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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品名:谁种下的仇恨 作者:冀丁

  (六)

  又是一年的七月,于建青的党校生活结束了。两年来,田静对他冷若冰霜。两人各睡各的床,各做各的事,名存实亡的婚姻,让于建青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今天回家,他特意从省城买了一麻袋新鲜蔬菜以及田静爱吃的鱼、蛋、水果,等等,又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目的想缓和与田静之间的关系。

  田静对桌上的饭菜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一家人在沉闷的气氛中吃了晚饭,小海到院里玩去了,田静坐在床头边打毛衣边想心事。自从于建青做出那见不得人的事情以后,田静的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沉沉的乌云,愤怒、羞辱、忧郁、惶惑,杂七杂八的思绪萦绕在她的心头。这也难怪,两年来,田静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于建青的卑鄙无耻让她愤怒,让她感到羞辱。为保全孙月梅,她有口难辩,有苦难言,让她感到郁闷。而自己和陆明的感情发展能有个什么样的结果,又让她感到忧郁和惶恐。她现在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一方面怎么处理和于建青的关系,自己和于建青已经没有了共同生活的感情基础,和他一刀两断是迟早的事情。另一方面,如何处理和陆明的关系,陆明是她历尽挫折作出的选择,陆明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是她寻觅已久的白马王子。而且她和陆明都经受过感情的挫折,同样的命运把她们联系到了一起,两个人在一起似乎都有找到了依靠、找到了温暖、找到了归宿的感觉。他们盼望着尽快摆脱枷锁,奔向自由。但现实生活是残酷的,自陆明提出离婚之后,那母老虎暴跳如雷,大吵大闹,最后宣称,要想和她离婚,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田静还不能立即和于建青分手,因为现在离婚只能对于建青有利,使他彻底得到解脱,可以继续去寻花问柳。田静不愿让这个衣冠禽兽得到便宜,就这样不死不活拖下去对这个混蛋也是一种惩罚。另外,她那点可怜的工资也带不了两个孩子,在和陆明结合之前,还需要于建青的帮助。田静太爱她的两个儿子了,她不愿让孩子因为父母离婚而使心灵受到伤害。然而,她和陆明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在传统的人们心目中是不道德的,是应该受到诅咒和谴责的。正因为如此,她们的每一次幽会,田静都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都有一种像贼一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感觉。两年来,田静就是在这种充满矛盾的心理中度过的。

  在田静低头沉思的时候,于建青从东屋抱来被褥,脸上带着惶恐,怯生生地走进西屋。田静抬头看见,双眉倒竖,瞪眼问道:

  “你想干什么?”

  “田,田静,你就、就原谅我吧,我做了错事,已经受了两年惩罚,你也该消消气了。”

  “你别做梦了。自从你做了那种不要脸的事,咱俩就结束了。现在我一见你就恶心,就来气,你想我怎么有可能和你这么一个流氓同床共枕?”

  “我做了错事,对不起你,我承认错误,我也确实在努力改正。这两年在学校,我都不敢和女同学交往,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你能管住一阵子,但管不了一辈子。我算把你看透了。”

  于建青瞪着眼,气呼呼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犯了这点错误,你记恨我也不能没完没了。”

  “你这是自作自受。你能做那种事,就应该自己负责,大丈夫敢做敢当嘛。”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你想想以前你讲过的话,那么信誓旦旦,那么海誓山盟,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我说过的话到现在也没有变,我真是爱你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和孙月梅只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

  田静恼了,把手中的毛衣往床上一扔,怒声喝道:“你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说这话不脸红吗,我都替你害臊。滾,你滾一边去!”

  于建青流泪了,委屈地嘟囔:“一失足成千古恨,算了,自作孽,不得活,我这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嘴里说着,垂头丧气夾着被子走了。

  这年冬天Y州特别冷,人被冻得鼻尖发疼,鼻腔酸溜溜的,鼻孔出气,立即在眼睫毛上凝成了白霜,穿上皮大衣捂上皮帽子都冻得发抖。田静下班来,第一件事是赶快把炉火捅旺。

  “哐!”突然一声响,房门被于建青踢开了,冷风呼啸着灌进屋来。

  田静和小海吓了一跳,扭头看见于建青一脸怒气走进屋来,回身一脚,把房门踹上,震的房顶直往下掉土。田静把手里的火筷子一摔,吼道:“你犯什么神经,疯啦?”

