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老虎”张着大嘴扯着狮吼般的大嗓门,从四更骂到五更,从五更骂到天明,又从天明骂到早饭时。“母老虎”掂着个尿罐儿(2),用手指着那个被什么东西钻的窟窿,跺着脚重复着骂了几百次的秽语:“你娘那个B!你妈那个黑窟窿!你奶奶那老臊肚子!谁家的牛尻的?马日的?驴养的?你急得去尻墙旮旯,去舔驴B马吊吧!你再没处听墙根,听到我老寡妇的头上。我一个寡妇睡觉,还能有人搂住我不成?你听我墙根,听到你妈那个巴子了吧?没有!你们听不成我墙根,就把我的尿罐钻个窟窿,还塞些锅灶灰儿,叫你老娘尿了一床!看我逮住你们个枣木做的东西,把你们的手砍下来,腿也拧下来!”
雨还是罗面一样的下。刘大麻早就听到了“母老虎”在寨子西北角里骂大街。本来是不想过问的,又盼着能看几眼史妹妮。也许那个人在看“母老虎”骂大街。刘大麻就来到西北角。他一本正经的对“母老虎”呵斥:“天不亮就骂大街!存心搅乱我的社会治安!”
论辈分,“母老虎”该叫刘大麻个叔,年龄却比刘大麻大几岁。在刘家寨一带,大侄媳妇可不怕“小老鼠”(3),大侄媳妇拽“小老鼠”尾巴的事儿屡屡的发生。“母老虎”是守寡多年的老寡妇,醋坛子成天无处酸,正好碰见一个泡菜的。“母老虎”跺着脚拍着屁股对刘大麻撒泼:“啥搅乱你的社会治安?只要你自己把裤裆看严,刘家寨的闺女媳妇就平安了!你成天背着手,象条溜街狗,在街上转来转去,不是馋着嘴闻腥臊味儿,就是斜着眼看人家闺女媳妇的奶头!什么治安主任?连个看家护院的本事都没有,还维护什么治安?连我的尿罐子都看不住。你那主任当的是裤裆里打喷嚏——恶心人家的球哩!”刘大麻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清了清嗓音正要还腔,不防头顶上“呼哗哗”落下一阵雨滴,他立即成了个落汤鸡。
抬头望,原来是刘丰年站在自家的墙头上,抱着棵小枣树猛摇。刘大麻瞪大独眼珠儿正要怒骂,刘丰年却先开了口:“摇下你个鳖孙!摔死你!”原来刘丰年在摇一只落在枣树枝上的瘸腿老鸦。“母老虎”还要再对刘大麻冷嘲热讽,“呱呱鸡”从西寨墙根跑过来,喊:“嫂子,赶快吧!胖妮和她妈就在寨门外呢!”“母老虎”顺手把带窟窿的尿罐往院门口一扔,在胯上抹了抹手,小跑着去接胖妮和亲家母。
兰姐在奶奶刘韩氏的陪同下,“笨”着大肚子,从南刘镇往刘家寨走。亮姐早就在寨门口等了好一阵了。寨门口一直坐着看寨门的刘瑞秋。刘瑞秋的身边是“狐狸”。
刘韩氏就和俩个孙女儿说话。话题是从丰年身上开始的。老奶奶问:“这几日,丰年和他娘和睦吗?”亮姐说:“和睦,和睦,非常的和睦。我妈天天夜里搂着我弟弟睡。”刘韩氏说:“妹妮那么的干净,不嫌丰年脏?”亮姐说:“那能呀?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脏呢?”刘韩氏说:“妹妮一个人独了二十多年,也不嫌丰年淘?”亮姐说:“不,不,不的。人家娘俩不停的说话。还影响我们睡觉呢。”刘韩氏说:“都说什么话?”亮姐说:“多了。学也学不完的。”奶奶问:“你妈是怎么叫俺的丰年睡的?”亮姐说:“我妈可比我们做亲妈的还要亲,丰年叫她脱光,她就脱光。还搂在怀里。丰年还馋着嘴吃蜜。”刘韩氏问:“你妈叫他吃?”亮姐说:“我妈亲的血虎蛋似的。随着弟弟的意愿闹。”兰姐说:“弟弟十岁了吧。啊,快十二岁了?!该给他说个媳妇了。”刘韩氏说:“就是,该给我们丰年说个媳妇了。我看你们西临的那个小闺女就很齐正的。你给丰年说说吧。”兰姐说:“那个小妮子是齐正。只是她的爹妈可不懂事了。