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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故事

作者: 赵南星 完成状态:已完结

大学的故事

  第一章 返校

  墨绿色的列车行驶在白雪皑皑的平原上。春节刚刚过去,冬眠了一季的麦苗才伸了一个懒腰就又钻进厚厚的棉被下呼呼大睡。从远处望去,一节节车厢似乎是用火柴盒拼在一起的玩具。男星和亚东就坐在其中一个盒中,相对于外面的冰天雪地车厢里却温暖如春,许多乘客都脱去了厚厚的外套,还有人把车窗稍稍打开一条缝,呼吸一下清凉的空气。

  坐在南星旁边靠窗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很斯文的模样,正在读南星刚才在候车室买的一份晚报。亚东坐在南星的对面,闭目听着音乐,他一侧是一位女孩,齐耳短发,大大的眼睛,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南星无聊地望着窗外,一侧飞驰而过的白杨就像一株株棉花树,偶尔一所农舍一闪而过,大门上的秦叔宝,尉迟恭威严地站岗放哨。

  这是从石市开往长春的2046次列车,下午16:35从石市出发,20个小时后到达终点站。南星二人在正月十五乘坐这趟夜车第一个原因是车价,比白天的特快便宜一半;还因为下午坐车时间上更从容一些。当然,有好就有坏,列车到达秦岛的时间是夜里02:34.只是南星说他还没有坐过夜车,觉得好玩。

  “会玩升级吗?”那个男生一放下报纸南星就很突兀地问道。

  男生点点头,南星又期待地望着女孩。

  女孩微微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打得不好。”

  “没关系,没关系,”南星连说两遍,从书包里掏出扑克“你和我一军就行了”他又对正在听音乐的亚东喊道“打牌了,打牌了。把报纸垫在下面。”

  桔红色的夕阳斜射在一张张扑克牌上,车厢里的暖气越烧越足,仿佛火车跑了一段路出汗了。打牌的四位也脱去外套,那女孩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从谈话中得知她是秦市卫校的一名准护士。“白衣天使呀!”南星听到后脱口而出。女孩抿嘴轻轻微笑。那个男生是吉大的学生,牌玩的不错。

  阳光不见了,车窗外面像是被稀释的墨汁,车厢里的灯光不知何时亮了。又一局结束时,亚东扔下手中的扑克说道“吃饭吧,我有些饿了。”南星边整牌边兴奋地说“我们马上打到‘K’了。哎,八点多了。”

  “吃饭!”他把扑克收好,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食物,掏出一碗方便面和一袋鸡蛋。他先泡好面又打开袋子,递给亚东一枚,又掏出两个,对旁边两位说,尝一尝,我妈妈腌的咸鸡蛋。两人忙推辞,南星却不由分说一人手里塞一枚。女孩打开桌上的食品袋说:“你们吃香蕉吧,我这里有。”她掰下三个递给每人一支。吉大的男生道了谢,南星却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突然听到有人喊:“烟花!”黑黢黢的窗口霎时间变成万花筒,五颜六色的炮仗映红半边天,南星趴在窗玻璃上向外望去,天空中两盏孔明灯飘起,一枚“天女散花”在空中炸开,像满天的流星坠落,星光下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吃完饭,亚东合上眼沉沉睡去。吉大的男生对对面的女孩说:“咱们俩换换位子行吗?我想抽支烟。”女孩点点头坐在南星旁边,南星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那男生打开窗子,风向他扑来,他稍稍探出头,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一口,吐出。

  南星扭头对女孩说:“我们那儿正月十六才放礼花,明天晚上谁能烤一百家就能长命百岁。小时候我和弟弟一到那天就跑出去一家一家烤火。”

  “那烤够一百家了吗?”女孩感兴趣的追问。

  “没有。各家差不多同时点火,没烤几家火就熄灭了。对了,正月十二我们也点火,不过火要小一些,也不用柏灵。据说那天晚上老鼠要娶媳妇儿,点火是为它们的花轿照路。”

  “真的吗?”女孩格格笑起来“我在旧年画上见过。”

