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面包

裸体面包

　　（一）

　　乔夫人的面包店在街道的拐角处。一间十平米的小店。

　　这里没有太多熟客光顾，人们走到了街道的尽头，便会注意到那镀了一层铜似的油黄色的招牌：发束状的线条拼出“Nude Bread”，用色是梦露标志性的金黄发色，底面的图案是一条横出的伸长了的裸腿，穿着带皮腕的高跟鞋，没有丝袜。到了晚上，你会发现那招牌上的背光灯都发散出温暖的橙黄。——典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风格。

　　乔夫人只出售一种面包。

　　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种源自瑞士的全麦面包，当然，乔夫人叫它裸体面包。

　　（二）

　　“年轻的贝隆夫人，我今天得改变一下生活，我想你也是。”

　　“也许，贝隆先生。”披着一头褐色卷发的贝隆夫人依偎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丈夫，逆着逐渐散去的人流，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贝隆夫人，我认为我不想再让你当着其他男人的面脱下我给你买的蕾丝胸衣。”“那就请你称呼我”亲爱的“”，贝隆夫人扬起头来大笑，长发几乎散落到腰际，“我们该怎么办，亲爱的？”

　　“割下某些男人的生殖器，然后喂狗……”

　　贝隆夫人笑得更加大声，但是褐色的眼睛里，分明渗出一丝零星的寒光，杂夹着铜锈般的质感。

　　贝隆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以拉皮条为生中年男子，他的妻子，不过是怀揣着与无数人如出一辙的美国梦而移民到此的欧洲妓女，在佛罗里达平静而狂躁的午夜里如同一条非洲美蝮蛇般爬行生活。

　　平静的是，与各种男人交易时，她那处变不惊的面孔。

　　狂躁的是，她对于自己的平静，已经痴迷到癫狂程度。

　　上帝在给予她一头褐色长发的同时，也附带送给她一体隐性的褐色灵魂。此时的她，收起了略显放荡的笑声，看了一眼自己平庸的丈夫，她确定自己对丈夫感情的真挚程度，然后，她回过头来沉默不语。

　　贝隆先生继续说道：“历史上的贝隆夫人在变成所谓的伟大女人之前，也是一名妓女，而她之所以能够伟大的前提，是因为她得到了权和势……”丈夫握紧了她的手，却又被她松开，她呼吸了一口不很新鲜的空气，闻到了湿润的空气中全麦面包的香味，随口说了一句：“面包好香啊！”

　　丈夫不等她说完，便用自己满是胡根的嘴堵住了她性感的双唇。一阵热烈的拥吻，在乔夫人的面包店门口。乔夫人不经意的望了他们一眼，又抬头看时间，现在刚好是十一点半，差不多要打烊了。

　　可是不一会儿，贝隆夫人还是强行推开了丈夫，静静地重复了一句：“面包好香啊……”

　　贝隆先生说：“开始行动吧，亲爱的，不要害怕！”

　　贝隆夫人只是又略显放荡地笑着。

　　于是两人转身，并加快了步子来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我们可以得到它十月三十日的收入。”

　　“因为半个小时后就是十月三十一日。”贝隆夫人回答得有条不紊。

　　——“抢劫”

　　（三）

　　十五岁的乐儿独自走在这条不太繁华的街道上，秋风袭来，她伸出自己大而微胖的手掌，把它握成空心的拳头。纵逝的气流擦过她温热的内掌，犹如一股自来水顺着不锈钢管流淌而过，可是，乐儿分明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是一把枯蔫的雏菊，带着斑斑泥土。

　　走过了这条街的拐角，乔夫人面包店的招牌一目了然，她看见了梦露修长的裸腿，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印在上面的白皙皮肤也有点微微泛黄。

　　乐儿很自然的走进了乔夫人的“裸体面包店”。

　　“只有全麦面包吗，夫人？”

　　“是的。”

　　“您这里只剩下一种面包？”

　　“不，亲爱的，我只卖一种面包。”

　　“那么，这就是Nude Bread？为什么？”

　　“你想尝尝吗？”

　　“是的。因为您这只有这一种。”

　　“我可以为你煮点麦片，免费的。”

　　“谢谢，我要两个全麦面包，不，是裸体面包。”

　　乐儿打量着这家小小的面包店：红色的仿毛地毯，白色的墙壁，一面墙上挂着一只石英钟，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几幅金发女郎的怀旧照片，定睛一看，才发现照片上的女郎全是玛丽莲。梦露一个人。灯光是淡淡的黄，温温软软地扑在铁皮烤箱上，便散发出一种小麦的焦香。