尤其是他的爹,好吃懒做的。叫他上河堤他不去,被队长捆住,扔在‘洋车’上,像拉猪一样的拉去了。你说丢人不丢人?!”刘韩氏说:“亮儿,你们村里有合适的吧。你出面给你弟弟说个媒。”亮姐说:“我可没有大姐的鹰勾嘴(4)。我吃不了鲤鱼(5)的。倒是窦六一直和我商量着,要把窦焕章家的孙女给我弟弟说说。那小妮儿长的天仙一样的。”兰姐说:“窦焕章?这名字怎么就这样的耳熟?想必是认识的。”亮姐说:“你不认识的。你要认识他,就吓死我们了。”兰姐说;“为啥?”亮姐说:“他不是被活剥了吗?”刘韩氏嘴里连连的“呸!呸!呸!!!”着说:“俺丰年就是打光棍一万年,也不会和窦焕章家结亲的。我们丰年是贫下中农之后,是工人阶级的子弟,我们绝对不和地主家庭结亲了。想当初,把你嫁给了地主,我和你妈就后悔的死不了活不成的。”亮姐流泪了。兰姐说:“窦六也是很好的人。只是成分不饶人。”亮姐说:“有时候我就真的想和他离婚。不是我自己跟着受气。就是孩子也要跟着受难为。一说就是地主羔子。我们的思温思饱思平思安和人家贫下中农的孩子比,他们就是多长了什么坏心眼吗?队里开贫下中农会议,俺的孩子好奇的去听,就被哄出来。说俺是地主分子的孩子,是去搞破坏的!”亮姐已经泣不成声了。正要大悲,东院的临居刘丰保的媳妇来看兰姐。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刘孟氏刚走,“一枝花”来了。也是和兰姐说话的。见了亮姐同命相怜。就说他的丈夫刘瑞昌右派了,医生也不让当了。被发配回来修理地球了。三个孩子爱国、爱民、爱党,也因为父亲是右派分子,也被小朋友们从队伍里撵出来了。还有女儿,倒是根本不愿意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才没有受到牵连。“一枝花”走了,老奶奶接着还说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是给丰年说媒。说着说着,亮姐就憋不住说出来人选。老奶奶高兴了。兰姐也高兴的赞成。大家都赞成。老奶奶说:“这事儿还要听听妹妮的意见。她是娘。对了。怎么就没有见她?”亮姐说:“我妈干活去了吧。”坐了一会,兰姐又说肚子要有阵儿,奶奶就陪孙女回南刘镇去了。
史妹妮现在没和女劳力一块儿干活。史妹妮在牲口院里的刘丰治的饲养室里等人。她焦急的在等人的。终于把人等来了。被等来的人是俩个人。一个是女人认识的,是刘丰治,一个是女人根本不认识的。这个不认识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衣着烂缕的满脸胡须的男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根讨饭棍。这个就是丰年成天说的潘二爷。潘二夜看看面前的这寡妇,眼里悠儿的闪过一丝儿内疚的神色。这一丝儿内疚的神色,别说他人难易看出来,就连他本人也许就没有感觉出来。那是人之初性本善的本性的释然。刘丰治介绍了。史妹妮就要开口,潘二爷说:“您不用开口。您面相上就带着的。我来说。您现在是一个孤雁。那只雁在二十年前的十二月初三,和您失散了。他飞在天上。是很多很多的大雁。都是朝南飞的。他偏偏的要朝北飞。有人就对他开了枪。结果。他受了伤。有人就说他被打死了。事实上他没有死。现在还活着。还成了一群雁的领头的。这只雁就要回来了。这是您要问的。还有您没有想到的。也会对您很有用的。您的大闺女家可是出了贵人的。他家祖坟里风水旺得了得。要出省长的。您有个‘过继儿’,您今后要想他的福的。……”
