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辆车顶装满行李的班车象负重的牦牛“哼哧、哼哧”吃力地爬坡。
坐在车里的田静神情沮丧,两眼茫然望着窗外。初春的草原,牧草枯黄,满目苍凉,偶有几群牛羊艰难地啃食着草皮,身穿藏袍的剽悍青年骑在马上,手持“抛儿石”扯着嗓子吼着听不懂的曲子,路旁黑褐色的帐房顶上升腾着淡淡的白烟,俗称“四眼狗”的藏獒扑过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车上的人们狂吠。远处山峦叠嶂,高耸入云,白雪皑皑,连绵起伏,在太阳的映照下晶莹眩目。山上山下不时看到小山一样的“玛尼堆”,四周经幡猎猎,随风飞舞,使人不由地产生一种莫名的敬畏和神秘。寒风裹挟着尘土草叶,在车后扬起一条长长的土龙。由于路况太差,班车象喝醉汉一样摇晃颠簸,车内尘土弥漫,乘客浑身上下跟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
在车上颠簸了两天的田静急切盼望到达终点。自昨天清早六点上车就开始受罪,汽车的颠簸还在其次,主要是车上有不少身穿藏袍的牧民,一股股浓重的酥油味直冲鼻子,熏的她几次差点作呕。带来的干粮眼瞅着没有食欲,嗓子干渴得冒烟也不敢多喝一口水,怕因为解手给自己和别人带来麻烦。昨晚住在一个叫温泉的地方,点着油灯的旅馆一间房八张铺,跟农村的大炕差不多。床上黑糊糊的被褥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别说叫人睡在里面,就是坐在这样的床上心里都会感到“膈应”。同车的藏族女乘客裹着袍子或在床上或在地下一蜷就呼呼大睡,田静则在一条木凳上守着火炉坐了一宿。屋里又黑又冷,肚子又渴又饿,屋外不时传来狗叫狼嚎,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田静是个美丽的姑娘,中等身材,肤色白皙,妩媚苗条。去年高中毕业,正赶上Q省到关中招干,当过团干部的田静被推荐入选,在省城经过半年集训,前不久被分配到Y 州委办公室工作。在集训班里,她各科业务成绩优秀,只是由于她性格倔强,心高气傲,被领导以帮助其克服“娇骄”二气为由,分配到全省最艰苦的牧区。地图上的Y州,是个藏族聚居区,距省城七、八百公里,地域偏僻,信息闭塞,经济文化非常落后。这样的苦地方,田静从心里说不愿意去。但想想关中老家穷困的日子,父母期盼的话语,也只好咬牙认命。集训班结束后,由于大雪封山,道路不通,领导格外开恩,田静得以回老家过年,她给父母带去了在集训班学习时节省下来的100块钱,爹妈高兴地流泪,直把她高中同学孙月梅羡慕的连连“央告”,看在“姐们”的份上“拉兄弟一把”。牧区虽然条件艰苦,但总算闯进“龙门”成了国家干部,再苦再难总比在家挨饿受冻强得多。
田静不是个吃不了苦的姑娘,但第一次进入牧区,条件的艰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汽车越向前走,她越感到气馁,越向前走越感到凄凉,她担心自己这样一个黄花闺女在这么恶劣的地方能不能生活下去。然而,在太阳西垂的时候,班车冲上了一座大桥,随后顺着河边的公路进入了两山间一片开阔的盆地。令人惊奇的是,开始有树了,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森林,路边出现的是层层梯田,人们拉着架子车、开着拖拉机往地里送粪,穿戴打扮和内地的汉族差不多,只是老乡的民居带有明显的藏族特色,梯形小窗,白灰粉墙,门前矗立着五彩经幡,在微风吹拂下哗啦啦作响。田静精神一振,贪恋地望着窗外,心里很有点“山重水覆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夕阳落山的时候,班车摇摇晃晃驶进州府所在地——玛可镇。说是一个镇,其实连州府带驻地县机关以及“县城”居民,拢共不到万把人,跟内地的一个大村子差不多。玛可河从镇中穿过,河两岸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屈指可数的几栋楼房是州委、州政府的办公楼及旅馆、民贸公司和影剧院。
班车在旅馆前戛然刹住。田静和其他乘客拖着如同散了架的身子,从座位底下拎出脸盆、牙具以及装衣服的提包,跳下车去取车顶的行李。田静的行李非常简单,仅仅一床被褥、一件大衣而已。尽管如此,这些东西让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自己来拿,还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在省城上车前,她曾向这边打过电话,一个叫于建青的科长约好来接,但到站好久了还不见人影。田静手拎行李四下张望。小镇虽小,对她来说仍是两眼一抹黑,分不清东西南北。直到下车的人快走光了,才见一个干部模样的男子,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急急赶来,气喘吁吁地见面就问:“你是从省城过来的小田吗?”
