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桑”和起誓仪式结束后,山头两边的“帐篷村”象变戏法似的,顷刻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活佛和头人由喜饶州长陪同先行撤离,工作组的大队人马包括张梅、吴向东也在十点前撤走了,留下陆明主任和县社干部进一步处理善后。直到中午,田静他们在山上吃了最后一顿午饭,开始骑马返回公社驻地。
现在骑马,田静已没有了初时的胆怯和窘迫,反而有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在山上这一个多月里,张梅一有机会就拽着田静,从公社干部那借来马儿,牵到山坡下的草滩上,或信马由缰,或策马奔驰。为这事,挨过陆明几次批评。陆明还很严肃地对工作组成员宣布了一条纪律,不准向公社干部和牧民要马骑。张梅不以为然,撇嘴跟田静说:“到了草原,摔死也要骑马 。” 还是背着领导和田静一起偷偷拉马出去。每当她们一溜烟出现在远处的山包时,山坡上的牧民就会伸出大拇指“嗷嗷”叫着为她们呐喊助威,而这时,张梅会更加得意忘形,在飞奔的马上做几个蹬里藏身或附身拾物的动作,更引的牧民们手舞足蹈、齐声喝彩。田静跟着张梅,骑马的兴趣提高了,驾御马儿的能力增强了。
这次骑马,田静专门挑选了一匹栗色大马。马儿膘肥体壮,腿长腰细,昂首挺胸,威风凛凛。于建青伸手拦住,劝阻说:“这匹马烈的很,你骑不了。”田静一扭脖子回答:“没问题,比这烈的马我都骑过。”陆明也关心地劝阻:“还是安全第一吧,不要逞强。”田静的倔脾气又犯了,呲牙一笑:“不是有这么一首歌吗?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一边说一边偏腿上马。栗色大马显然很不情愿,仰头长嘶一声,在原地呼呼转了几遭,田静猛勒缰绳,它才很不驯服地停了下来,脑袋还不停地上下摇晃。
中午一点左右,陆明主任带领州、县和公社干部一行十多人开始下山,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田静的栗色大马从一开始就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把陆明他们落下足有五十米开外。于建青和格桑分别骑马追了上来,说陆主任有点不放心,专门让他们前来“护驾”。
六月的草原,绿草茵茵,繁花似锦。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花儿随风摇曳,香气袭人;单瓣的、成簇的、叠型的、成串的花儿种类多样,五彩缤纷。中午时分,太阳直射,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阳光照在这鲜花遍布的原野,白的羊,黑的牛象星星一样撒落在美丽的图画上。间或有马鹿、黄羊、野驴、旱獭、野牦牛出没,百灵在草间歌唱、兀鹫在天空盘旋……给这个大花园平添了无穷魅力。在这种花的海洋里,田静他们策马驰骋,马蹄留香,尽情享受着这童话般的美景,心中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高原的天气,就象一个气象博物馆。一边是雷雨大作,一边是风和日丽,一边是雪花纷飞,一边是碧空如洗。不到半天时间,就可能经历高原四季的传奇。今天田静他们上路的时候,蓝天丽日,炙热的阳光晒得人穿件单衣还浑身冒汗。走了不到半程,太阳突然象害羞的姑娘一样躲起来了,漫天的乌云越积越厚,挟着大风从身后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乌云在头顶不停地翻滚,紧接着电闪雷鸣,雨水夹带着冰雹倾泻而下,六、七级大风吹得衣襟、围巾上下翻飞,象要把人和马都抛上半空似的。气温急剧下降,裹紧皮大衣还冻得直打哆嗦。田静头上的围巾被淋湿了,冰雹打在蓝色皮大衣上发出辟里啪啦的声响。尽管她在山上呆了一个多月,雨雪冰霜已是家常便饭,但今天这样的恶劣天气还是让她心惊肉跳。辽阔的草原,无遮无挡,谁也无法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田静她们只能催马疾驰,期望尽快到达公社驻地。云越来越低,雨越下越大。田静紧夹马肚,伸手拍拍马脖子,几乎就在同时,在她头顶的云层里,一道极亮的闪电落在栗色大马前头,草皮上发出耀眼的亮光,紧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栗色大马“咴、咴”一声嘶鸣,猛地跃起前蹄,身子几乎直立起来。田静一下子被这炸雷惊呆了,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掀离了马鞍,手脱了缰,而一只脚还套在马镫里。栗色大马拖着她发疯似的向前狂奔,田静一声声尖叫,身体象个口袋一样在草地上翻滚着、弹跳着,眼前出现了草原上骑马最可怕的“套镫”。