  于建青也不答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衣兜里掏出烟来,哆嗦着手点着,狠狠抽了一口。自从两个人冷战以来,于建青学会了抽烟,而且烟瘾越来越大。现在他叼着烟,铁青着脸,紧拧着眉头,像狼一样在屋里兜起了圈子,吓得小海一步不离地躲在田静身后。

  两口子早就不怎么说话了,这时田静更无心搭理他,只顾洗菜、做饭、招呼孩子。

  于建青看田静如此冷漠,火更大了,拍着茶几嚷道:“我说,你能不能给你那相好的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别再往死里整我了,行不行?”

  田静一听,火冒三丈,把手里的洋芋往盆里一摔,指着于建青质问:“什么相好的,谁是我相好的?你别贼喊捉贼把别人看得和你一样贱。”

  于建青“嘿嘿”冷笑着:“谁是你的相好的?别装模装样了。我和你现在是半斤对八两,你和姓陆的那些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早已不是新闻了。”

  田静听他一提到陆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硬不起来了。毕竟做贼心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怕闹起来惹得别人笑话。但嘴上仍不服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说我和他相好,你看见了,你有什么证据?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好,好,我是小人,陆明是君子,他是君子就下不了这种毒手。”

  “下,下什么毒手,你别在这里满嘴喷粪、恶语伤人。”

  “我恶语伤人?你说说看,这是君子应该干的事吗?两年多前鲁书记叫我干政府办公室主任他挡着不让,说什么我文化低,没有学历。现在我上了两年学,有了大专文凭,他却让我去S县。S县离州上八、九十公里,连树都不长一棵,他打发我到那里去,还是个县委副书记,你说说,是什么居心,有这么整人的吗。”

  “不是说两年以后叫你接一把手吗?”

  “那都是幌子,实际上他是看我在这里碍眼,想把我打发远远的。姓陆的心真黑,杀人不眨眼呐。”

  田静这才知道于建青为什么发火。前几天,她和陆明幽会时,陆明就说过把他打发远远的。当时她还真替于建青抱屈,这样做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陆明却说,这其实是鲁书记的意思,鲁书记认为于建青是个人才,应该到下边去锻炼锻炼,以便今后担起更重的担子。谁知道,于建青吃醋,把责任都推到陆明身上了。想到这里,田静一声冷笑:

  “嘿、嘿,你真是不知好歹的混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你这鼠目寸光的人,鲁书记还把你当成个人才呢。”

  “什么,你说什么?”于建青瞪大了眼睛。

  “告诉你,对你这样的安排,全是鲁书记的意思,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真的?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姓陆的告诉你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机关里早传开了,就你还蒙在鼓里呢。”田静撒了个谎,不过她明白,这种事等不到明天,整个玛可镇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田静黑着脸说:“我还告诉你,这件事跟陆明没有任何关系,人家没有整你的意思,相反,一直在包庇你,你和孙月梅的丑事,人家到现在还给你瞒着呢。你也清楚,这种事给你抖擞出来,你还想当县委书记?连科长叫不叫你干都不一定呢。你要再胡搅蛮缠,我也不怕丢人现眼,就把这件事摊开,然后咱俩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田静的一席话,把于建青镇住了,他垂头丧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抽烟。

  田静和陆明很久没有见面了。这年春天,省委组织部派了几个人下来考察干部,分别找州、县的同志座谈,陆明作为州委分管领导全程陪同。这两年藏区正在刮干部内调风,汉人把权力交给藏人,真正实行民族自治。省委组织部派人下来,自然在玛可镇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社会上传说很多,有的说省委派人下来安排汉族干部内调,有的说机构改革调整州县领导班子,有的说鲁书记年纪大了要退二线,由陆明接任州委书记,等等。对多数汉族干部职工来说,离开高原调回内地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田静当然也有这个愿望,因此她迫切希望见到陆明,以便打听一点内部消息。