“对。您是于科长吗?”
“对,我姓于。对不起,来晚了。你等着急了吧?”
“没有,没有,班车也刚刚到。谢谢您,还麻烦您来接我。”田静嘴里客气,心里却在埋怨:“说好的来接,干吗不早点来呢?不守信用!”
“哎呀呀,州委在开常委会,一开起来就成了马拉松,我做秘书的走不开,都快急死了。”这个于科长看上去三十来岁、中等个子、体形偏瘦,脸膛黢黑,大眼、隆鼻,尽管嘴巴有点大,但看起来还比较顺眼。于科长一边说,一边拎起行李夹到后捎盘上,一手推车,一手拎着提包,招呼田静:“走,走,你的宿舍都准备好了。坐了两天车,肯定累坏了,先回去洗把脸,晚上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他边走边介绍:“州委、州府大院在河北,河南主要是条商贸、民贸大街。” 田静拎着装有牙具的网兜跟在后面,两眼不住地四处打量,观察这个她有可能一辈子工作、生活的地方。过了河拐进一条大街,走了三、四百米,坐北朝南并排矗立着两栋四层大楼。于科长介绍:“右面这栋是州政府,那面一栋是州委办公楼,我们的办公室在二楼。你先休息两天,等安顿好了我领你去跟领导和同志们见见面。”
说话间,于科长领田静来到一个大院。于科长介绍,右手一侧的平房是州委的家属院。左手方向的前两排平房是行政后勤办公室和仓库,后几排是机关的单身宿舍。于科长说他住第四排,第五排住着三个州委领导,田静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小院,总共有十来间房子,白墙红瓦,院子里有花园和菜地。每间房子足有十多个平米,一个人住既宽绰又清净。田静的宿舍里生着炉子,铁壶冒着水气,屋里暖暖和和。一张单人床靠墙角支着,靠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另有一个脸盆架子,显得干净利索。于科长笑着说:“单身职工只能领这么多东西,你是个女同志,我好说歹说才多领了一个脸盆架。”田静到底是农村出来的孩子,看到有这样的条件,已经非常满足了,嘴里慌忙答谢:“谢谢领导想的这么周到,这已经很不错了。”于科长解开田静的网兜,拿出脸盆牙具,扭头说道:“院子里有自来水,我去给你打点水,炉子上有热水,你抓紧洗把脸。”田静一听,忙伸手去抢脸盆,“我去吧,不麻烦您了。”“不,不,哎,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省得你明天不知道在哪儿打水。”
于科长指给她,自来水在院子西头,茅房在院子东北角,机关食堂在东南面的那个小院里。田静从心里感谢于科长的细心周到。打水回来,于科长有些抱歉地说:“现在快七点了,食堂恐怕也下班了,要不我下点面条你简单吃点,明天我再给你把饭票送来?”
田静忙说:“不、不麻烦您了,我带着干粮呢。”
“哪怎么行呢,到家了还能叫你吃凉馍馍。你先洗洗脸,我这就去下面条,麻利得很。”说着话,于科长已跑出了院子。
看到于科长风风火火的样子,田静庆幸遇到了一个热心人,对因为他迟到产生的怨气一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田静痛痛快快洗了脸,洗了脚,浑身的疲劳缓解了不少。趁着于科长没来,她解开行李,铺好床铺,把随身带来的衣服、书籍及洗漱用品归置到位。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一会儿功夫已经收拾停当。刚坐下来喘了口气,于科长端着一个小铁锅,手里捏着碗筷进了门,掀开锅盖不好意思地解释:“咱牧区不缺肉,就缺新鲜蔬菜。没办法,开了个蘑菇罐头炒了炒,蘑菇鸡蛋挂面,凑合着吃一点吧。送行饺子接风面,也算给你接风洗尘了。”田静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心里自然对这个黑脸男人产生了一些好感。
田静第二天起得很晚。昨晚不知怎么回事,头疼得厉害,脚底下轻飘飘的,前半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则噩梦不断,胸口象压着块大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上午十点多起床,直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无力。中午时分,于科长送来饭票,一见面就关切地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早上我来叫你,看你没起来,想你坐了两天车肯定累了,就没敢惊动你。怎么样,缓过劲来了吗?”