“抱住头!用手抱住头!”负责跟随保护的格桑一边高声提醒一边策马追赶。
“哎呀,哎呀,抓、抓住!小田,田静!”从惊骇中醒过神来的于建青手足无措,只会绝望地喊叫。
“截住!快截住!格桑,快点,追上去,截住它!”陆明一边追赶一边高喊。
格桑到底是草原长大的汉子,只见他猛抽一鞭,狠磕马肚,身下的大白马象一道闪电冲了上去,二十米、十米、五米……两马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就在两马接近的瞬间,格桑探出身体,一手拽住马鞍,一手握着腰刀,象水中捞月一般,手起刀落,割断了马镫上方的皮绳。
斩断了死神操纵的纽带,田静的身体打了几个滚停了下来,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几乎同时,格桑把刀一扔,双手勒缰,白马跃起前踢,长嘶一声,还没等马蹄落地,格桑纵身跳下,狂奔几步,扑到田静身边,急切地大叫:“小田,小田,田静……”于建青也飞身下马,连滚带爬扑过来,连声喊:“田静,田静……”田静双目紧闭,毫无反映。于建青哭了,用拳捶着草地嚷:“都怪我,明知她骑不了烈马,却没有坚决拦住,完了,这下完了……”
正在于建青无望叫喊的时候,陆明带着县、社干部飞马驰来,他一把扯开于建青,俯身查看田静的伤势。只见田静披头散发,浑身泥水,血肉模糊,不省人事。由于穿着很厚,一时看不清伤在哪里。于建青伸手要扶田静,格桑一把拽住,说:“现在还不能乱动,最好找副担架,赶快送医院检查。”
于建青嚷:“担架,现在到哪儿去找担架?”
“后面驮队那里有折叠床,”陆明扭头对一个公社干部说:“你快点返回去,抓紧扛一个过来。”他回头又对格桑说:“你立即去公社卫生院找大夫,做好抢救准备。最好能联系到县医院,让他们派医生、救护车来。”格桑和那个公社干部答应一声,双双上马疾驰而去。
众人焦急地望着地上的田静,田静如同死人一般,只有鼻翼尚有一些气息。陆明下令:“救人要紧,赶快把小田送下山去。”“我来背她。” 于建青俯身想把田静抱起,随行的公社干部拦住,说:“还不知伤在那里,最好能抬着走。”“没有担架,怎么抬呢?”大家一时束手无策。“用我的马褡子。”于建青一边说一边向他的黑马跑去。原来他的行李没有交给驮队,直接搭在马上。于建青抱来马褡子,大家小心翼翼把田静抱起来,考虑到她脑后有伤,让她轻轻俯卧在上面。可能是身体移动触动了伤口,田静呻吟起来。“小田,小田!”大家连声呼唤。田静缓缓睁开眼睛。陆明急问:“小田,你感觉怎么样?”“疼,啊,疼,疼死了。”田静脸色苍白,意识模糊,接着开始呕吐。“可能是脑震荡!”陆明判断:“快!争分夺秒,赶快抬着走。”几个人扯住马褡子边角,快步疾驰。
高原的天气变化很快,转眼间雨过天晴。个把小时后,取折叠床的公社干部赶回来了,田静又被转移到床上。十几个人抬着田静跨沟越堑、跌跌撞撞,一个个汗流浃背,直到太阳下山的时候,才赶到公社驻地。
格桑哭丧着脸等在门口。公社的医生下帐巡诊去了,县医院唯一的一台救护车早在几个月前就爬了窝。没有办法,格桑只好在当地找来了一个兽医。这个黑脸汉子,身材高大,性格爽朗干脆。当格桑向陆明介绍时,于建青首先瞪了眼,劈头一句:“这兽医能给人看病吗?开玩笑!”那汉子眼睛一瞪,用生硬的汉话说:“人医兽医对象不同,道理差不多,跌打损伤,要活血化淤,正骨消炎,没有什么了不起。”格桑接着介绍:“他懂点藏医,有时也给人看病。”陆明“嗨”了一声,说:“现在也别说人医兽医了,有医总比没医强。先请大夫处理一下,恐怕最好还是尽快送医院。”
田静被抬进一间办公室,那汉子用给牲口看病的手,为田静清洗头部的伤口,接着敷上一种类似马粪的草药,用绷带包扎起来。至于肢体上的创伤,面对一个大姑娘,黑脸汉子面露难色。陆明按照田静的病述,顺着衣缝撕开衣服,只见田静左前臂和左膝明显变形,肿胀发亮。那汉子叫陆明、于建青几个人摁住田静,自己咬着牙又拽又推又捏又揉,直痛得田静哭叫连天,满头大汗。对好骨头,他又在伤肢上涂抹了一种黑糊糊的药膏,然后挑了几块给牲口用的夹板,从腰里抽出藏刀截短,刮了刮,修了修,再用绷带捆扎起来,手脚麻利,干净利索。
