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礼拜后，大雨倾盆。

　　黑压压的天忽然被闪电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好像人的皮肤，露出一大片血红的肌肉和铁青的爆裂的血管，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风很大，路旁的树木被吹得上下颠覆。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连根拔起。晨曦邋遢着件衬衣，扣子没扣，胸脯和肩膀都露出来，头发湿淋淋的耷拉着，吧嗒吧嗒地滴水，他美丽的大眼睛，只剩一条缝隙了。手里还拎着酒，一副无赖的样子，不停的往嘴里灌。

　　没有人会在暴风雨中享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豪迈。

　　他凭了直觉，跌跌撞撞的闯进宁夏家里。

　　宁夏的胳膊还没好完全，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晨曦这个样子，的确吓了他一跳。“你今天是怎么了？失恋了还是死老婆了？淋的跟落汤鸡似的&not；——日！六十三度，这酒烈的，你想自杀啊？”宁夏一把扶着他说，“你小子真没良心，不知道我的手还没好啊？还得扶你这么大一人。”

　　晨曦没说话，不顾湿漉漉的衣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宁夏看见他这副样子就难过，别看平时口无遮拦，其实他心思细腻，一直把晨曦当亲弟弟，看见晨曦受伤比自己被人砍了还心痛。但是他不问原因，话到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良久，晨曦缓缓地说：“我说呢，那天的太阳怎么就看着那么别扭，就像心里灌血了，还翻腾不停，原来的确要发生大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宁夏拿来毛巾帮他把头发擦干。

　　“先喝酒，喝完我们再说好不好？酒拿在手里总是辜负了它。酒他妈的就是好东西，什么时候都不会嫌我穷，嫌我没本事。”说完灌一大口，紧闭的双眼睁开看了一眼又闭上。宁夏看见这双眼睛是那么可怕，颓废，布满血丝。“你昨夜没睡啊？”他问。

　　“妈的，让你喝你就喝，那么废话干什么！像个女人一样！”晨曦又是一大口，然后咳嗽起来，咳嗽的很厉害，似乎心一不小心就跟着咳出来了，然后就像个小孩“嘤嘤”的哭起来了。

　　宁夏眼角有水花在闪 ，去里屋拿了点花生米和一瓶酒哽咽地说：“吃点菜。今天我陪你喝。”于是抢过晨曦手中的瓶子，一口气喝光，然后他眼里真的就流出水来，宁夏用手一抹，说，“这酒真烈。”他怕晨曦烈酒喝得太多就自己全喝了，把刚拿出来的四十二度的递上去，“哥们儿，这里还有！”。每次晨曦不高兴了都会找宁夏喝酒，酒后就一堆胡言乱语，发小孩子脾气或者吐得一塌糊涂。宁夏总是默默地收拾残局，背他回宿舍，给他洗衣服，像一个大哥，从不在意弟弟的胡闹。看见他不高兴了就会陪他一起不高兴。有一次高考模拟晨曦考了倒数，两人就出去喝酒，喝完了晨曦发泄把人家厕所的墙一脚踹倒了。宁夏回家问他爸要了二百赔人家。第二天晨曦还庆幸：怎么人家厕所的墙倒了没有一点反应呢？

　　窗外的雷还在“轰隆隆”的炸，雨一直没停。

　　喝酒，是最深沉的交流。

　　晨曦累了，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宁夏拿被子给他盖上。

　　早上晨曦的头疼的厉害，想想昨天接到的电话，头就不疼了，心在滴血。

　　电话是冰晶打来的，开始什么也不说，沉默几分钟说了句“我们分手吧”就挂了。当时窗外风雨声很大，晨曦疑心自己听错了，就打回去，接电话是她妈，说，以后不要再找冰晶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没有任何一句话比热恋中的人听见“我们分手吧”更让人撕心裂肺了。晨曦听见这话的时候觉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刀子刻出来的，铿锵有声。分手了，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宁夏知道了“噌”地冲出去。晨曦喊道你要干什么，宁夏说，问问她去。

　　有什么好问的，这种事情两厢情愿，晨曦有气无力的说。

　　宁夏说：“你真的就这么甘心吗？”

　　“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以前我经常担心有一天她会不要我了。现在果然！她家条件那么好，怎么会和我这种下三乱的社会垃圾在一起呢？家里没钱，又没考上大学。”晨曦垂头丧气。