  那男生抽完一支烟,放下窗子也睡去了。南星又对女孩说:“我去过你们学校,你们那儿不是有个湖吗,湖中央还有一个小岛。”他回忆记忆中的小岛:一孔石桥架在湖上,岛中央是厚厚的草皮,围着草坪同心圆般种着几圈笔直、高大的槐树,组成一把巨大,浓绿的遮阳伞,遮住小岛。四月花开的时候,整个湖面都浸透了浓浓的槐香。湖面上撒满槐花,大红的鱼儿猛地探出头,衔一瓣花,又倏一下钻回水中。

  “很漂亮。”南星喃喃的说,忽地又想起什么,说道:“忘记介绍了。我叫赵南星,南方的南,星星的星。爸爸说生我的时候正好有一颗流星从南方划过,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那你是天上的星星下凡了。”女孩格格娇笑,“我叫李小茜,是一个‘草’字头,一个‘东西’的‘西’的那个‘茜’,不是‘倩女幽魂’的那个‘倩’。”

  “噢,我知道,《红楼梦》上有一个丫鬟就叫茜雪。”

  “呀_!你还看红楼梦?”李小茜嚷道。

  “我最喜欢晴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率性,纯真。”南星也来了兴趣,又念道“茜纱窗下,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哎,你喜欢哪一个?”

  “嗯_”李小茜歪头想一下,说道:“我更喜欢史湘云,英豪阔大宽宏量。”

  “我也挺喜欢史湘云的。红楼梦上我最喜欢林黛玉、晴雯、史湘云、探春。不对呀,”南星笑道“你应该喜欢贾宝玉才对,再不济也应该是卫若兰,蒋玉函呀。”

  “呀,”李小茜举手捶了一下南星的肩头,又笑呵呵道“不过我也挺喜欢卫若兰的,他是史湘云的丈夫。”

  “嗬,真厉害,连这你也知道,一定看过脂批的《石头记》。”南星 故作吃惊状。

  “那到没有,不过我读过周汝昌的《红楼小解》。”李小茜格格笑道,“从图书馆借的。”

  “对,那老头挺厉害的,听说他的眼睛都看不见了。”南星话锋一转“你还喜欢读什么书?”

  “嗯,像三毛的啦,琼瑶,席慕容……”

  “打住,打住吧。”南星两手做个停止的动作“别往下说了,一定全是言情系列。”

  “谁说的,我还喜欢读<哈利。波特>呢。”

  “真的。”南星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读了几本?”

  “只看了第二本,”

  “你等等,”南星一跃而起,站在座位上在行李架的箱中摸索半天,掏出一本书“第四本,《火焰杯》”他把书递给李小茜“我觉得这本写得最棒,你看看。”

  “谢谢。”

  窗外已是墨汁般的夜色。车厢内灯火通明,大部分人闭目养神,有人还打起了呼噜。亚东和吉大的男生头挨头亲热地睡去了,南星向小茜望去,正好小茜也转过头,他们相视一笑。

  “你知道吗?我听说天津出了一批艾滋病人,专门用针头扎人,一会儿到天津你要小心。”南星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真的吗,”李小茜嘻嘻一笑,“那,到天津这段路上你做我的男朋友吧。保护我。”

  赵南星盯着李小茜,李小茜也歪着头看着南星,忽闪着大眼睛说道“看谁先把谁盯脸红。”

  南星觉得脸上一热,忙转过头,嘴里咕叨着:“别这样。我,这个,早上起来忘记刷牙,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心里却骂自己:你这笨蛋。小茜又格格笑了起来。

  李小茜托着腮睡去了。南星东张西望无聊地坐着。他扭过头,看见李小茜雪白的脸庞,小巧的耳朵,耳背上细细的血管,一缕秀发垂下来遮住耳朵。南星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替她撩起那缕青丝,他抬起手,一个声音由远而近“昌黎车站到了,昌黎车站到了……”列车哐荡哐荡地开始减速。南星挠挠头对睡眼惺忪的李小茜说:“清醒清醒吧,快到站了。”又踢了踢仍在沉睡的亚东“醒醒,下车了。”小茜拢一拢头发,说:“我去洗洗脸。”

  列车02:34准时抵达秦岛。南星一行三人下车,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好冷!”南星打个激灵。站台上的灯光把黑暗吹得丝丝缕缕,可数步之外,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在候车室忍几个小时吧,六点左右就有车了。”南星回头对二人说,李小茜点点头,亚东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候车室里也有暖气,虽不如车上暖和却也凑合,里面稀稀落落坐着一些乘客,多数摇摇欲睡。离开了颠簸的列车南星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睁开眼,南星发现对面的亚东与李小茜正在聊天。天已蒙蒙亮,他站起身,跺跺麻木冰凉的双脚向室外走去。