虽然为田静的患处作了处理,陆明还不放心,叫来司机,让卡车连夜送田静去医院,并安排张梅、吴向东、于建青护送。几个人顾不上吃饭就上路了。张梅看到田静出了事,感觉和自己有关,心中愧疚;于建青、吴向东都心仪田静,自然也很尽力。一路上仨人扶着床,精心照顾,关怀倍致。尽管这样,一路的颠簸摇晃还是让田静不时叫出声来。
卡车颠簸了一夜,第二天清早,田静住进了州人民医院。
田静住院,同事们纷纷到医院探望慰问,其中跑得最勤的是于建青和张梅。张梅和田静下帐一个来月,同吃同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何况田静受伤和她多少有点关系,照顾田静养伤,她感到义不容辞。在准备手术那几天,田静吃喝拉撒都离不开张梅帮忙。但相比较起来,于建青对田静似乎更加关心、更加体贴。田静住院期间的一日三餐,都是他亲手做好送来的,牛奶、鸡蛋、挂面、面片、骨头汤……餐餐都不重样。一个男人,竟然还会包饺子、蒸包子、做大米饭,直把田静感动的热泪盈眶。张梅是个聪明人,知道于建青的用心,为了不被人“讨嫌”,慢慢就来得少了。于建青则跑的更勤了,对田静比对自己的亲人还要上心。
时间最能改变人的印象。于建青整天泡在医院,田静慢慢对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和信赖。特别是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脑子里总有他的影子,如果有一天于建青没有来或者来晚一点,她就会感到寂寞,心里就会空落落的。而只要于建青在身边,她就感到安慰、兴奋,就和他有说不完的话。总之,她已经对这个黑小子产生了好感。
这天中午,于建青又来送饭。可能是走的急,也可能天气热,于建青满头大汗。田静深情地望着他,轻声说:“这么麻烦你,叫我以后怎么感谢你呢?”
“感谢什么?同志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于建青说得轻描淡写。
两个人边吃边聊,又说起骑马“套镫”的危险。于建青问:“小田,你还记得从马上摔下来的情景吗?”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田静仍然心有余悸。这时她皱着眉头带着惊恐的神色说:“那天的响雷不光惊了马,把我也打懵了,还没有反映就被掀下马来,右脚套在马镫里,身子拖在地上弹来跳去,眼睛都能看见马蹄飞舞,慌乱中胳膊被马踩了一脚。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直到格桑喊‘抱住头、抱住头’,我才醒过神来。嗨,多亏格桑追上来救了我,不然……”田静吸了口冷气,“太可怕了,现在想起来还头疼。”
“还好,只是受了点轻伤,养养就会好的。这也说明你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后的人生肯定很顺,因为你有神灵保佑。”
“你还信神呐?”
“我不信神,但还有点信命。你年轻、漂亮,心眼好、人品好,必然命大福大造化大。”
听了于建青的这些话,田静心里舒坦,嘴上却说:“说我命大不如说我遇到的人好,要不是有你、有格桑、有陆主任,我恐怕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是啊,多亏格桑救了你,也多亏陆主任领着人及时抬你下山,并立即送你到医院,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陆主任真是个好人,年龄不大,但成熟老练,很有魄力。这次要不是他出面,下河草山纠纷还不知拖到猴年马月。陆主任最近在忙什么?我已经十多天没看到他了。”
于建青的脸色很不自然,吞吞吐吐地说:“陆主任,他,他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由于他在处理下河草山纠纷时,擅自请活佛、头人参与调解,并自作主张举行‘煨桑’、‘起誓’等宗教活动,被省委领导知道了,本来要给他撤职处分,后来还是张梅她爸做工作,才从轻发落,让他停职检查,等候处理。张书记主持常委会,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对他的错误进行批评,陆主任还很不服气,强调民族地区的特殊性,狡辩他的作法符合实事求是的精神,只是事先没有请示报告。”
“话又说回来,陆主任的胆子也真够大的,这么大的事他就敢自作主张。”
“象这种问题,要在前些年,恐怕就要揪出来批判了。可张书记护着他,还说中央已经恢复统战机构了,各地也要陆续恢复,以后对活佛头人还是要讲统一战线。按这个说法,文化大革命搞的这一套,岂不都错了?”