田静一脸倦容,皱着眉头说:“累倒不觉得累,只是有点头疼,可能是新换了个环境,夜里睡不好。”
“这里海拔三千五百多公尺,内地人刚一上来,普遍都有这种情况,头疼、失眠、口干舌燥、流鼻血、喘气困难,这就是高山反映,是高原缺氧造成的。你注意不要做剧烈活动,尤其注意不要感冒。新上高原都有这么一个过程,这两天你要好好休息休息,适应几天就会好的。有高山反应,更要吃好饭,走,我带你去食堂打饭,增加点营养。”
机关里人员不多,食堂里十多个人稀稀拉拉围着两张饭桌吃饭,看到她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问:“新来的?”于科长点点头。有个身高马大、眼睛深幽、鼻梁坚挺、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扒着田静的膀子看了半晌,扭头夸了一句:“长得很漂亮嘛。”大伙哄笑起来,直把田静闹了个面红耳赤。
食堂里的菜除了牛羊肉就是洋芋、萝卜、大头菜。田静没有食欲,只要了一份洋芋丝。于科长则打了份手抓羊肉,扭头硬塞给了田静几块。
在宿舍里休息了一天,田静虽然觉得还不舒服,但感觉老躺着也很无聊,说不定上班后和大家热闹热闹也就好了。所以,第二天早饭后,她上办公楼找到了于科长。
“于科长,我来上班吧。”
“哎呀,你急什么呀,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
“再休息两天吧,反正这几天办公室也没有多少事情,领导成天叫学报纸,这不,《翻案不得人心》。”
“我在宿舍一个人也没意思,还不如上班呢。”
“说得也是,一个人成天呆在宿舍也闷得慌,到办公室跟大家熟悉熟悉也好。这样吧,我先领你去见见陆明主任。陆主任是州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和州委的大领导见面,对田静来说还是第一次。尽管在省里培训时,省委有个副秘书长来给学员讲过话,但那毕竟是和大家在一起。现在要和领导面对面接触,她心里很有点发憷。她猜测这个陆主任一定是个威严的老头。然而,当于科长带她走进这个陆主任的办公室,眼前竟是一个似乎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这家伙年纪虽然不大,但架子不小,坐在椅子上屁股都不抬,面无表情地伸手向沙发一指:“噢,新来的,来,坐,坐,坐。”
这个陆明主任,大高个子,身穿一身藏蓝色中山装,浓眉大眼,鼻梁上架副秀琅眼镜,脸盘白白净净,纯粹一个“白面书生”,丝毫没有牧区干部特有的那种黑红发亮的肤色。这时他叼着一支烟吐出一团烟雾,撇着一口京腔漫不经心地问:“今年多大啦?”
“二十一了。”
“老家是哪儿呀?”
“陕西周至。”
“哦,关中地区,出猕猴桃,好地方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呐?”