  “走吧,外面有摆摊卖粥的,我们喝一碗,公交车差不多该来了。”南星从外面折回对二人说道。

  天空是一种铁青的颜色,米粥冒出热腾腾的蒸汽。八路车开来了,南星帮李小茜放好行李,挥挥手告别。公交车转个弯,不见了。亚东拍一拍发楞的南星说:“走吧,34路车来了。”

  第二章 乞丐

  秦岛的清晨,天空似乎在大海中洗过一样,像最最纯净的蓝宝石。校西门的马路对过摆着小饭摊。南星和王超正在那儿吃豆腐脑、油条,一个乞丐走过来。三月的秦岛天气还是很冷的,尤其早晨,仰光洒在身上只不过是个点缀。那乞丐却只穿了件辨不出颜色的长裤,光脚蹬着一双旧皮鞋,赤裸着上身却似乎不觉的冷。他不像其他乞丐那样蓬头垢面,而是留着平头,短发根根直竖,裸露的部分也还算干净。乞丐四十岁的年纪,迈着大步走来。经过南星与王超的桌旁时,南星伸手递过去两枚硬币:“大叔,吃顿早饭吧。”那乞丐止住步子,瞟了二人一眼,冷冷地言道:“不够,”南星微微一愣,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我只有这么多了。”那乞丐接过钱也不道谢,径直走开。一旁的王超再也忍不住,说道:“这要饭的,给钱还嫌少。”南星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今儿这早饭你掏钱,我兜里一分也没有了。”

  “真还都给他了。你做好事,我掏钱。”王超仍旧不平。

  “回去还你。”

  “不用,就当我做的好事。做好事心情真好。老板,再来碗豆浆,多放糖!”

  “呵呵”两人都笑了。

  第三章 于郁

  于郁死了,她去新校区玩,穿过马路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径直向她开去。于郁飞了起来,她的灵魂飘飘渺渺,在空中飞翔。

  南星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好长的时间,似乎他的魂魄也已出窍。

  我们最不相信的往往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意料不到的事情。全班人都向医院跑去,走廊上满是人,许多女同学抱在一起无声地哭泣。

  于郁是我们的同学。在这一天的前一刻还是个爽朗的女孩,爱说爱笑。

  一个生命随风而逝。

  那天晚上宿舍出奇地静,大家都很早就躺在铺上,谁也不说话,思索着人生无常。南星回忆在班上同于郁玩笑的情景,他问自己,生命真得如此脆弱吗?

  清晨南星很早就醒来,他悄悄穿衣下地,轻轻走出宿舍。

  他觉得心中憋闷,骑车来到环海公路,清凉的海风扑面而来。车很少,能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远远传来汽笛的声音,一艘渔船漂浮在海上。

  南星骑到一座桥上。右前方的远处是一处悬崖,崖上住满海燕,在晨曦中展翅翱翔。桥下是一条入海的小河,夜里涨潮时海水顺水而上,白天河水再流回大海。小河一边的沙滩上搁浅一艘破旧的渔船。南星放好自行车,顺台阶走下桥,小河的另一边,有几位老人和妇女在挖蚯蚓。忽然他听到有人叫“嗨,小兄弟!”南星顺着声音向桥洞望去,一个人坐在桥下,笑呵呵望着他。

  “是你,大叔。”南星认出是那天早晨的乞丐,他走进桥洞。乞丐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衬衣,手中拿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面前的石头上放着一只烧鸡,还没有吃。

  乞丐注视着南星半响,缓缓言道:“小兄弟,我行乞度日,别人都叫我要饭的,只有你称我大叔_ _ _”