“嗨!这些政治问题太深奥,咱也搞不懂,算了,别杞人忧天了。哎,我怎么听说,你春节回家和你老婆闹离婚了,有这回事吗?”
于建青脸红了,拘谨地回答:“你听谁说的,有些人就爱捣闲话。”
“你别管谁说的,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这怎么说呢?”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于建青欲言又止。
“啊,还真有。你,你为什么要离婚呢?”
“这个……这个……”
田静看到于建青吞吞吐吐,便挥挥手说:“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也是随便问问。”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于建青脸涨的通红,神色激动,咬咬嘴唇象下了决心,“这件事还得从我参加工作说起。我65年初中毕业,家里太穷,就来州上投奔我姨夫,他当时是州民政局副局长,恰好州委机关招工,我姨夫就托人把我招进州委办公室当了通信员。我这一吃商品粮,在老家就身价百倍了,从十七、八岁开始,给我提亲的就源源不断。一直到71年,我们公社书记托村支书为他侄女提亲,我父母不敢得罪,当然也想有个靠山,没经过我就答应了。那年春节订了亲,第二年办了喜事。说起我老婆,是我初中时邻村的同学,人长的不错,活泼开朗。结婚后我每年休一次探亲假,她也到州上来过两次,73 年有了个孩子。头几年我们俩人感情还不错,从前年起,她和她们村的一个男人好上了,开始还偷偷摸摸,我父母知道了也不敢多说,她家里也管不了。慢慢地就肆无忌惮、明目张胆了。更可恨的是前年冬天孩子得了病,发高烧,但还不耽误她和那男人鬼混,结果孩子治疗不及时,死了。我后来知道了,心里那个恨呐!我这个人比较正统,最见不得这种水性扬花的女人,更何况她害死了我两岁多的儿子。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这种不正经的烂货。去年回家我提出和她离婚,她本人也同意,可想不到她家老人特别是她的伯父反对,怎么说也不同意办手续。我姨夫73年就去世了,没人能说上话,就一直拖着。今年过年我回家,直接找她伯父,好说歹说才答应下来,但张口要1500块钱,我一月工资才五、六十,这相当于我三、四年的工资啊。以前虽然有点积蓄,但离1500差远了。钱给不够就不办手续,所以,只好拖着。”
“现在还差多少?”
“还差二、三百块钱。到年底就凑的差不多了。咳!我现在省吃俭用,为的就是快点凑够数好早日解脱。”
“你老婆现在还在你家吗?”
“自从孩子死后,她就回娘家了,实际上我跟她早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女人为啥变心呢?”
“咳!说起来也怨她的父母,她早就和那个男人相好,只是拗不过她爹妈。结婚后我们两地分居,来州上吧户口又解决不了,她和那男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怎能不出事呢?咳!离了也好,至少成全了她们。只是怕我父母在家日子不好过。”
“到年底能办手续吗?”