  陆明还没有回来,州委、州政府就决定在D县召开畜牧业生产责任制改革现场会,推广D县实行的“牲畜归户、私有私养”以及“草场公有、承包经营”的草场承包责任制。陆明在D县进行的生产责任制改革,极大地调动了牧民群众的生产积极性,取得了明显成效,在周边各县引起很大反响。州委鲁书记经过实地调查,并借鉴外地的经验,决定在全州推行牧业生产责任制改革,争取在牧民转场之前,把改革措施落实下去。

  田静作为工作人员参加了这次现场会。在会场她意外见到了陆明。陆明是和于建青一起从S县赶来的。会议开得很紧凑,头天下午鲁书记作报告,D县介绍经验做法,第二天上午到附近社队进行实地观摩,接着州、县领导便返回驻地去抓落实。

  田静没有随大队人马返回州上,她想顺便看看孙月梅。孙月梅到D县的第二年,就被派往内地培训,两人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了。下午,田静一路打听找到牙曲河水电站,电站还没有完全竣工,发电机正在安装调试。一个牧业小县上工业项目,往往因为资金问题拖延工期,这个电站想必也是这样。电站的职工说,孙月梅没来上班,宿舍在工交局家属院。来回六公里路,折腾了近三个小时,田静才找到孙月梅。

  孙月梅跟两年多前判若两人,一是白了,二是胖了。在内地一年多的培训,抹去了她脸上的高原红,身材也比以前更丰腴了。令田静惊讶的是,孙月梅又怀孕了,她挺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田静的到来,令孙月梅喜出望外,双手抱着田静,脸上乐开了花。拉田静坐下后才介绍她身后的男子:“这是我爱人,名叫祝跃进,也是电站的职工。”回头又向爱人讲:“这就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高中的同学田静,你叫她田姐。”

  “你们是……”田静看着孙月梅的大肚子,又上下打量着这小两口。

  孙月梅红着脸笑道:“哎呀,还没告诉你呢,我跟小祝一起在内地学习,他也是陕西老乡,年底在老家结的婚。本想写信告诉你,后来想还是回来以后再登门道谢吧,这不,还没来得及去,你倒先来了。”

  孙月梅告诉她,这次电站派了十几个人出去培训了一年,才回来不久,由于电站还没有完工,局里便安排他们一边参加劳动,一边复习业务。从孙月梅喋喋不休的话语和火一样的热情中,看得出她的兴奋和满足。田静彻底放心了,孙月梅有这样的归宿正是她所期望的。这时,她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子。只见他中等个头,身材削瘦,略有些驼背,白净脸上架了个细边眼境,文质彬彬,不像是牧区长大的孩子。再看孙月梅这个新家,两间平房,里间卧室用两个单人床拼了一个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摆着两个杏黄色木箱。外间一对人造革的简易沙发,一个茶几,墙角靠着个折叠小饭桌,两个小方凳,再就是锅碗瓢盆等做饭用的家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看到田静打量房间,孙月梅不好意思地解释:“刚搬进来不久,许多东西还没有来得及置办,不像个家的样子。”

  田静点点头说:“你们刚回来,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家具以后可以慢慢地添。”

  祝跃进插嘴说:“我父母在州上给我打了一套家具,还没顾得上拉来呢。”

  田静问:“你父母在州上?”

  孙月梅回答:“他爸爸是州工交局副局长祝炳文,他从小在陕西老家长大,这次也是通过他父亲在这儿参加了工作。”