  “你和我爸爸年纪相仿,称你大叔正应该。再说,我看大叔也不似一般的乞丐,日后定有一番作为。”南星认真地说。

  “哈哈哈,小兄弟,不瞒你说,老哥哥年轻时确实想做一番事业。只因贪爱杯中之物,几次误事……如今年纪大了,改不了了。”乞丐声音渐渐萧索,然后又“哈哈”一阵大笑,“你我二人有缘,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南星。南星也不客气,大口咀嚼起来。乞丐却掰下鸡头津津有味地啃着,他打开水壶“咕咚”喝一口,南星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乞丐把水壶递给南星“能喝酒吗?”南星点点头接过酒壶,先闻了闻,也像乞丐大叔那样喝了一口。他只觉得嗓子眼火烧一般,猛烈地咳嗽起来。乞丐又哈哈大笑接过酒壶,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南星半天止住咳声问道:“大叔,这是什么酒呀?春节我们喝的衡水老白干,67度,也没有这么辣。”

  “这是我自己酿的高粱酒,只剩下这么些了。”乞丐正色道:“小兄弟,我姓‘胡’,单名一个‘立’字。以后你叫我胡大哥就行了,不用什么‘大叔、大叔’的。”

  “胡大哥。”南星叫道:“我叫赵南星,南北的南,星星的星。”

  “南星兄弟,我观你面色似乎有什么心事,能说出来吗?”胡立问道。

  南星微微诧异,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关于于郁的死。最后他说:“胡大哥,你年纪比我大,经历也一定比我多,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会死呢?”南星稍稍有些激动。胡立把酒壶递给南星,“喝一口”。南星迟疑一下接了过来,他小心地喝一口,酒似乎不像刚才那么辛辣。

  胡立叹一口气,言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南星插口道:“我知道,这是《道德经》上的话。”

  胡立点点头,又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言道:“生与死的问题不是你我碌碌之辈能够参透的。我不想对你说太深的道理,没有用, 我们活着的人只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去考虑生与死。”

  南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胡立却站起来,“我还有些事情。改日有缘,我们定会相见,再见。”他转身穿过桥洞向另一面走去。南星猛地想起什么,边跑边喊“胡大哥,等一下。”胡立转过身,南星从兜里掏出一把钞票,“胡大哥别见笑。”胡立“哈哈”大笑,伸手接过钱放入衣袋中,也不说话,头也不回大踏步走远了。

  南星返回桥上,推车走向桥的另一边。桥北是一座小型的水库,水色碧绿,湖面上落着几只白色的大鸟。再远处是一片树林,郁郁葱葱,哪儿还有胡大哥的身影。

  那天夜里南星在日记里写道:现实世界并不因为我们是好人而多一份关爱,也不因为我们是坏人而厌弃我们。它不爱我们,也不爱任何人。不论岳飞在世人眼中多么忠诚,不论后人如何崇拜,他在当时为高宗所斩,死去,世界不爱他;不论秦桧如何奸诈,如何受后人唾骂,甚至后人以名中有“桧”字为耻,赵构时代的秦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终其一生,秦桧大权在握,官至极品,封妻荫子,然后死去,世界不恨他。

  可是,爸爸妈妈爱我们,身边的朋友爱我们,人与人之间有爱。岳飞被世人称为“精忠报国”,青山有幸埋葬了忠骨,千百年来为人津津乐道,我们自己爱我们。

  窗外星光灿烂。

  南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海边的沙滩上,空旷的沙滩,一轮明月悬在海面上。月光洒在海面上,洒在洁白的沙滩上,洒在南星的身上。一阵风吹来,却吹不散清清的月光。圆圆的月中露出一张笑脸。

  “于郁,”南星轻声自语,然后又大声喊道“于郁——!”

  于郁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笑,她说话了,声音空灵,像回声一般“你好吗?我很好。让大家不要难过,好吗?”一阵格格的笑声,只剩下皎洁的月光,如雪的沙滩,潮起潮落……

  “于郁——,于郁——!”南星嚎啕大哭……

  月亮听见了这哭声,大海也听见了,于郁听见了吗?

  第四章 住院

  “南星,你肚子疼吗?我难受得不行,你快回来送我去医院吧。”王超在电话中有气无力地说。

  晚饭前南星与王超从便民市场买回一块牛肉两罐啤酒,大快朵颐,不亦乐乎。刚刚过了半小时王超就大吐特吐起来,肚里翻江倒海,一直吐得只剩下酸水再也禁不住时他才给南星打去电话。

  时间是晚上九点半,校园里灯火辉煌人影绰绰,校医院却已人去楼空,黑洞洞矗在那里,像贪婪的饕餮。

  “没办法,去海港医院吧,那最近,还能报销。”南星问扶着柱子在一边呕吐的王超,冷风吹过,他不由紧紧身上的夹克,把自行车住进校门口,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