“到年底哪怕借钱我也得把手续办了,再不能拖下去了。”
“你经济上这么紧还为我花了这么多钱,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谢什么,把伤养好是你一辈子的事情,何况也花不了几个钱。”
田静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大好人!”她注视着眼前这个黑小子,陷入了沉思:和于建青相处一年多了,他的勤奋、好学、热情、干练令人钦佩,尽管只有初中文化,但通过他勤学苦练,刻苦钻研,成了州委数得着的笔杆子,大小材料拿得起放得下,成了领导跟前的红人,将来一定前途无量。这个人心眼好,待人热情。他对自己的关心、体贴、帮助、教育的确令人感动。特别是这次住院,如果没有他,自己恐怕得吃许多苦、受不少罪,伤势恐怕也不会好得这么快。于建青对自己的关心可以说无微不至,就是亲兄弟,甚至生身父母也不一定能象他这样细心周到。可惜的是他是个结过婚的男人,若不然……
一个多月以后,田静伤愈出院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由于手脚还不方便,领导让她继续修养一段时间。每天,张梅她们上班以后,宿舍里冷冷清清,田静除了看看书、听听半导体以外,便无事可干,上街逛逛吧,玛可镇用不了个把小时就能转完。闲得无聊,田静心里非常郁闷。这天是星期天,她刚刚起床,于建青就来找她一起去看赛马会。几天前就听说州里举行洛马赛马会,这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第一次召开这样的盛会,肯定盛况空前。只是洛马草原距玛可镇三十多公里,她这个病号只能望洋兴叹。昨天张梅她们几次相约,因为怕成为别人的累赘,田静都一一谢绝,今天早晨故意闭门不出。想不到于建青摸透了田静的心思,待大家都走后才来了个“突然袭击”,见面后不由分说拽着就走。于建青做了精心准备,从通信员小肖那借来摩托车,预备了丰盛的食物。田静盛情难却,便随于建青跨上了摩托。
摩托车沿着玛可河向前疾驰,公路上大客车、大卡车、拖拉机川流不息,更有不少人骑着自行车,或骑着快马,大家一路欢笑,都在向洛马草原进发。乡间简易公路崎岖不平,于建青尽量放慢速度,以免颠簸给田静带来痛苦。顺河走了六、七公里,摩托车拐进一条山沟,映入眼帘的是满山苍松翠柏,漫坡绿草茵茵,中间一条小河哗哗淌水,让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田静兴奋异常,拍着于建青的肩膀说:“太漂亮了,咱们在这儿玩一会儿吧?”
于建青扭头答道:“这条沟有十来公里,好风景多着呐。咱们还是先去赛马会,开幕式九点半开始,还得抓紧赶呢。”
田静似乎置身于世外桃园,贪婪地望着山沟里的美景,呼吸着山风送来的林木绿草的清香。
冲出山谷,她们来到了夹在两山之间的洛马草原。
八月是高原金色的季节,丰收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农牧民选择吉祥的日子举行赛马会,以庆祝丰收,释放喜悦。
草原变成了一片帐篷的海,欢乐的海。平时骑马走一天也难得见到人烟的草原,现在变成了繁华的闹市。数以万计的农牧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扎起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帐房,似乎一直连到天边。农牧民身着素日舍不得穿,鑲有水獭皮边、用绸缎做面子的藏袍,男人们腰插长刀,头顶礼帽,女人们佩带着金银首饰,一根根细发小辫上串着珍珠玛瑙、翡翠宝石,赛马会似乎成了藏族服饰的展览会。到处是节日的盛装,到处是欢歌笑语,无论你走到哪个帐篷,都有最好的奶茶、最醇的美酒、最真诚的笑容。
赛马场设在平坦的草地上,附近的山坡早已搭好了主席台。一个足有一百多平米的宽大白色帐篷,高高地撑在山坡上。州、县领导已经登上了主席台,陆明在台上台下不停地张罗。帐篷前两根木杆上扎着高音喇叭,帐篷后的发电机为会场提供了电力。
农牧民群众自觉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秩序井然。州县机关的工作人员在主席台两侧“观礼”,那里也搭起了几个宽畅的帐篷,显然是为了给大家遮风挡雨。帐篷外支着炉子炒菜、煮肉,机关食堂的大师傅也来了,烹炒煎炸忙个不停。
九点半,随着国歌音乐响起,赛马会开始了。先是领导讲话,接着是州歌舞团的歌舞演出。大约十一点钟,赛马会开始了。分别代表着各自乡镇的数百名骑手身着盛装,马儿披红挂绿,令人眼花缭乱。赛场围观的人群自觉排成两堵长长的人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赛马有速度赛马、骑马射击、骑手捡酒碗、拾哈达。每当骑手们挥舞着马鞭飞驰而过时,人群中就会引起阵阵喝彩,口哨声、马蹄声、音乐声、呼喊声、欢笑声响成一片。
在观赛的人群中,田静遇到了张梅、小肖他们。张梅一见面就嗔怪道:“约了你几次都说不来,怎么,于建青面子大,他一叫你怎么就来了?真不够朋友。”
田静急忙解释:“原本是不想来的,架不住于建青强拉硬拽,后来听说食堂的大师傅都来了,在家没饭吃,没办法,只好跟过来凑凑热闹。”
张梅今天心情不错,拽着田静说:“走,咱俩去喝口水。”扭头对于建青说:“把她借我作会儿伴,一会儿就还给你。”
两个姑娘走向主席台旁的帐篷,在门口遇到了陆明。张梅向他作了个鬼脸,诡秘地笑了笑。陆明点点头算打了招乎,扭头问田静:“你也来了?”
