宜什么府呀?”
“去宜人府海鲜大酒楼。”梁强急忙接下话茬。
“对,去宜人府吃海鲜去。” 刘国良的话音未落,不知什么时候小飞已站在众人的面前,早已将刘国良的礼服,皮包准备好,也不管梁强、商利是不是在场,大大方方地用她那细皮嫩肉的玉膊紧紧挽住刘国良的老腰走下楼去。
梁强紧走几步,打开了车门,等刘国良坐稳后,上了车轻轻地发动了车子。在宽阔笔直的马路上,沙沙沙,车轮飞转,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宜人府海鲜大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