  天空阴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地面上却到处闪烁着霓虹彩灯。车过汤河桥时王超捂着肚子让司机停车,他连滚带爬下了车一手撑地吐出些绿色的苦水。南星摸一摸自己的肚子,感到似乎隐隐有一丝疼痛。

  车开到医院门口,里面静悄悄的。王超直奔厕所,南星去挂号。大夫问明病情,诊断一番说打吊瓶吧,写下潦草的诊断书。南星接过诊断书却一个字也不认识,他交款、取药同王超一起进了3号输液室。输液室比宿舍稍小一些,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王超转身蹲在门口的垃圾筒前又要吐,南星使劲拍打他的后背,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好些了吗,输上液就好了。”两人抬起头,南星猛然喊道:

  “李小茜”

  “赵南星”

  李小茜一身护士服亭亭玉立站在他的面前,满脸惊喜。

  “我同学王超,生病了,要输液。”南星解释道,王超露出个无力的微笑。

  “快进来”李小茜招呼,把王超搀进病室。熟练地注射药品,细细长长的针头准确扎进王超的静脉。

  “真残忍!”南星夸张地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你是不是也想挨一针。”李小茜瞟了南星一眼“是食物中毒吧。”她诊断道。

  “都是牛肉惹得祸,”南星幸灾乐祸地说,他用手揉揉肚子“有什么药丸给我一粒,肚子也有些疼。幸亏我吃得少,总共半斤多肉,我洗洗手,这家伙吃了一大块。活该!”

  王超躺在床上,嘴里仍不闲着:“一会儿该你了。”

  “哎——,忙活半天。十一点多了,饿得不行,这有超市吗?”南星问李小茜。

  “现在早关门了,你等一下。”李小茜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一块面包、一袋酸奶,“我的夜餐,分给你一份。”

  “太感谢了,牛奶就不喝了,喝了闹肚子。”南星剥开火腿,“有水吗?别把消毒液给我。”

  “没有。要饭的还挑三拣四。”李小茜嗔道。

  “就是,什么也别给他吃。”王超添话。

  “闭嘴吧你。就吃,气死你。”南星故意咂嘴。

  李小茜格格笑了“跟我来吧,我给你倒杯水”她又对王超温柔地说:“你好好休息。”

  两人来到一间休息室。房间有刚才的两倍大,里面有两套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张屏风割去房间的一角。

  “你的另一半火腿、面包呢?”南星坐在沙发上问。

  “干什么,你还想吃饱呀?”李小茜恨恨言道。

  “怕你饿得不能好好工作,万一被炒了鱿鱼讹上我怎么办。”南星变戏法似的把半根火腿半块面包放在茶几上。

  “哼,这还差不多。”李小茜喜滋滋地说。

  “喝水。”她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坐在南星对面盯着他,目光睠盼。

  “咳——咳——,喝水呢,别这么瞅着好不好。”南星躲开李小茜火辣辣的目光。

  “好啦,好啦,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孤男寡女身处斗室会是什么情况。”南星放下水杯盯着李小茜眨动的双眼一本正经地说:“知道吗,我非常喜欢你。”

  李小茜听到他前面的话本要举手做打,忽然听到后面的话,白净的面孔上涌出两簇绯红,神情也瞬间变得娇羞无限,轻轻问道:“真得吗?”

  “哈,哈,哈”南星大笑起来“终于报了一箭之仇,把你也看脸红了。哈哈哈……”

  李小茜猛地扭转身子。南星笑了一阵,见李小茜不睬他,止住笑声问道:“生气了?开个玩笑吗,对不起行了吧。”

  李小茜仍不说话,双肩微微耸动,半响才沉沉言道:“你喝够了吧,那回病房吧。”

  南星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默默走出去,回回头,走了。房间里静得出奇,窗外,是无尽的黑夜。楼道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超正无聊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一滴一滴下落的药液。

  “好些了吗?”南星进门问道。

  “嗯,那股劲过去了。”王超说道:“这就是你在车上认识的那位,挺漂亮的。”

  “给你介绍介绍。”南星躺在另一张床上。

  “行啊,求之不得。”王超嘻嘻一笑,“快十二点了,你休息会儿吧。”

  两人无语,躺在床上,药液无声地一滴一滴下落。又过了十几分钟,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进来一位护士。她看一看将要滴尽的吊瓶,麻利地又换上一瓶药。

  “李小茜呢?”南星坐起来问道。

  “她上中班,现在下班了,走了。”是一个圆圆脸的姑娘,狠狠地瞪南星一眼“是不是你把她惹哭了?”