　　宁夏说不行我得帮你问问，于是打电话给冰晶。

　　冰晶接的电话。

　　宁夏马上要转给晨曦，冰晶冷静地说：“不必了，让他听也没有用，我跟他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告诉晨曦，我对不起他，我没有好好遵守我们山盟海誓的承诺。我爸爸已经和他在北京的战友谈好了，要我去北京了就和战友儿子处对象。他儿子一米八三的个子，长得英俊魁伟，家庭条件又好，到时候直接在北京落户了……”

　　宁夏愤怒了，打断她问：“你真的对他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留恋了吗！”

　　冰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腔调，说“你们都不要那么幼稚好不好啊？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相信什么真挚的爱情。那是小说！都一个个大男人，整天说些甜言蜜语有什么意思？现实一点，晨曦家里要是有钱，我们去一个学校，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状况了。”

　　“晨曦就是有钱也不会找你这种女人！！装着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总说没有钱大家可以一起奋斗，结果看见一个有钱的就没命的冲上去。你们在一起都四五年了，养条狗感情也比你们深！”说完就摔了电话。

　　晨曦在一旁听着眼神里忽然就暗淡下去，人在弥留之际会有这种眼神。

　　那头冰晶挂了电话就哽咽起来了。以前晨曦总是在宿舍楼熄灯了打电话过来：有没有想我啊，老婆？叫得亲热劲冰晶听了就好像吃了块糖心里美滋滋的。寝室的姐妹们也跟着“老婆老婆”地叫，接着“哈哈”大笑。寝室长阑珊是她和晨曦的初中同学，关系都很铁。每次听见就羡慕地说，大家不要吵，影响人家小两口亲热。要是有这么个男人对我这么痴情，我为他死也值得。

　　冰晶开始抽泣了，这么好的一个男生我父母怎么就不接受呢？

　　冰晶的妈在看电视，听见她哭了，说，“孩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跟你爸是为了你好。”冰晶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妈的怀里大哭：“妈，你们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我真的爱他，我好难过，以后他不会再给我写诗了，不会再给我写信了，再也听不到他说‘爱我’了！妈——”妈摸着她的头说：“等你以后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会发现你现在的想法多么幼稚了。没看见你姨妈吗？当年她不听你姥姥的话，非要和你姨爹好，结果现在怎么样，结婚几十年了，还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真不知道他们要熬到什么时候。去年下岗了还多亏你爸爸给他找了份活做，不然现在断炊了也不稀奇。当年人家做媒把你爸爸介绍给她的，不想她对那穷小子死心，跟他跑了，所以我就嫁给你爸爸了，现在你爸爸还对姨妈有意见呢。”冰晶说：“可是爸爸也是靠自己奋斗才有今天啊？”“要不是你爷爷的家底和关系网给他做本钱，他再奋斗十年也不会有今天。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那个晨曦人也不是不好，懂礼貌，讨人喜欢，可是这些不能保你一辈子幸福啊，况且成绩那么差，上不上得了大学都成问题，能有什么前途？上次你爸爸打你都是让你给气的，你长这么大没有碰你一指头吧？他那么疼爱你，绝对不会让你误入歧途的。”

　　那天晚上冰晶回去换了件宁夏的衬衫，和晨曦出去吃宵夜。忽然车灯一闪，照得晨曦两眼金花。冰晶拉着他就跑：“好像是我爸爸的车子。”结果那车子朝着他们追过来。他爸打开车门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忽然看见冰晶穿着男生的衣服，脸都紫了，“上车！”冰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只好乖乖地上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丢下一句“你小子给我注意了”。

　　一进家门，冰晶爸把门摔得“哐啷”一声。冰晶也被使劲推倒在沙发上。

　　她妈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小蜜蜂家里玩吗？”

　　冰晶爸气呼呼的说：“哪里在什么同学家？和那个野小子在街上疯，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穿着男人的衣服。你说，那小兔崽子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要是真有事我非宰他！”

　　妈也着急的问：“你快说啊，你是知道你爸爸的脾气的。”

　　冰晶大叫：“没有了，我们划船湿了衣服就换了件干的，能把我怎么样？就是真怎么样了又有什么啊？都什么年代了！”说完冰晶就后悔了，她发现她一激动怎么连他爸爸最忌讳的事都说出来了。

　　他爸却异常平静，说，“以后不要和他来往了，你干哥哥俊杰哪点不比他强，上大学了我允许你恋爱，你到时候住在他们家有人照应我也放心。”