“嗯。”
“怎么来的?”
“是于建青用摩托车把我驮来的。”
“又是这个小于,用心良苦哇。小田,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田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眨眼不知说什么好。
陆主任嘿嘿笑着,说:“好,好,你们去喝茶吧。”
张梅嘟囔一句:“阴阳怪气,不知在说些什么,走,别理他。”
两个人钻进帐篷,每人要了碗喷喷香的奶茶慢慢喝起来。
田静问:“今天李鸣、吴向东怎么没有来?”
“吴向东正在埋头念书呢。”
“怎么回事?”
“听说今年要恢复高考,吴向东十多天前就开始埋头复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估计,凭他这股劲头,考上大学没有问题。”
“李鸣呢?”
“李鸣参加省里的业务培训,到年底才能回来。粉碎‘四人帮’以后,机要部门批判‘极左’路线,强调又红又专,业务训练抓得很紧,年底还要举行全省的技术比武,搞得大家非常紧张,压力很大。不过,我快解放了。”
“怎么回事?”
张梅一脸诡秘,左右张望一下,悄声说:“我就要调省城了。”
“啊,什么时候走?”尽管以前田静就听张梅说过,现在听了还是十分惊讶。
“我爸爸回部队工作,省委给州里派了个鲁书记,很快就来上任。”
“那你爸爸呢?”
“调回军区任职,前两天已经报到了。我爸已经在省城给我联系好了单位,这几天调令就到。”
田静听到张梅要走,情绪低落,既有几分嫉妒,又有几分恋恋不舍,嘴里嘟囔道:“好,好吧,吴向东考大学,你也要走了,你们有本事的人都飞了,剩下我们这些小老白姓无处可去,只好在这鬼地方扎根了。”
张梅也默然无语,停了好久才说:“你肯定也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你放心,‘粮食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她学着《列宁在一九一八》瓦西里的台词,气得田静捶了她一拳,骂道:“死丫头,都到这会儿了,你还在开玩笑。”她叹了口气说:“我也没有那考大学的本事,只好寄希望于你们混好了,记着拉兄弟一把。”
“那没问题,只怕到时候轮不到我效劳。”
“胡说什么,不想帮忙就算了”
“开玩笑、开玩笑。不过,”张梅凑近田静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咱办公室领导调整了。”
“怎么回事?”
“陆主任职务有变动,成了州委常委兼D县县委书记。”
“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下河草山纠纷的影响?”
“听说跟那件事有关,但不是降职而是重用。主要是锻练干部,让他在一个县独挡一面。”
“看来陆主任今后前途无量。”
“还有更有前途的呐。你知道吗,于建青这小子也提拔了?”
“啊!”
“没想到吧,他当州委办公室副主任啦。”
“哎呀,真没想到,出乎预料,出乎预料。”
“省委通知已经来了,等鲁书记到任后就正式宣布。只是,现在还需要保密呀。”
“噢,是,是,要保密,”田静嘴里说着,心里已经想着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于建青。
下午,举行摔跤、射箭比赛,晚上还要举办篝火晚会,农牧民赛歌、跳锅庄舞。尽管节目精彩纷呈,但田静心中有事,不到下午二点,就催促于建青起程回家。
摩托车在平坦的公路上跑得很快,不久他们就冲进山谷。这时艳阳高照,碧空如洗,山风阵阵,凉爽宜人。在山谷行驶了五、六公里,于建青顺着一条山路拐进了一条山沟。
“你不是想看看这里的风景吗?前面的风景不错。”于建青一边开车一边解释。
车子驶进山沟深处,山坡下是以矮柳、杜鹃为主的灌木,山花烂漫,山坡上全是茂密的松、柏、冷衫、桦树,林海茫茫,遮天蔽日。于建青介绍说:“这里古木参天,无边无际,是省属的国营天然林场。”
两个人下了车,信步向林区走去。只见林中云蒸霞蔚,雾霭掩照,步入林间,如在太虚幻境一般。于建青领田静沿沟间小路深入,只见流水潺潺,溪流淙淙,山间翠鸟歌唱,水中小鱼轻游,一片生机盎然。田静眼观这山,这水,这树,这花,禁不得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功。