“爸爸,妈妈,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农村。”
“噢。农村条件比较差,你能出来工作很不容易。咱们这个地方条件虽然艰苦,但比起农村来强多了,所以说,要珍惜这份工作,即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好好干,争取干出点成绩。办公室领导研究了你的工作,决定安排你到秘书科做打字员,于建青是你们科长。原来的打字员郭秀芬年纪大了,让她把你带一带,争取早日适应工作。”
从陆明主任办公室出来,于建青科长向她介绍,陆主任是北京人,今年才三十一岁,北农大学畜牧的大学生,六五年分到省畜牧科学院,当年就成了院团委书记,去年实行领导班子老、中、青“三结合‘,被派下来担任了州委常委、办公室主任。他岳父原来是省畜牧厅长,爱人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这个人别看年纪不大,但有真才实学,平时喜欢在下面跑,工作很务实,在机关威信很高。
“我怎么看着他架子挺大。”
“你刚来还不了解,其实他这个人很随和,很活跃,接触多了很好相处,对下级也很关心。”
于建青带田静到秘书科和大家一一见面。秘书科连她一共九个人,有四个藏族,其中两个藏语翻译,一个文字秘书,还有一个管理档案。五个汉族中,除了于建青、郭秀芬外,还有一个管文件收发和一个管送信打扫卫生的通信员。于科长手下有两个副科长,一个是藏语翻译索南,一个是老打字员郭秀芬。大家都以不同方式对田静的到来表示欢迎。拉加和才旦双手合十,祝愿“扎西德勒”,身材魁梧的索南科长和格桑,也就是在食堂见过的那个络腮胡子给她献上了洁白的哈达,通信员小肖和收发小袁都不过二十岁,冲她呲了呲牙就算打了招呼,四十来岁的郭秀芬则一把把田静揽在怀里,摸摸脸,摸摸头,眉开眼笑,咧着嘴称赞:“啧啧,瞧人家这姑娘长的,有模有样,细皮嫩肉,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会说话,那象我们这些人,脸黑的象锅底,皮粗的象锉刀,一个个长得象李逵、赛张飞。”旁边的于建青开玩笑:“李逵堆里可不包括你呀,你是咱机关有名的姑苏美女赛貂禅嘛。”
郭秀芬嘻嘻笑道:“什么赛貂禅,都成老黄瓜了,面黄肌瘦,满脸皱纹,看不得了。”
于建青说:“在我们眼里,你还跟那美女西施一样,风韵不减呐。”
络腮胡子格桑故意逗趣:“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于科长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句话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机关要求各科组织学习,于建青主持念《人民日报》社论《翻案不得人心》,批判“煽起右倾翻案风的那个人”。于建青念完报纸,大家都沉默不语。索南——这个典型的藏族汉子率先打破了沉闷,他重重地“嗨”了一声,说:“最近全国不少地方又乱起来了,到处揪算帐派、还在走的走资派,派性又起来了。”
郭秀芬拧着眉头说:“在我们江苏老家,南京的不少学生、工人上街游行,悼念周总理,到梅园新村、雨花台送花圈,声势很大。”
格桑接过话来,比画着说:“我在北京中央民院的同学来信说,这些天北京上百万人连续到天安门广场送花圈,有的花圈七、八米高,得用起重机吊。悼念周总理的诗词也很多,人们互相传抄,各种传言和小道消息满天飞。”
“噢,我在陆主任那见到他北京的同学寄给他的诗,有几首我记下了。”于建青翻着他的笔记本,说:“是这么写的”京城处处皆白花,风吹热泪撒万家,从今岁岁断肠日,定是年年一月八。‘“刚念完他又小心地嘱咐:”只在咱们这个范围知道啊,出去可不要乱传,别给陆主任找麻烦。“
索南科长一摆手,说:“你放心,我们这里没有拉闲话的。”大家也纷纷点头说:“不会的,不会的。”
“北京、南京为什么闹得这么凶呢?”通信员小肖不解地问。
索南科长解释说:“听说是上海《文汇报》三月五号删掉了周总理的题词。后来又在报纸上公开影射周总理是”党内的走资派‘。“
“上海《文汇报》?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这里的背景不是一目了然吗?”于建青说。
格桑显得义愤填膺,晃着拳头嚷:“不管它什么背景,周总理是好总理,谁反对周总理我们就打倒谁!”