刘丰年和伙伴们来叫菊儿,去看“冇屁股”大见面。菊儿闹头疼。她妈刚给菊儿发上汗。菊儿的头在油渍麻花的被子里蒙着。菊儿用手拉拉刘丰年的手,嘴在被子里说:“等我头不疼了,就和你玩。”刘丰年一伙儿就离开菊儿。大家喊着跳着去找“半拉黑”等伙伴儿。据刘韩氏讲,刘丰年是六月初六生日,“冇屁股”是十二月初八的生日,“冇屁股”比刘丰年小半生儿。十二岁不到“冇屁股”要定婚(6),这可不算稀罕事。刘丰堂,才九岁,订婚四年了。“狗屎堆”才三生儿半,订婚五年了。爹娘没生“狗屎堆”时,就已经把他许给一个表兄家当女婿了。
“呱呱鸡”问史妹妮:“您听说了吗?今天,‘冇屁股’大见面哩。说是要定下了,明天就要酬媒人”“呱呱鸡”是撵到磨道里陪刘史氏的。史妹妮答:“听说了。不知道给多少见面礼?还说要用我们家的空屋子呢。”“呱呱鸡”答:“听说给十块钱,还有两身衣料,两条小手巾,六斤点心,六双方口鞋,四双袜子。对了,你家丰年和‘冇屁股’一样大,啥?比他还大,也该订婚了!”史妹妮正要回话,小白叫驴站着“呼呼啦啦”地猛尿了一泡。一泡尿。史妹妮连忙从院子里挖了一锨土垫进磨道里。嘴里自言自语:“俺丰年不知又跑哪儿了。”“呱呱鸡”说:“野小子家,随他跑去!看“红头老千’,他妈就没有管过他,还不是长得象虎羔子一样。”史妹妮说:“不是哩!丰年淘,身子板又不象‘红头老千’壮实。再说,最近孩子们不平安哩!”“呱呱鸡”问:“咋个就不平安?你是说传人的脑膜炎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的命,天注定!俺的豁嘴儿,要是头疼了,二皇上说就不管他。还说,死一个少一个。”史妹妮心中一直惦记着刘丰年。
“冇屁股”被他姑呀、妈呀,父亲呀、叔叔呀领着,出了家门,十分不情愿的朝西寨门外走!“冇屁股”穿着一身兰“洋”布做的新衣服。他本来习惯了天敞着怀,光脚丫的。从穿上新衣服开始,“冇屁股”一直的在抖抖胳膊,在晃胯和腿。因为屁股小,肥大的衣服挨不着屁股,屁股倒是不扎不痒。汗水也直往外冒,不多时,就把衣服给印湿了,也不敢嚷嚷。父亲一直严肃着个脸看着“没屁股”,好象“没屁股”欠他二百钱。“冇屁股”拽母亲的小拇指,母亲就把下巴处的扣子给“冇屁股”解开。“冇屁股”还拽母亲的小手指,母亲看着丈夫的脸,见男人正朝一旁看什么,又给儿子解开一个扣子。媒人是亲姑姑。姑姑再教侄儿一遍:“记准了,你媳妇叫李红英,长得和你这么高,扎着两个羊角辫,辫稍儿是红的。她穿着一件红褂子,裤子是青色的。你可认准了!你可要先开口。你就等我们说,‘让孩子们自己说话吧’,大人们就走到一边,你们两个就说话。你要先开口,第一句你问:‘你有意见么?’她答:‘没有。’她再问你,‘你有意见么?’你答:‘没有。’你就把这个红包送给她。她扭捏着不接,你要多让她几次,把红纸包塞到她手里,或者塞到她口袋里!”说着,就把红纸包装进“冇屁股”的口袋里。“冇屁股”问:“姑,这里有几毛钱?”姑姑答:“小孩子家问多少钱干啥?”“冇屁股”说:“我要买铅笔。”还要往下说,父亲扭过脸来,瞪着眼望他,“冇屁股”哪里还敢再说话。走着走着,见父亲不盯了,手又伸进口袋摸红纸包,姑说:“甭掏丢了。”“冇屁股”说:“咋会丢了呢!”姑说:“俺村的五拐见面定亲,封礼封了十块钱,用红纸包包着,装进五拐的口袋里。去见面去了,仪式都进行完了,掏见面礼,怎么也掏不出来。女方挺生气,就吹了。五拐他爹见花了钱,也没有定下亲又丢了人,就按着五拐的屁股打。打着打着,把钱给打出来了。那是秋天,穿的是夹袄,以为五拐把钱丢了,原来是口袋开缝了,从缝里窜进夹袄层里了!”大人们说笑着,顺着西沟往窑场方向走,到了窑场,朝西爬上土岗,下寨沟,爬寨沟,就从北寨门进到“西宋寨”的空寨里。