两人在树荫下一块巨石上坐下歇息,田静这才想起张梅告诉她的秘密。但又不知道于建青是否知情,所以有意试探。
“于建青,你这家伙真不够意思,有好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好事,什么好事?”于建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唉,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成心装蒜。”
“什么装蒜,什么事,我真不知道。”
看看于建青一脸茫然,田静得意洋洋,扒住于建青的耳朵说:“听说你要当办公室副主任了。”
“啊,你听谁说的?是胡说吧。”
“是张梅说的,省委的电报都到了,就是还没有宣布。”田静把张梅的话学说了一遍,于建青伸长了耳朵,瞪大了眼睛,脸涨的通红,激动地话都说不成句了:“是不是真的,你骗人呢。我,我,当副主任,这,这跟作梦一样。”
“是真的,你就醒醒吧。”
“啊,太好了,我当副主任了,今年我才二十八岁就当了副县级干部了,这样的话,用不了几年,我就能当正县级、副厅级、正厅级……”
“哎,刚说叫你醒醒,怎么又作梦啦,这副县级的乌纱帽还没戴稳当,就想副厅、正厅了,你这家伙野心真够大的。”
“野心,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谁不想当官呢?”他扭头望着田静说:“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个好消息,作为回报,我也违反一次纪律,前天支部通过了你的入党问题,已经上报机关党委,陆主任让批下来再通知你,今天我就当回小广播吧。”
田静也非常激动,说:“这都是你帮助的结果,今后你当大领导了,还得继续关心我,帮助我。”
“咱们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眼前的美景令人陶醉,又有这样的好消息,两个人心情好极了。于建青建议:“走,咱们挖点野菜,回去做顿好饭庆祝庆祝。”
两个人钻进山里,采蘑菇、挖野菜,还挖了不少蕨麻和虫草。
人在高兴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下午五点,他俩才钻出林子,驱车回家。
可能是由于兴奋,加上山间道路平坦,于建青把摩托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出了山谷,驶上了通向玛可镇的公路。路两旁全是已经收获的青稞地,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丛丛发黄的野草在田垅上摇曳。公路太破了,到处坑坑洼洼,于建青把车开得像扭秧歌一般。突然,轰鸣的发动机“轰、轰”几声熄了火,两人从车上下来,于建青支起车子,一边检查故障,一边嘴里埋怨:“车子太老了,我当通信员时就开它,再加上小肖手懒,不爱惜,就总出毛病。”他扭头对田静说:“你看这机器上的泥,都生锈了,回去我非狠狠收拾这个小肖不可。”田静为小肖开脱,说:“你怎么就肯定是小肖弄得呢,今天你在水里跑,山里钻,说不定就是你的毛病。”
“小田,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好,心地善良。”
于建青蹲在车前摸摸这里,动动那里,摸索了半天,一筹莫展。红着脸说:“都怪我,忘了带修理工具了,没法修哇。”
“哪怎么办?”
“在这儿等等,拦住个过路车借工具使使。”
磨磨蹭蹭,很快就下午六点了,往来的车辆很少,好不容易拦住一个拖拉机,司机倒很热心,帮着于建青一起修,直到太阳落山都没有修好。
天慢慢黑了,离州上还有五、六公里,田静急了,冲于建青嚷嚷:“别急着修了,还是慢慢往回走吧,要不然就得在这荒山野岭过夜了。”
于建青站起身,一脸沮丧,拍拍沾满油泥的手,说:“也只好这样了,慢慢往回走吧。”他扭头对拖拉机司机说:“怎么样,麻烦你把我们送一程?”