在大家议论时,田静一直听着没有说话,一是她刚从农村出来,孤陋寡闻,对这些政治方面的问题还弄不明白;二是她初来乍到,还没有在人前讨论发言的胆量。不过她还是比较佩服格桑,光明磊落,敢于暴露自己的观点。当天晚上,田静向于建青借来笔记本,工工整整抄了十多首天安门诗词。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几天后,天安门悼念活动成了反革命事件。这一下,秘书科办公室充满了紧张的气氛,尤其是于建青,脸上始终带着惶恐的神色。不过,秘书科的同志们还真讲信用,他在学习会上传播天安门诗词的事情,就象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田静跟着郭秀芬学打字,从她那知道了不少事情。郭科长告诉她,于科长是本省农区人,今年二十七岁,六五年参加工作,媳妇在老家。索南科长三十五岁,毕业于省民族学院,父亲喜饶是原来的副州长。格桑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头人的儿子,文革前是州民师副校长,因为他父亲的历史问题被撤了职。由于他上过中央民院,汉藏文都很好,被调来办公室做翻译。别看他出身不好,但性格直爽,敢做敢当。拉加和才旦是当地的藏族,七О年参加工作,年纪和于科长差不多,都成家有了孩子。小肖和小袁都是干部子弟,刚参加工作不久。至于她自己,五十年代中期和爱人一起从学校分配到Y州,爱人是州公安局副局长,两口子在这里已经干了近二十年了。
郭秀芬心直口快,热情豪爽。拉住田静的手问:“有对象了嘛?”
田静红着脸急忙摇头,说:“没有,这些年一直上学,哪有心思想这些。”实际上,这些年她父母没少替她张罗,只是由于她心深眼高,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人选。
郭秀芬搂着田静的脖子,有意逗她:“你长得这么漂亮,在这玛可镇可是”众矢之的‘,小伙子们都垂涎欲滴。到时候可别忙昏了头、挑花了眼,最后选上个猪八戒。怎么样,我给你帮忙找一个?我可是会看人,凭我的眼光,给你找的保准错不了,包你满意。“
田静的脸更红了,羞涩地推辞:“谢谢郭大姐,我年纪还小,还是等两年吧。到时候少不了请您帮忙。”
学打字,主要是掌握手法,熟悉字盘,尤其是多练习、多实践,熟能生巧。田静不仅在上班时间练,业余时间也常常泡在办公室里。她发现,陆主任和于科长到晚上是办公室的常客,由于都是单身汉,没有家务拖累,他俩除了偶尔下乡、下帐以外,白天、晚上差不多都呆在办公室里。陆主任喜欢看畜牧专著、中外历史、文学名著;于科长除了看看文件资料外,经常抱着马恩选集、列宁选集在那里啃,还不时用红铅笔在书上划道道,在笔记本上写一写。在学习讨论会上,他经常侃侃而谈,什么马克思怎么说、列宁怎么说,理论讲的一套一套的,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叫“于克思”。田静也是个长期接受革命思想熏陶、政治上要求进步的姑娘,在中学做过团支部书记,喜欢那些政治热情高、革命理想坚定的同志,于科长的所作所为无形中成了她学习的榜样。于科长看书累了,常过来和她闲谝,什么姚雪垠的《李自成》、什么《水浒》中的宋江与晁盖,什么《红楼梦》里的阶级斗争,常常把田静听的云山雾罩。于科长似乎对她这个新来的部下特别照顾,今天给她送来几斤挂面、明天又给她捎来几斤鸡蛋,还在七月份就托人从省城买来几斤毛线让她织秋天穿的毛衣,并且不时从民贸公司买来几瓶水果罐头和她一起打打牙祭。刚开始,田静还不好意思接受,次数多了,她反倒觉得推推让让地客气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1976年,是令人非常难忘的一年。这一年,中国经历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先是唐山大地震、接着是毛主席逝世,随后是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最令田静感动的是,在听到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以后,于科长一直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眼里不停地流泪,茶不思饭不想。第二天科里开悼念座谈会,他满眼含泪,从自己家里在旧社会所受的苦难讲起,说到他爷爷给地主当长工所受的压迫,他父亲小时候讨饭受的凌辱,说到新社会翻身做主人,自己能上学读书、参加工作、入团、入党,成为国家干部,边说边哭,最后竟然泣不成声,突然间身体一挺,昏厥了过去。大家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州医院,经过医生抢救才苏醒过来。医生说这两天收治了不少这样的病号,都是因为悲伤过度造成的。这对田静这样一个追求进步的年轻人来说,真是一个很大的震撼。只有对党、对毛主席有深厚阶级感情的人才会这样悲痛欲绝,才会念念不忘共产党、毛主席的恩情。她庆幸自己能和政治上这么坚定的同志一起共事,庆幸有这么高革命觉悟的同志做自己的领导。这件事情之后,于科长郑重其事地跟她谈话:“田静,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你思想进步,工作积极,表现很好。但是你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应该积极靠拢党组织,争取早日入党。你如果有这方面的愿望,我愿意帮助你。”经过这次谈话,田静对于科长有了更深的好感和敬意。