“冇屁股”就被众人拦住停下来。“冇屁股”直打鼓,都是大人,就他一个孩子。大人们一个个严肃着脸,连妈脸上还抹了粉,姑的脸上还擦了点红胭脂呢!为什么要给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见面礼?“冇屁股”一时想不清楚,他想挣脱姑姑的手,跑到土寨墙上与“红头老千”他们玩个痛快。“冇屁股”汗淋淋的。“冇屁股”皱着眉头嘟噜:“姑,热!”父亲扬着大巴掌说:“一巴掌扇得你就不热了!”真灵!不用扇就不热了,但是汗水却止不住地流。妈说父亲:“你不要老黑呼(7)他不中?”父亲说:“不黑呼他,他挣开手窜了,你抓也抓不住他!”有妈出面抱打不平,“冇屁股”壮了壮胆说:“我想吃白馍。”父亲手里掂着两筐子白馍,不但有白馍,还有肉夹馍。姑说:“那馍不能吃,是有数的。”“冇屁股”问:“为啥不能吃?不能吃的馍为啥要送给人家?”姑姑说:“那是给你媳妇家的。”“冇屁股”说:“我不管是给谁家的,我想吃。”妈早有这手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白馍,悄悄地递给儿子。父亲以为儿子啥时候从篮子里偷了一个馍,扬起巴掌要打,被母亲拦住。“冇屁股”狼吞虎咽只几口就把白馍咽到肚子里,伸着手对妈说:“还吃!”父亲又要扬巴掌。“冇屁股”说:“我要吃白馍呀!”父亲背过脸去,眼圈红红的,狠了狠心,从篮中间取一个带肉的馍给了儿子,正好媒人姑姑不在场,她到南寨门口去望女方的队伍去了。“冇屁股”猛吃两口,就细嚼慢咽起来。父亲催促着说:“快吃!不快吃,我用巴掌呼(8)你的脸!”只几口,又把白馍吃到肚子里。姑姑也从寨门处跑过来,跑着说,他们出了寨子了,来了。朝这边走来了,有七、八个人呢!
南台村的相亲见面的人来到“西宋寨”。双方象唱戏似的,整袍整帽,热烈地走到一起。男人们相见,先让烟,烟是大公字的。大公字的香烟有两合,先抽出来,一个男人让一支,会抽不会抽的都要接一支在手。女人见面是一通他婶子呀,他姨呀,什么大嫂,大姑的乱叫。两个小小的猴儿似的人被双方媒人牵在手里,就象土地爷牵了个猴。“冇屁股”浑身发抖,一抖,就想尿,憋不住了,对姑说:“姑姑,我想尿。”姑用眼愣他,又怕再憋不住了尿一裤兜,就放松了手。“冇屁股”被拴得太久了,“哧溜”就窜了几丈远。父亲吼:“你干啥去?”声音低沉而威严,如果不是父亲,而是任何人,“冇屁股”早窜到寨墙上去了。寨墙上趴着他的欢乐,“红头老千”直对他挥手呢!是父亲,父亲的手可是有劲哩!一巴掌下来屁股准开花。“冇屁股”哪里还敢跑,嘴里说:“我要撒尿哩!”众人就笑了。孩子嘛,哪有不尿的,小孩儿嘛,哪有撒尿还拣人少的地方呢!“冇屁股”真的是紧尿了,尿了一大泡。那个被媒人牵着的女孩也往这边看,看着看着,不害怕了,唱起来:“赌博的,不害笑,吃剩饭,尿大泡。”
那个叫李红英的小姑娘被婆婆公公们一看,一着急,差点儿哼出一团鼻涕来。媒人手快眼明,早用一方手绢儿把那团鼻涕撸去了。大人“嘿嘿”地笑着,也无须介绍,双方的媒人早把彼此的情况不知通报了多少遍。李红英的父母兄嫂都知道:“冇屁股”叫刘瑞海,十一岁,“冇屁股”的脑瓜儿好用,身体好,从生下来到现在,没闹过什么大病。
媒人说:“双方都见过人了,大人们看看有啥意见哩!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一说。这又不是隔着布袋买猫,可不要掖着藏着。”
男方先说话。“冇屁股”的爹说:“冇啥!冇啥!”一边表态一边敬着烟。
女方的爹也“嘿嘿”地笑着,说:“冇啥!冇啥!”