　　“不要，不要，不要，晨曦什么不好了？我就是喜欢那个穷小子！你们怎么满身铜臭？”冰晶很气愤，仍然大叫，“我就不明白有钱有什么好？你有钱就整天在我和妈面前大吼大叫，好像很了不起一样。姨爹就不像你，虽然穷点儿，他天天陪姨妹做作业，做游戏，我长这么大，你什么时候陪过我，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就说，叫你妈去，然后扔过来几百块，讨厌！！”

　　冰晶妈瞪了她一眼，“怎么能这样和你爸说话？”

　　“反正我决定了，你们不让我和晨曦一起，我就跟他私奔！”

　　“啪”冰晶爸一耳光扇在她脸上，“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

　　冰晶冲进房间摔门就趴在床上哭。

　　“再不和那小子断了，大学你就不要上了！”冰晶爸还在吼。她妈说：“她还小，你不要逼她太急，我慢慢劝她。”

　　冰晶知道是爸爸是为了自己好。

　　就算那天不被她爸爸逮到，他也绝不会同意和晨曦有什么更深的交往。冰晶安慰自己，既然是必然，不如让它早点发生。就好比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冰晶不想听她妈在那儿讲人生的大道理，自己回房间呆。可是她一闭眼就想现在晨曦肯定又喝的烂醉如泥。心就开始痛了，这痛是入了脊髓的。况且刚才电话里说的话，外人听了都心碎。晨曦一定哭得很伤心。

　　“就算晨曦能原谅我刚才说的话，我自己也不会原谅。可能这辈子真的不能在一起了。”冰晶给阑珊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哭，“可是我真的爱他！”

　　阑珊像个大姐姐，安慰她：“真的爱他就要不顾一切的把握啊，自己的感受最重要。你认为你和他分开了你受得了吗？你会快乐吗？”

　　“可是有什么办法啊！晨曦的确对我很好，很迁就我。我相信即使我们将来结婚了过得很清苦，晨曦也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努力不让我受一点伤，吃一点苦。不论发生事么事情，他都会用温暖的怀抱抱着我替我挡风遮雨，会在我哭泣的时候用他多情的唇吻干我脸上的泪水。可是我顺着我爸妈的想法想下去，也挺害怕的。我要是有一天看见一件衣服或者首饰什么的特喜欢却又买不起，那是多么凄惨的事情啊！”冰晶说，“有时候和晨曦走在街上，我要去商场逛逛，他都畏畏缩缩的，他的说法听得我都快郁闷死了，他说，你要是看中一件，我又买不起你还得自己掏钱买，我作为你的男朋友该多丢人啊。所以每次我逛街他就害怕。我都气疯了，我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吗？我也不是要靠男人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钱的男人的确很可怜。晨曦什么都好，就是畏畏缩缩的没有男人味我特讨厌。”

　　阑珊说：“你家里条件那么好，说不定将来和他在一起真的过不惯，没有钱的日子就他妈的过的郁闷。就我看你还是要考虑清楚，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况且情况也不像你说的那么悲观，晨曦机灵着呢，将来会很有前途也说不定。我现在相信，‘女人在恋爱的时候考虑的是男人的将来’是很正确的。”

　　“有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人不能不现实，也不能钻到钱眼儿里。我爱他，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他那么宠我，可能再也找不到能容忍我的臭脾气的男生了。”

　　阑珊说：“你要想清楚了，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不过决定要分手就要坚决不能让他再抱有希望，这样对他不公平。”

　　冰晶忽然嗓音高起来， “我总不能为了他和我爸妈闹分离吧？我爸从没对我红过脸，为这事甩了我一巴掌，还说要是再和他来往就不让我念大学了。我爸妈都那么大岁数了，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操心，跟我闹心。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我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他们……”

　　“你用你的幸福来孝顺你的父母啊？”阑珊打断她。

　　“我不知道，我感觉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太小了！”冰晶忍不住又哭了。

　　小蜜蜂打电话来问，那晚上有没有和晨曦发生什么事，笑得不可琢磨：“什么时候我们一去省城师大看看吧，晨曦，我，宁夏，海塘，严寒都会上那个学校。”

　　冰晶冷冷的问：“晨曦家哪里有那么多钱去省城师大？”

　　小蜜峰说：“你还不知道啊？他爸妈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借遍了亲戚朋友。想想他们家兄妹那么多都没读什么书，就剩他一个小的，再怎么也得让他上完大学啊。”