  田静脑子里浮现出工交局祝局长的身影,那是个老实厚道的老干部,五十年代就上了高原。田静为孙月梅找了这么好的一个家庭感到庆幸。

  田静是孙月梅的贵客,两口子想方设法张罗了一桌饭菜,孙月梅还专门请隔壁邻居,县工交局副局长兼电站站长燕国庆前来坐陪。这个燕国庆,三十来岁年纪,父亲在州军分区当过参谋长,现在是某地区军分区副司令员。给田静的印象,这个人虽然相貌平平,但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尽管在偏僻的牧区,但思想一点也不封闭落后。孙月梅说,这个人是D县有名的“万元户”。他一面抓着电站建设,一面自己做着高原土特产生意,把冬虫夏草、麝香、鹿茸等从牧区低价收来,运到省城甚至省外高价卖出,发了大财,几年前就在省城安了家,吃穿住用都非常高档。席间,田静发现孙月梅对这个燕国庆百般逢迎,那姓燕的家伙当着小祝的面就对孙月梅动手动脚,让人看了很不舒服。祝跃进似乎继承了他父亲的传统,对这一切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地喝酒,不住地嘿嘿傻笑。

  姓燕的喧宾夺主,让田静感到冷落寂寞,看看天色发暗,田静起身告辞,两个男人继续喝酒,孙月梅送出门来,恋恋不舍地问:“田静姐,您在这儿呆几天?”

  “我明天就搭班车回去。”

  “不能多住几天吗?”

  “不行,小海放在于建青他姨娘那,时间长了老太太不高兴。”

  田静回到县委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只是县委办公大院后面的两排平房,用一人多高的院墙围着,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既看门又当服务员。院里静悄悄的,除了田静的房间外,其它都没有亮灯。寂莫无聊,田静一会儿在屋里踱步,一会儿躺在床上望一阵子天花板。房间不大,两张床加一张小桌,就把屋里塞满了,靠床的炉火半死不活,田静起身往炉子里压上两块煤,关上炉门,脱衣上床准备睡觉。D县为筹备这次会,专门拆洗了床单、被子,尽管如此,田静仍身着一身毛衣毛裤钻进了被窝。招待所后边就是草山,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阵阵狗叫。田静害怕,不敢关灯,躺在床上不停地胡思乱想。她想起儿子小海,今年快五岁了,长得聪明乖巧,在托儿所是最让人喜欢的孩子。尽管领导照顾,很少安排自己下乡、下帐,但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也不得不临时寄养在亲戚家里。小儿子小洋三岁多,自扔给母亲以后再没有见过面,也不知长成什么样了。父母来过几封信,催着叫把孩子接走。田静带一个就已焦头烂额,那敢妄想把小洋也接到身边。于建青到Y县半年多,由于田静的冷战,只在春节回了几天家,平时则杳无音信。这次会上两人见面,相互点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田静想得最多的是陆明。平时,因为照顾孩子,又得避人耳目,加上陆明东跑西颠,俩人见面的机会有限,一两个月也难得有一次亲热。自从她和陆明有了第一次,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陆明。她钦佩他的学识,敬佩他的才干,喜欢他的温柔体贴,欣赏他的热情奔放。她期盼和陆明早结连理,共筑爱巢。但好事多磨,那母老虎王八吃称砣——铁了心,弄得她和陆明是急惊风遇到了慢郎中——没有脾气。田静认为自己和陆明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她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她打定主意要跟那母老虎打持久战。这次会上,她和陆明眉目传情,但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她急切地盼望和他相会,再一次享受相亲相爱的幸福和浪漫。

  屋外传来汽车马达声,由远及近,最后戛然而止。接着是几个人说笑着从门前走过。田静支起耳朵听了一阵,似乎是县里一些人喝完酒送客人回来。门外的说笑声远去了,四周又恢复了宁静。田静刚想熄灯睡觉,忽听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乓、乓、乓”有人轻轻敲门。

  “谁呀?”田静支起身子问。

  “我,陆明。”

  “陆明,真、真是你吗?”