那人面有难色,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太晚了,我还有别的事呢。”
“有什么事呀,帮帮忙……”
田静用手一扯于建青,说:“人家有事,就别给人家添麻烦了。反正不远了,咱们还是慢慢走吧。”
于建青似乎很不甘心,有些气恼地瞪了那人一眼:“好吧,你有事忙你的去吧,我们慢慢走。”
于建青推起沉重的摩托车,田静慢慢跟在后头。两个人走一阵,歇一阵,遇到大下坡就骑着溜一阵,直到夜里九点来钟才回到玛可镇。
回到宿舍,于建青从车上取下采来的蘑菇、野菜,手脚麻利地开始做饭,田静挣扎着想下手帮忙,让于建青硬摁到床上。
于建青事先预备好了肉蛋,这会儿在煤油炉上做饭、炒菜,不到十点,蘑菇炖肉、蕨菜肉丝、野韮菜蛋汤、大米饭端上桌,还有一听鱼罐头和水果罐头。就牧区的条件来说,这已经是很丰盛了。于建青从床下摸出一瓶酒来,“嘿嘿”笑着说:“今天我们两个都喜事临门,酒逢喜事精神爽,咱们喝两口庆祝庆祝。”
田静忙摆手说:“我不会喝酒,你自己喝吧。”
“酒有什么会喝不会喝的,酒分量饮,能喝就多喝点,不会喝就少喝点,主要是喝点气氛。”
“那就给我少倒点尝尝。”
“来,吃点饭,今天玩得高兴。本来想早点回来好好招待你,没想到这破车让人扫兴,把晚饭变成了夜宵。好在明天继续放假,可以睡个懒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同事参加赛马会都没有回来,省却了别人的打扰。两个人围着小饭桌,你一口饭,我一口汤,你推我让,推杯换盏。田静不会喝酒,只象征性地抿抿,于建青则一口菜一口酒,不一会儿就喝的面红耳赤,舌头硬了,话也多了,手捏着筷子比划道:
“小田,你跟着我没错。我十六岁参加工作,文化大革命,我年轻轻地被结合成办公室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七0年入党,今年我二十八岁,当了副县级干部。实际上,我六八年当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那会儿就算是县级干部了。你知道吗,这马上到任的鲁书记,那和我是铁哥们。这个人,文化大革命前是州委常务书记,我带着草原红战斗队死保他。他后来结合成州委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七三年和张梅他爸尿不到一起,被调回省城闲坐了几年,现在,张书记走了,又把他调回来。我这个副主任肯定是他说了话。今后鲁书记当州委一把手,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跟着我干,肯定没错。”
田静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于建青年纪轻轻得到重用,原来里面有这个背景。有了鲁书记这棵的大树,于建青今后还真是前途无量。
于建青看来是喝多了酒,突然沮丧起来:“我虽然官场得意,但却情场失败,家庭失意呀。你嫂子虽然嫁给了我,可身在曹营心在汉,最后还是把我给蹬了。只可惜我那两岁多的儿子……”说着说着,于建青哭泣起来。
田静同情地望着他,轻声劝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不愿意跟你,勉强也没有意思,强扭的瓜不甜,你以后再找个好的。”
“找个好的,好姑娘谁愿意跟我这个二婚头呢?”
于建青说着,两眼期盼地望着田静。
田静挡不住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心跳加速,脸羞得通红。扭头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喝了一口汤,站起身来,说:“天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还,还早呢,你,你,再坐会儿吧。”
“不早了,快十二点了。”
于建青这会儿脸更红了,手脚紧张地发抖,他一把拉住田静说:“你,你,你等会儿,我给你拿样东西。”说着掏出挂在腰带上的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掏出一个红色的纸盒,定了定心,满脸堆着笑,两手递给田静,说:
“这是我给你买的,你,你一定要收下。”
田静已经猜到了于建青的用意,急忙推辞:“不,不,我不要。”
“你先看看,看看是不是喜欢。”于建青说着,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支闪闪发亮崭新的手表。
“这是英纳恪表,是、是我前几天托人买的,送、送给你,你、你一定要收下。”
“我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这表二、三百块钱呢。”田静继续推辞。
“三百二十多,十七钻全自动的。是我专门为你买的。”
“不,不,我不要……”
“小田,求求你,答应我,收下吧。”
于建青嘴里说着,突然他两手抱住田静,语无伦次地说:“小田,小田,我很喜欢你,你一来我就喜欢你了,我,我,我一天都离不开你……”
田静这时懵了,心像要跳出来似的,茫然不知所措。
“小田,小田,你答应我,答应我……”于建青丧失了理智,用手揽住田静的头,把滚烫的嘴唇贴到了田静的嘴上。
两人亲吻着,抚摸着,不知过了多久,田静突然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于建青,慌张地说:“不,不,你,你走开,我要回去了。”
于建青伸手又要拽她,田静涨红着脸,厉声说:“于建青,你放尊重点,你现在还是有老婆的人,要跟我说什么话,等到你离了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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