　　“哦”冰晶说，“那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小蜜峰还狡黠的问：“晨曦去你去不去啊？呵呵，我们去了一天肯定是回不来，到时候你们又能够耳鬓厮磨一夜了。”

　　冰晶听得不耐烦了：“要浪漫你和宁夏去，扯上我干什么？”

　　“你怎么了，什么事情惹我们冰晶大小姐生气了？要不我让晨曦来哄哄你？你就服他了，说不到三句你就会笑的像傻瓜了……”

　　冰晶冷静的说：“我和他分手了，我们要还是姐妹的话，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说完“哐”的挂了。那头小蜜峰一头雾水。

　　挂了电话冰晶怅然若失，就打开音响。“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牵挂……”，她烦了，怎么现在的歌老是唱这些东西！换过一首，“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吗？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真的就是他吗？还有可能吗？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再换，一首很老的歌：“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为你担心，在相对的视线才发现什么是缘，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个知心爱人。”她恨不得砸了音响。

　　晨曦总爱在她耳边唱“你是我的老婆，没有任何人能把你替代。”显得霸道而又浪漫。晨曦说，只要你是我老婆你就是我的女神是我的菩萨，在外面装作百依百顺的样子，回家我涮碗，扫地，给你到洗脚水，不让我睡觉，睡沙发我都觉得香。老婆大人，老婆大人，你是大人我是小人。每当这个时候，冰晶总是打断说：“谁跟你回家啊？我回我妈家，哈哈！”

　　晨曦说没有人喜欢听他讲故事，索然寡味，冰晶却听得津津有味；没有任愿意听他的金钱观人生观，冰晶听得津津有味。晨曦说：“这个世界上钱第一好，你第二好。”冰晶说：“总有一天我要取代它的位置，哼哼。”

　　晨曦说：“做我老婆？”

　　冰晶说：“不好。”

　　“给你钱！”

　　“那也得看你给多少。”冰晶一脸天真。然后两个人笑得前俯后仰。

　　宁夏说：“有什么啊？你小伙子长得这么帅，还愁找不到老婆啊？”

　　“说的容易上哪里找啊？像冰晶这样的女生都不免落入金钱的俗套。真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钱还有什么？”

　　宁夏赶紧说：“还有我啊，还有酒啊。”

　　“我寒冬腊月总不能抱着酒瓶睡觉吧？”晨曦笑得很勉强。

　　“你那只蝴蝶妹不是很不错吗？”宁夏说，“我们的大诗人，大才子，哪里弄不到个女人？你要是真打一辈子光棍我就把‘宁夏’俩字给你倒着写！再不行回去‘杀家鸭子’，和你的蝴蝶发展发展证明给冰晶看看，我们晨曦不是没有女人要的！”

　　“可是现在我活得多凄凉啊！昨天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问，你女朋友要去哪所学校，她怎么不和你一起去省城师大啊？听得我都郁闷，我宁愿他们抽我一巴掌，也不想听貌似关心却伤我的问话。”晨曦说，“我都不敢跟别人讲我被人甩了，有时候仔细想想也是，我哪里能配得上人家冰晶啊？唉，不想了，他妈的这个世界就剩下酒精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了。”

　　“再过几天是小蜜蜂生日。她搞了个创意，要在山上野餐，我听了想我的个天啊，哪里有人夏天玩这个，不把人热死？”宁夏说，“你也去吧，正好散散心。哎哟，塘子肯定会带咖啡来，你和寒子最好也带个人，要不容易冷场。”

　　“我不想去，你们慢慢玩吧。反正你父母不在家，我也懒得回去看我爸妈为我学费操心的身影，就在你这窝个把星期。有一斤酒我就可以对付明天了。”晨曦想起以前有这样的聚会冰晶总会抢着去，晨曦喝的差不多的时候，冰晶就扶着他回家，其实不是真醉，他就爱装成醉的样子，看见冰晶为他着急对他百依百顺就觉得无比幸福。

　　宁夏说还是一起去吧，你醉死在家里我不是也有嫌疑？晨曦还是不去，看见别人小两口亲热他就会想冰晶湿漉漉的火热的身体。她真的就这么狠心？

　　阑珊打电话过来说，晨曦你怎么天天不回家跟宁夏凑一堆啊？怎么和冰晶炒架了？我想有些事情还是要问问清楚，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来找你，你俩的闲事我得管管。晨曦说天天有时间，空虚得整个日子都泡在酒精里了。