时间一长,田静和机关里的同志们逐渐熟悉了。她住的那排宿舍是单身职工的乐园。除了科里的小肖和小袁外,还有机要科的李鸣、吴向东、张梅,行政科的刘月升、朋毛。这些人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精力充沛、热情活泼。其中最活跃的是李鸣、吴向东、张梅。李鸣长了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子,身材魁梧,圆胖脸,大眼睛,高鼻梁,黑红皮肤,厚嘴唇。吴向东身材偏瘦,体型高挑,白净脸,眉清目秀。这两个人多才多艺,二胡、笛子、口琴、手风琴样样拿手,张梅的小提琴拉得很好,歌声也非常优美。每到业余时间,他们几个就凑到一起,吹拉弹唱,好似举行一个小小的音乐会。田静也是一个爱唱爱跳的姑娘,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一听到音乐声,心中就发痒,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凑。李鸣他们几个也非常热情,这个教他拉二胡,那个教她手风琴,张梅则手把手地教她拉小提琴。小张是州委书记、军分区司令员的女儿,是个在省城长大的姑娘,为了逃避上山下乡,到牧区参加了工作。本来住在分区大院,只是由于父亲常年在省城养病,她一个人住着寂寞才搬来和大家一起凑凑热闹。虽然是个干部子弟,但为人谦虚随和,一见面就和田静成了很好的朋友。年轻人都有爱玩爱闹的天性。何况学习打字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练一天下来腰酸背疼,业余时间和伙伴们一起热闹热闹,也是一种很好的调节。这天晚饭后,张梅约她到军分区礼堂看电影,并且神秘地说是只供领导观看的内部批判影片《反击》,她还是从她爸爸的秘书那里搞到的票。早就听说“四人帮”炮制了一个“帮派”电影,今天能先睹为快,田静自然乐意。一同观看的还有机要科的李鸣、吴向东。吴向东还买了一包瓜子,给每个人都抓了两把。小礼堂坐得满满当当,主要是州委、州革委及各局委办的领导,办公室陆主任也来了。他们几个小小老百姓坐在领导堆里,田静感到很不自在。但张梅却若无其事,和李鸣他们谈笑风生。放映的第一个片子是唐国强主演的《南海风云》,主要是我国海军维护西沙群岛主权的故事,接下来才放映于洋、胡朋主演的《反击》,主要反映了省委书记韩凛这个还在走的“走资派”,目标是影射老干部的。电影散场时,小吴把剩下的瓜子都塞给了田静。回到宿舍,田静脱衣洗漱,伸手去掏小吴送的瓜子,无意中摸出一张纸条,拿到灯下一看,上面写着:“致田静:我系陇东农家娃,喜学上进志无涯,欢欣又得一知己,您多帮助干劲加。吴向东”看完字条,田静觉得脸上发烧,又羞又气,吴向东还真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我感觉良好。相识才半年多,俩人都没有单独说过话,谁是你的“知己”?田静又仔细看看纸条,突然心跳加快,她发现每一行的字头排下来是“我喜欢您”。这个人脸皮真厚,俩人还没怎么着就开始求爱了,真是恬不知耻。不过回头一想,吴向东这段时间一再暗示对自己的好感,今天给她几块糖,明天给她一把花生。他那里买了不少小说,什么《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金光大道》、《李自成》……等等,常常主动送给她看。有一次,书中夹着一个便笺,上面抄着李清照的“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当时以为他随便乱写的,现在看来也是“别有用心”。
第二天看到张梅,田静托她把纸条还给小吴。小张一看纸条就咯咯笑了,“这家伙,也不撒泡尿照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她搬着田静的肩头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刚参加工作,这两年还不想谈这种事情。”
“要我说呀,你也不要太绝对,有合适的谈谈也未尝不可。你在玛可镇可是非常招眼,得抓住机会哟。”
“你别尽说我,咱俩年纪差不多,你为什么不谈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谈?”张梅压低声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要说出去啊。我爸爸身体不好,要求调回省城。所以我在这儿也呆不长,等回到省城再说吧。”
小张的话,叫田静既感意外,又有些嫉妒。Y州条件艰苦,谁愿意在这儿呆一辈子。心里想着,颇有些伤感地说:“你们有办法的走吧,我恐怕要在这儿扎根了。”
张梅的神色也有些黯然,岔开话题说:“我去跟小吴说说,这个条子就不一定还给他了。今后他再纠缠你不要搭理。不过,小吴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勤奋好学,聪明热情,没有什么怪毛病。你以后慢慢就会了解的。”
和朋友们相处的时间多了,业余时间到办公室的时间就少了。于建青有点不高兴,刚开始嘴上不说什么,只是脸色难看,时间长了终于暴发了冲突。这天上午于建青送来一份材料,是反映D 县下河公社与邻州S县向阳公社因草山纠纷长期械斗的事情,材料足足有三十多页。田静整整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疼,还剩下五、六页没有印完。第二天一早,于建青来要,看到还没有印完,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嚷:“为什么还没有打完?你是干什么吃的?”