  “是我,听说你没走,过来看看你。”

  田静翻身跃起,披上棉衣,趿拉着鞋子,扑过去开门。门外,陆明披着大衣笑盈盈地望着田静。

  “真、真是你呀。”田静的心狂跳着,说话也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鲁书记安排我跟县里的领导谈话,晚走一天。”

  屋外寒风刺骨,牧区的春夜是很冷的。田静抱着肩膀一闪身,说:“快,快点进屋。”

  陆明摘下帽子,脱去大衣,回身一把把田静搂在怀里,两人的嘴唇立即贴到了一起。不知过了多久,田静才从陆明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说:“快别这样,让人看到笑话。”

  “谁能看到,司机和服务员住在前排,院门上锁了,这小院就是咱俩的天下了,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陆明说完回身插上房门,拉灭电灯,两个人又迫不及待地抱到了一起。

  一阵激情过后,田静问:“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陆明把田静揽在怀里,温柔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注意你的行踪,中午听县委办公室主任说你去看孙月梅,我就估计你走不了。恰好鲁书记让我和县里谈谈干部问题,这不,咱俩就碰到一起了。”

  “你原来是蓄谋已久哇。”

  “当然了,好久不在一起了,真想你呀。怎么,难道你不想吗?”

  “我是天天想,夜夜盼,做梦都想着咱俩办了喜事,名正言顺地过日子。”

  “谢谢你,谢谢你想着我。”陆明温柔地吻着田静,两手抱得更紧了。

  田静想起州上的传闻,好奇地打听:“省里对汉族干部内调是不是有了方案?”

  陆明叹口气说:“咱们和西藏不同,咱这儿除少数因身体原因必须回内地安置外,其余的主要在省内调整,而且优先考虑那些年龄大的老高原,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轮不上。”

  田静的心被陆明牵着,对能不能内调倒无所谓,她关心的是陆明的去留。因此接着打听:“人们都传州委班子换届,你接鲁书记的位子,是真的吗?”

  陆明迟疑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按组织纪律,我不该告诉你,但从感情上讲,我、我……嗨!”

  田静疑惑了,淡淡地一句:“想说就说,不方便就别说。”

  陆明双臂把田静抱得更紧了,把嘴贴到田静的耳边说:“我要调走了。”

  “啊!”田静双臂推开陆明,爬起身来问:“调、调哪儿去?”

  陆明又把她揽在怀里,说:“躺下,听我给你慢慢讲。”陆明掖掖被角,一五一十告诉田静:“贯彻中央指示精神,州、县班子党政一把手包括人大、政协主要负责人都将由民族干部担任,调整下来的汉族干部由省里统一安置。鲁书记年纪大了,安排到省顾问委员会。我在副厅岗位上八、九年了,被安排到省政府任副秘书长。”

  田静一听,又爬起身来,扒着陆明的肩膀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就是啊,你怎么办呢?”

  “你回去跟那母老虎又过不到一起,不能不走吗?”

  “说实话我真不愿走,真不愿见那个老刁婆子。在这里,有你陪着我,真象世外桃源,比在北京还舒坦呢。我本想能调回内地,带着你远走高飞,谁知……嗨!”

  “你再给领导上说说,要么留下来,要么回内地。”

  “我说了,哪能不说呢?前几天我跟省委考察组一起回省城,专门找省委领导谈了我的想法,没有用。”

  “你也别指望提拔,还当你的副书记不行吗?”

  “领导有领导的考虑。我在Y州时间长了,我不走,不利于提拔使用年轻干部。再说,我现在不到四十岁,年富力强,又是老牌大学生,按照干部‘四化’要求,我当政府副秘书长是被提拔重用,协助副省长分管畜牧业、民族、宗教等工作,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吗。”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想办法把你也调到省城去。”

  “你有什么办法?”

  “我在省城有几个同学,大小都负点责任。我去求他们,估计问题不大。”

  “你可得抓紧点,别见了你老婆就乐不思蜀,乘机把我甩了。”田静开玩笑。

  “你咋这么说话呢?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陆明生气了。

  田静往他怀里钻了钻,用撒娇的口吻说:“好,好,知道你用情专一,不是陈世美。我只是担心,到了省城那母老虎找我麻烦怎么办。”

  “你放心,回去我就和她打离婚,她不同意就上法院,反正不和她过了。”