　　“你可以叫我乔夫人。”乔夫人把煮好的麦片放在柜台的杯垫上，用不锈钢夹子夹出两个面包，并示意让乐儿坐下。

　　“你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美国人，华裔美国人，不过已经是第三代了。”

　　“中国人？中国，哦，那可是个好地方。”

　　“您去过？”

　　“没有，我只是听说过。”

　　“我也没有去过中国，事实上我不是中国人，只是我的爷爷、奶奶是。”

　　“你很特别，还有你的黑头发，我以前也是黑头发，但似乎不是你这种像你这种新鲜如茶叶般的浓郁，而且，我后来染成了金黄色。”“因为玛丽莲。梦露？”

　　“是的，你很聪明。”

　　“事实上，我喜欢自己的黑头发，这让我看起来更协调，更特别，虽然我不喜欢中国，但我有时还是会因此而引以为荣。”乐儿尝了一口麦片。

　　“你确实很特别。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在夜里晃悠？”

　　“一个人生活呗！”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吧？现在的孩子们都这样。”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而且，我也不是孩子。”

　　“但愿你吃完面包就回家去，否则我就打911把你送回去，对于我老太婆来说，年轻人离家出走可是件恐怖的事。”“可我得吃完面包。”乐儿刚吃完第一个面包，慢吞吞地把第二个面包掰成两半，“这面包很美味，应该有些历史吧！”

　　“年轻人，听故事可不是消耗时间的最好方法。”

　　乐儿又把这两半面包掰成四小块，这时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每一小块面包的夹心层都是一个独立的字母图案——“N-D-E，不，E-N-D，End？”

　　“亲爱的，那是食用色素，不会要了你的命！”

　　“为什么是”end“？”

　　“我说过，你聪明而且特别。”

　　“……那为什么最后一小块里没有夹心层？”

　　“把握好食用色素的用量就行。”

　　“不，乔夫人，这有什么特殊意义？”

　　“对于你来说，那可以是整个中国！”

　　（四）

　　清晨六点钟的街道，空气中的灰尘有些潮湿，两位年迈的黑人工人在打扫这条街道的卫生。佛罗里达的街道，佛罗里达的灰尘，佛罗里达的潮湿，佛罗里达的一切，依然归于平静，然而又即将从平静中挣脱。

　　“昨晚迈克儿寡妇家的便利店遭到了愚蠢的抢劫。”

　　“我也听说了，确切的说我十二点半就被吵醒了，这恐怕是本年度最幽默的抢劫案，什么都没抢到，二十分钟就破案。”“是啊！那个愚蠢的男人被警察射伤，听说他被捕前用子弹嘣了自己的同伙，好象是个欧洲妓女……”“听说他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他大概是不想浪费……”

　　两个工人继续往前走，一个拖着手动车，一个扛着大扫帚，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乔夫人的面包店门口，其中一个扛扫帚的打开了红色的大塑料垃圾桶。

　　“这个金发女人的面包好象卖得不是很好。”

　　“金发女人？是金发老女人！你没有听说过她的故事？她开这家面包店可不是为了赚钱。”“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证明她是个真正的瑞士人？哈哈……”

　　“你这笨蛋，天知道！‘end’，她对我说过‘end’，并且似是而非地补充到‘要赤裸地面对生活，以便让它结束；要赤裸的面对结束，以便开始生活’。”

　　“那她的故事呢？”

　　“你就去他妈的相信传言吧！我可懒得再讲。”

　　乔夫人的“裸体面包店”是这条街道的最后一家店铺，清理完了这最后一箱垃圾，他们便开始收工。

　　“前些年不是有个黑人清洁工在垃圾箱里发现了宝物吗？”

　　“是失窃的奥斯卡小金人儿！”

　　“然后他就得到了几百万美元奖励，哈哈，就发财了。”

　　“小金人儿？我情愿捡回来一个美人儿，类似于梦露的美人儿……”

　　“玛丽莲。梦露，她可是真正的美人儿，性感得无懈可击，在她身上，连死亡都变得如此令人迷乱。”

　　“——神秘地裸死，还记得当年的小道报纸上说的吗？FBI还是CIA形容她的尸体就像是刚烤熟了的，剥去了皮儿的全麦面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