媒人说:“如果咱们双方大人们都没啥话说,也就没意见了,那咱们大人们坐一块说闲话吧,大家伙挪开点儿,散开点儿,让他们两个小孩子说说话,提提意见呀什么的!”
双方的父母亲都在陪客们的陪护下离开,走到土寨门口,或蹲或坐或靠着土寨墙胡乱着散开,男人们吸着烟,要么是笑,要么就是庄稼今年雨水大,康沟河工程马上要大批的要人,或是说些明天可能会阴呀晴等无关痛痒的闲话;女人们仍然那般亲热,什么一会儿跟我回去住一段吧,我给你做豆面条吃,还有红薯叶,新的红薯叶不好吃,我还放着前年的陈红薯叶哩!前年的红薯叶放到现在,你家真陈实哩!喂,会不会生了虫子呀?不会的,不会的,前几天我们吃,还没有……
李红英在媒人的牵扯下,往“冇屁股”面前走。“冇屁股”在姑姑的牵扯下,向李红英面前走。天,晴朗朗的,偶尔有一两丝云飘过,张着翅膀的猛禽在蓝蓝的天空中飞窜。没有风,即便有,在土寨子里也感受不到。寨墙厚厚的,高高的,把风都挡在寨墙外。刘丰年、“红头老千”趴在寨墙上看,“半拉黑”和“货底儿”憋不住地“嗤嗤”笑。荒瘠的土地上长着几棵青青的草,偶尔有几株浅黄色的小花,点缀在黄绿相间的土地上。“冇屁股”往后坠着屁股,嘴里怨着姑姑:“我要到寨顶上玩!”姑姑说:“这就放你去玩!”说着,往前拉着“冇屁股”,拉着,嘱咐着:“按我给你交代的去做,你要先开口,你是大男人!你要娶她当媳妇哩!你可要带个好头,不要故意吓唬人家小姑娘。听好了吧!对,快走呀!怎么又打坠呀?”李红英掉下眼泪来,她也被媒人拽着,连推带扯地往前走。她可没有“冇屁股”幸福,虽然媒人也是自己的姑姑,但这姑可厉害。她的手重重的卡着李红英,卡得李红英的手脖儿直疼,边卡边低声黑呼:“你给我听话。不听话,回去看我用针扎你的屁股。听话,按姑的嘱咐说。人家问你有意见么,你要答没意见。答了再问人家有意见么,人家答了后,给你见面礼。要乖乖装在口袋里。听见了吗?”李红英忙点头:“听见了!”“记住了吗?”“记住了。”“真记住了吗?”“真记住了。”“那你给我重复一遍。”“我不是已经重复了好几遍了吗?”“你再给姑说一遍。”李红英就说:“没意见,你有意见么?”媒人一拍大腿说:“对,就这样!”两个媒人互相笑着点了点头,同时撒了手。“冇屁股”低着头,他觉得身上热,汗珠扑筛筛地落着;一颗一颗的汗珠落在穿的新鞋上,很少穿鞋,尤其很少穿新鞋。在这双新鞋的憋箍下,脚面已经发了肿,汗水滴在红肿的脚面上,肿得仿佛更胖大,真别扭!