  “唔——,”南星含糊地答应着。护士见他不问了转身要走,却又被南星拦住。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护士冷冷地说完转身走出去。

  南星忙跑到医院门口。夜色茫茫,天空飘洒着蒙蒙细雨,昏黄的路灯下杳无一人。

  回到房间,王超望着南星吟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南星盯住王超,王超也毫不示弱地仰视南星。俄尔,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第五章 相遇

  气温越来越高,天气也愈加变幻无常。清晨明明是艳阳高照,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彩,顷刻间天昏地暗,急匆匆一阵猛雨,又倏然云开雾散。所以出门时南星总是带着一把雨伞。

  南星有时会想起李小茜,想她纤长的手指,白净的面庞,明媚的笑声,想她脸上一抹红晕、无限娇羞的模样。于是他自言自语道:“李小茜,我真有点儿喜欢你。”然后对着镜中的自己哈哈大笑。

  周六清晨,南星想起自己还有两节选修课要去上,他匆匆起床,收拾好东西向新主楼走去。

  去新主楼要经过一块草坪,草坪是菱形的,周围栽着数排青松,甬路上设着石凳,有人坐在石凳上大声朗诵英语。南星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南星兄弟。”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西装革履向他招手。南星先是一愣,定睛望去才想起是谁,他快走一步喊道:“胡大哥。”

  “胡大哥,你穿西装太帅了。我差点儿认不出你。”南星上下打量胡立。

  “哈、哈、哈”胡立仍不失豪爽“不像个要饭的啦。”

  “胡大哥本就不是乞丐,只不过一时失意。”南星替他解释。

  “小兄弟,”胡立拍拍南星的肩膀“我这次来是向你告别的,我要去南方做事了。他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

  南星的眼睛有些湿润,“我知道胡大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做大事的人……”他顿住,不知该怎么说,半响才言道:“大哥保重!”

  胡立用力拍拍南星的肩头,“你如还想临别再见老哥一面,明天下午四点去一趟秦岛卫校吧。”

  “哪儿?”

  “卫校。”

  “韶光逝,留无计,今日却分离。来日后会相预期,去时莫迟疑。”胡立转身大步离去。

  中午两点半时南星醒来,宿舍其他人还在睡觉,他轻轻收拾一下,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南星顺手拿了一把雨伞。

  他刚刚坐上公共汽车,密集的雨点便迫不及待地落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公交车像扔垃圾一样把南星甩在停站牌下一溜烟开跑了。南星撑起伞,雨点如机关枪射出的子弹一样击打伞布。雨帘挡住视线,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他快步向对面的卫校走去。

  正对校门的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自习室里的人寥寥无几。南星合上伞抬头观看钉在入口处两侧的一套人体解剖图,并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心肝脾肺肾,还摸一摸胳膊上松软的肱二头肌。一缕阳光射在一幅骷髅图上——天晴了。有人在外面喊道:

  “彩虹。”

  一道七色彩虹跨在东方天空中,像一座连接陆地与大海的拱桥,七种色彩明丽清新,令人心旷神怡。许多学生不知从何处跑出来,对着天空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南星正望得出神,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赵南星,怎么是你?”他转过身,是李小茜,满脸惊喜。南星却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小茜,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得那么快乐。

  “你怎么来了?”李小茜又问。

  “我来这里看彩虹。”南星灵机一动,两人同时向渐渐隐去的彩虹望去。一瞬间,南星仿佛看见胡大哥装容整洁地走在彩虹上向他招收,大步走向拱桥的另一头。南星也挥起右手。

  “你干吗呢?”李小茜捅捅赵南星。

  南星惊醒过来,彩虹与胡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蓝天,几丝白云。

  “没什么。”南星注视着李小茜慢慢对她说道:“知道吗?听说天津的那批坏人到秦岛来了,你害怕吗?”

  “是吗,”李小茜一双妙目盯着南星,似喜非喜,“那你能做我的男朋友,保护我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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