  陆明调走了,田静跟掉了魂似的整日精神恍惚,心慌意乱,干什么都没有心思,只是三天两头跟陆明打电话。刚开始,陆明还充满自信,总是那句话“正办着呢,你再等几天。”过了两三个月,陆明的话里就带了烦躁,动不动就说:“你着急什么,人家还没有研究,等有结果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又过了两三个月,陆明的话里就带了失望和无奈,不住地唉声叹气:“不好办呐,人家总拖着,不说办也不说不办,真他妈的见鬼,不知是怎么回事。”再到后来,打电话都很难找到到陆明了,他跟着副省长在下面,一跑就是半月二十天。田静心急火燎,六神无主,一段时间,简直有点精神崩溃的感觉。

  这年年底,田静实在等不住了,带着儿子小海去了省城。为防止别人说闲话,她找了一家僻静的旅馆住下,第二天立即电话联系陆明。机关的值班员告诉她:“陆秘书长随省长下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田静有些绝望了,精神沮丧到了极点。还有谁能帮上忙呢?在省城的集训班同学,跟她一样都是平头百姓,前些天已经联系过,一个个都爱莫能助。鲁书记和于建青关系好,但对她背着于建青调动肯定不会帮忙。吴向东、张梅两个上了大学,毕业后都不知去向。现在,田静在省城人地两生,举目无亲,母子二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高原古城,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号,街上行人廖廖。小海走累了,一个劲地喊饿。田静从食品店买了一个面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孩子暗自垂泪。

  “哎,这不是田静吗?”过路的一个摩登女子站住脚,瞪着眼望着田静。

  田静起身打量眼前的女人,只见她身穿翠绿色毛呢大衣,脖子围着白色羊绒围巾,戴着大口罩,一头羊毛卷似的头发,脚蹬高跟咖啡皮靴,肩挎翠绿皮包,是一个十足的时髦女郎,只是那双亮晶晶的大眼有点熟悉。田静怯生生地问:“你是……”

  “哎哟,还真是你呢,田静,我是张梅呀。”时髦女郎摘下口罩,可不是吗,真就是张梅。已经六、七年不见面了,张梅似乎比以前更漂亮、更年轻了,容光焕发,富有青春活力。

  “哎呀,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张梅端详田静,“唔,还是有点变化,脸黑了点,瘦了点,不过还是那么漂亮。”

  “漂亮什么,已经成了黄脸婆了。”田静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你天生的美人坯子,要是再打扮打扮,都赶上电影明星了。”

  “快别笑话我了,再怎么打扮也是乡下的土包子。”

  张梅俯身摸摸小海的脸蛋:“这是你儿子呀,长得和你一样漂亮,几岁了?”

  “快六岁了,该上学了。”

  张梅望着田静母子,不解地问:“你们这是……”

  田静急忙解释:“我来找陆书记,谁知他跟省长下乡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不,正走投无路,不知怎么办呢。”

  这时,北风吹得更紧了,天上飘起了雪花,田静抱起小海,把大衣紧紧裹在身上。

  “走,走,走,到我家去坐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的省政府家属院。”

  在门口站着哨兵的家属院里,矗立着几十栋宿舍楼。田静母子跟着张梅拐弯抹角,走进一套富丽堂皇的公寓。屋里铺着地板,安着吊灯,粉红色落地窗帘,布艺转角沙发,宽大的双人床,客厅还铺着羊毛地毯。看到这么干净漂亮的房间,田静拘束的不敢下脚。张梅不由分说,拽田静进屋。田静好奇地一间一间参观,羡慕地“啧、啧”咂舌。张梅拉田静母子在沙发上坐下,端茶倒水,随手打开墙角的彩色电视机,电视机出现了香港电视连续剧《霍元甲》中辟辟啪啪武术格斗的场面。电视画面清晰亮丽,色彩绚丽多彩,一下子吸引了田静母子的注意力。田静几年前在Y州驻省办事处看过黑白电视,跟小电影似的,这两年听说大城市里有了彩电,是当官的和有钱人才能享受的生活,想不到张梅已经过上了这种神仙般的日子。还没等张梅坐下来和田静叙话,门外“哗啦啦”用钥匙开门。田静晕晕乎乎,一时还没顾上问张梅的家事,门打开了,走进一个男子,双方一时楞住了。田静失声叫:“哎呀,这不是吴向东吗?怎么,你们俩……”田静看看张梅,张梅咧嘴笑道:“我俩是一家子,前年结的婚,怎么样,没想到吧。”