啥时候才能把鞋脱掉呢?姑姑说,只要能把话说了,我就能自由自在了。“冇屁股”鼓鼓勇气向前走。李红英也在滴汗。汗水滴在新衣服上,小姑娘心里觉得可惜。很少有过穿新衣服的记忆,这是一身新衣服!红的鲜红,青的澄青,鞋也是新的,可不能让汗水给弄湿了。姑姑说,只要说完那七个字,就可以轻轻松松吃白馍了。白馍里还有肉块块!为了把白馍吃到肚子里,再往前走一步。为什么要和面前这个男孩说话?凭什么要我给他当媳妇呢?我们村里不是有很多象他一样高的男孩子么?为啥不让我给三黑五拐当媳妇?偏找一个他做媳妇,我又不认识他!我妈我爸认识他妈他爸吧?肯定认识!如果不认识,我妈我爸怎么会让我给他当媳妇呢!“冇屁股”终于鼓足了勇气,他“吭哧吭哧”地用劲,用了半天,终于让力量从嘴巴和鼻子里同时冒出来:“你有意见吗?”李红英正想着那篮子里的馍和肉的香味儿,只看见“冇屁股”的嘴唇在动,却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好反问:“啥呀?”“冇屁股”没想到对方会回答出来这样两个字,当下就懵了,这可咋办?刘丰年和“红头老千”他们在寨墙上趴了半天,该烦了;他们一烦就要走了,剩下我自个儿可才害怕呢!想着转身就要跑。眼明手快的刘绣绒一把抓住。嘴里哄:“好孩子,再问一遍吧!刚才人家没有听清!”“冇屁股”噘着嘴说:“你要告诉她,让她听清楚了。要是这次还没听清,我可不问了。”李红英的媒人代答:“你问吧!我们这次保证要听清。”“冇屁股”说:“听着,我可要问了。我可要问了。”连续说了十来次可要问了,却问不出口,刘绣绒说:“干脆跟我学吧!”“冇屁股”点头。一想,我不能跟姑姑学,我自己会问,就走上前一步问李红英:“你有意见么?”李红英答:“没有。”“没屁股”并机械地反问:“你有意见吗?”“冇屁股”答:“没有。”答了又想跑,多亏姑姑又拉住,又使眼色又动嘴:“快把口袋里的钱给你媳妇呀!”“冇屁股”甩着姑姑的手说:“我哪里有钱?”姑姑说:“钱在你口袋里的红纸包里呢!”“冇屁股”就想起来时路上姑姑给装的红纸包,把手伸进去摸。摸了几摸也没摸到,摸不到钱包,脸就吓黄了。父亲说弄钱容易哩!汗水摔八瓣,也挣不回来十块二十块,还说要把钱弄丢了,屁股要打烂的。姑姑刘绣绒也急了,就把手伸进侄儿的口袋摸,唉!在呢!掏出来,递给“冇屁股”,笑着提醒:“姑姑在路上是咋教你的?想想。”“冇屁股”就一只手摸着自己瘦小的屁股,摸了几摸,突然道:“想到了。”把红纸包往李红英手中一塞,甩开了姑姑的手,扭脸就跑,跑着对姑姑喊:“这回可妥了吧!这回可妥了吧!”一溜烟就跑到寨墙上,汇合到趴在寨墙等他多时的刘丰年、“豁嘴儿”等一群伙伴们中去了。天又下大了。不怕,窑场里有的是背雨的地方。
(1)大见面:即被媒人介绍,男女双方已经默认对方,就兴师动众的选择日子,场地,见了面,还要请媒人吃鲤鱼。(2)尿罐儿:即便盆。是 用瓦罐做的。(3)“小老鼠”:是对年龄比自己小,辈分却要被称为叔叔的小叔的称呼。(4)鹰勾鼻:比喻说媒拉纤的人都是馋嘴的鱼鹰,鼻子像鱼鹰的嘴一样的带着勾。(5)吃鲤鱼:在河南乡下,招待媒人最必须的一道菜是红鲤鱼。(6)定婚:包办婚姻的第一步。由媒人介绍,南女双方的大人同意把俩个互不相识的孩子约定为未来的夫妇。(7)黑呼:吓呼。(8)呼:扇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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