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26年后的夜里
父母兄弟及乡邻都说我弄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一个女人。那女人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毕竟那是十六岁的事。我只知道她离开了我,而我因此疯了。
那女人的事,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像我手脚上的铁链那样让我觉得亲近。它们陪伴了我二十多年。锁住我的是我的父母。可是,我不恨他们。除了铁链,就是这两位年到古稀的老人让我觉得亲切。
他们锁住我,是因为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我,他们的儿子,打了他们。他们锁住我,更因为我在村里无缘由地放火烧房,还殴打乡邻。常常会被气得呲牙咧嘴的村民打得口吐鲜血,之后被他们扔到父母面前,任由我痛苦呻吟。父母又是歉疚,又是心疼。母亲因此泪都快流干了。她与父亲都认为锁住我才能保护我。因为,要我不疯需要很多钱,而父母没有钱。兄弟姐妹也拿不出能医治我疯病的钱。
我戴着铁链住在家中的一间小木屋里。
有时候,母亲会来为我擦拭身上的污垢,偶尔我会说,好了,我自己来。口气正常又漠然。有时,吃完父亲送来的饭菜后,我就把饭碗扣在头顶,冲父亲笑。父亲叹气,他知道那时我是不正常的。我就是这样,时好时坏,没心没肺的过活。不高兴,也不悲伤。有人问我的年龄,我说我五十六了。其实我四十二岁,可五十六与四十二对我又有什么分别?
此时,我躺上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与我相伴的只有几张空荡荡的白色的铁床。窗户印着清冷的月光。我想去窗边站站,挪动手脚时,才发现手脚无力。我的腿没有残,但是二十几年被铁链束缚在那间木屋里,它已经不习惯支撑我以直立的方式行走。我记得是两位穿白褂的医生扶着,半跪半走的上了车,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这里的。
这些年,除了发疯,我没有执意要做什么事情。现在,却执意想要走到窗前。我挪身下床,然后,如意想中的那样,跌倒在地。在膝盖碰击冷而硬的水泥地面时,我看到了几天前的母亲。她向医生下跪,口里直说着谢谢,医生急忙将她扶起。父亲站一旁对母亲说:别哭了,他在这里会好起来的。
奇怪,我竟然清楚明白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它们让我越想越觉得悲哀。好在,我是一个失常了二十六年的疯子。因此,这种悲哀让我感到尚可原谅,不至击垮我继续生存的勇气。
父母知道他们的疯儿子明白什么叫悲哀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这是一个太具有跨越性的好转。只是,现在他们不在我身边。因为他们仍要在古稀之年相依着继续生活。他们希望我在这里变成一个正常人,过正常人应有的日子。这样,他们才能放心的让时光把他们带走。
我头靠着床沿,整个人就这样坐在水泥地上。坐了很长时间。我试图站起来,可是,在我站起的那一瞬间,我仍旧会跪倒在地上。于是,我只能这样坐着。无力站立,也无力喊叫。
我瞪着一室的黑暗,在黑暗中,我看到父亲从院子外走进来,白发在风里飘动。他对母亲说:“找了好几家餐馆,都嫌我老了,不敢要我。”“唉,都这把年纪的人了,你能找到什么事做啊。”母亲听后边说边用围裙擦眼泪。我看见他们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好多话,让我看了只想把心揉碎。
父母的奔走、媒体的关注,我终于得到了镇政府的救助,有幸到这家医院接受治疗。不知是医治的作用,还是上苍感动于父母的付出,我确实醒了,在这个夜里。
明天该怎样,也许,当我推开几步之遥的那扇窗时,就会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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