  田静拍了张梅一掌,笑着说:“应该能想到,怪不得你那会儿老夸他呢,看来你早就瞄上他了。”

  “那会儿人家眼里只有你,我可是拾了个别人挑剩下的。”张梅在开玩笑。

  田静拧了张梅一把,红着脸说:“去,你净胡说八道!吴向东,你可别听她挑拨离间。”

  吴向东这时也羞红了脸,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脱了大衣,系上围裙,急忙进厨房做饭。张梅这时才告诉她,吴向东那年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张梅回城后也考上了师范学院,两人通过书信来往确定了关系。吴向东81年毕业后分配到省档案局,现在是局办公室主任。张梅82年毕业后分配到市里一所中学教书,当年他俩结了婚,去年有了个女儿,现在由退休在家的姥姥姥爷带着。田静望着这装饰豪华的居室和亲昵和谐的夫妻,想想自己和于建青的现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苦涩。

  饭桌上,张梅问起田静的来历。为了避免张梅两口子怀疑,田静撒谎说自己身体不好,想调省城工作,专程来求老领导、老朋友帮忙,没有找到陆明,恰巧碰上了你们两口子,希望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听了田静的请求,张梅爽快地表示:“田静,咱俩是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没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扭头对吴向东说:“你们局里不是缺人吗,你这办公室主任又管人事,给想想办法嘛。”

  吴向东面有难色,挠挠头说:“我们局里是需要人,但主要想调点专业干部。而且,我只有建议权,决定权在领导那里。我这芝麻小官,人微言轻,说了不算呐。”

  张梅冲他一瞪眼,提高嗓门说:“小田在州里就管文书档案,还会打字,这样的专业人才你们到哪儿找去呀?你说了不算,但你可以找说了算的人呀……”

  吴向东笑了,指着张梅鼻子说:“这就是干部子女的毛病,什么事都以自己为中心。你以为档案局是你家开的呀,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田静一看两口子拌嘴了,不好意思地说:“这事你们看着办,办成办不成都没有关系。”

  田静这么一说,小两口倒不说话了。停了片刻,吴向东说:“我倒有个办法,我们局业务上归省政府管理,陆明秘书长如果能给我们阮局长打个招呼,也许还有希望。”

  事情转来转去,又转到了陆明身上。田静回想起这半年多的熬煎,不由自主地揺揺头说:“陆书记初来乍到,就怕人家不买他的帐。”

  “阮局长,哎,我想起来了,你们阮局长在部队时是我爸爸的部下。”张梅一拍巴掌,跳了起来,嘴里嚷嚷:“行了,行了,田静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这就我爸一句话的事情,没问题,保险没问题。”

  田静的调动,陆明折腾了半年多都没有结果,想不到偶然碰上张梅,用了不到一个礼拜时间事情就办成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对田静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那阮局长还特别通情达理,给了她一个月的报到时间,并专门交代吴向东在政府家属院给她解决了一套住房。

  田静以最快的速度返回Y州,转组织关系、工资关系、粮户关系等等,不到两天所有调动手续都已办理妥当。至于搬家,自从看了张梅家的布置,田静就打定主意,只带必需的换洗衣服,其余一概不要。只要有钱,缺什么都能在城里买到。临走前的那天下午,她给于建青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我已经调省城了,刚办完调动手续,很快就走,家里钥匙留给办公室小肖了,你抽空回来看一看。”没等于建青说话,田静就扣了电话。晚上,她坐在桌前给于建青写了一封短信。

  于建青:

  我走了。你我之间的关系几年前就结束了,咱俩还是离婚吧,再拖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我把两个孩子带走了,不管你要哪个或者全要我都同意,但暂时还是由我抚养。省城条件比较好,孩子可以受到好的教育。我一定会给你培养出两个出色的孩子。不管我们俩离不离,你都是孩子的父亲,希望你尽到抚养的责任,你知道,我一个人的工资是不够的。当然,你可以随时来看望孩子。

  田静

  即日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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