田静感到委屈,急忙分辨:“昨天忙了一天,到下班也还没有弄完,心想今天再有个把小时就差不多了。”
“上班时间没弄完,为什么不加加班。你光想着跟李鸣他们瞎胡闹,心里哪还有工作?”
田静一听也恼了,联想到前几天听张梅讲,于建青找机要科长谈,让李鸣、吴向东、张梅他们不要成天和田静打得火热,影响田静的进步。于是气冲冲地反问:“于科长,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一是你昨天没有交代这材料现在就要,你如果说明白了我就是晚上不睡觉也要印出来;二是我昨天一天也没闲着,牛累了还得喂把草,我又不是铁打的,干累了晚上还不能歇一歇?三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唱歌跳舞是我个人的爱好,只要我不影响别人,不影响工作,我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于建青听了,张口结舌,干瞪着眼半晌才说:“你先别说这些,赶紧把材料印出来吧。”
待田静急急忙忙把材料印完后才听说,晚上开州委常委会才使呢,直把田静气得七窍生烟,一连几天都不理睬于建青。
这天晚上,于建青手里拎着几斤鸡蛋来到田静的宿舍,腆着脸赔着小心说:“托人买了几斤鸡蛋,给你拿来了一点。”
田静黑着脸,瞅都不瞅,气哼哼地说:“不稀罕,我想吃我自己去买,就不麻烦你操心了。”
“噢,还生气呢?那天的事全都怨我,是我没有交代清楚,我不应该给你发脾气,今天我诚心诚意给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
“你是领导哪儿会有什么错?我们小小老百姓,你不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还用得着道什么歉?”
“当领导也得讲理嘛,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你还知道讲理呀?你当领导,我工作上归你管,上班八小时归你管,但下了班我干什么、和什么人交往,你如果也来干涉,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于建青听了田静的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半晌,脸红一阵白一阵,两只手来回搓着、拧着,最后一脸尴尬地解释:“那天我做的是不对。可,可,可我确实是一片好心,是想帮助你,关心你,希望你进步得更快一些。”
田静冷笑一声,说:“嘿嘿!你这种关心帮助谁受得了啊,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限制别人的自由,你把我当你家小孩子管呐?”
于建青红着脸慌忙辩解:“我发脾气是不对,但我的确是出于好心。”他往田静跟前凑了凑,继续说:“我是这样想的,咱们都还年轻,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到学习和工作上。只有多学习,才能不断进步。最近,党支部讨论过你的入党问题,有些同志认为你还有不足,有差距,我也是替你着急,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啊。所以,脾气急了点,说话重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是希望你进步更快一些。如果你对自己要求更严一些,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学习和工作上,大家对你的印象就会更好,你的入党问题说不定已经解决了。”
于建青把话扯到入党问题上,让田静一时无话可说。入党是她强烈的愿望,如果能早日入党,工作再苦再累也没有怨言。田静逐渐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学习打字这半年多来,由于工作枯燥、单调,缺乏兴趣,自己的确思想有些疲塌,工作上消极应付,只求过得去,不求过得硬,尤其是晚上,和李鸣他们一起玩的多了,到办公室训练的时间少了,也难怪于科长不高兴。想到这里,田静的一肚子火慢慢消了,对于科长不仅没有了意见,反而充满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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