　　宁夏说到那天你就阑珊带去吧，生日一场，人多才热闹。

　　阑珊来的时候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站在河边分明是一棵迎风招展柳树，婀娜多姿。这跟她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截然相反。多年来她一直担任团支书，说起话来就是一准领导，什么“三个代表”，“构建和谐社会”的，出口成章。学校或班里有什么活动你去一瞧，十之八九可以看见她挥舞双手指挥运作的身影，班上一个活动少了谁都可以开展，少了阑珊学校批准这关就难通过。晨曦看傻了：是她吗？平常晨曦总是笑她，像冰晶这种泼辣的女人嫁出去都很困难，你真得趁早留意了，一有合适的赶紧逼他去民政局拿个证你这辈子就算稳当了。

　　宁夏提了几大包东西从后面追来，小蜜蜂连忙迎上去，说：“塘子、寒子他们还没来啊？”

　　“没来吗？”宁夏刚要骂，看见阑珊今天的打扮，眼睛一亮说：“呵，看不出来，你打扮一下居然像个女生！”

　　阑珊淡淡一笑，丹唇轻启“谢谢”，举止大方得体。要是换了小蜜蜂或是冰晶听见类似的话，估计冲上去就打了。

　　晨曦淡然。

　　他们朝山上去，阑珊走在晨曦的边上，很近，问：“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大清楚。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原因，发现我没前途没钱不能给她幸福呗。人就是这样了，如果某个大公司老板的女儿看上我了，我也会跟冰晶分手然后和老板女儿结婚。”晨曦的回答听起来似乎对这段感情无所谓，忽然又说，“在我没有结婚以前，不论冰晶以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只要她点头，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爱她爱得义无反顾，我忘不了她，忘不了她留在我肩上的发香，忘不了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忘不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大叫和微笑。”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没有面子，“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发生了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无法补救。她说她不再爱我了！我再做什么再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

　　阑珊说：“你们还有回旋的余地，听我一句，回去好好哄哄她，她还是爱你的。表面上她很坚强，不定现在正想你想得哭呢。”

　　海塘来了，带来的不是咖啡，是那个活泼可爱的林妹妹。

　　晨曦想还好冰晶不在，要不又要生气了。

　　严寒没来，他说没有女生陪他，来了扫大家兴。叫他们玩的开心。大家一阵叫骂。

　　中午在树荫底下围坐下来，大家拿出礼物送给小蜜蜂，祝她生日快乐。小蜜蜂一一谢过。吹过蜡烛，大家为她唱生日歌。宁夏切开蛋糕，拿出熟食分给大家，照例有酒。晨曦说，哪里都有酒，好。心想，你们都有女人要照顾，今天我白捞到这么多酒喝。他不再象往常一样客套了，一个劲的灌。海塘今天喝的不多，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傻子也能看出是为了维护在林妹妹心中的形象，还骂晨曦说，敢情平时你都藏着酒量啊？宁夏说，日，你觉得酒不要钱就这么狠了心的喝啊？小蜜蜂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蹭了宁夏，小声说，当心他醉了。林妹妹不知情，还一个劲的夸他酒量好。

　　阑珊不愧为女中豪杰，喝起酒来丝毫不比晨曦逊色。几个都有点酒意了，她说，我们换个方式吧，总这样喝气氛不够热烈，每人说一个脑筋急转弯，说不出来的要罚酒，说出来被人猜出来了的也要喝。她最先出题：地球末日来临。地球上最后一位男人正坐在书桌前写遗书，突然听到敲门声，是幽灵，外星人，动物吗？全都不是。更不是因风或石子等无生命的东西发出的声音，那么是谁发出的敲门声呢？

　　海塘说：“会是什么？鬼啊？”

　　宁夏说：“是你呀？”

　　“你们不要乱说好不好？严肃一点，错了可是要罚酒的。”阑珊说，“林妹妹，你说是为什么啊？”

　　林妹妹很害羞说不知道。

　　忽然小蜜蜂叫起来：“ 我知道，是女人嘛！”

　　阑珊笑了，你真聪明，刚才那题不算，再说一个，错了的真的要罚酒了。“什么事是林先生和林太太每天睡觉时都要做的事？ ”

　　海塘和宁夏相视一笑，都不作声。他们肯定想到那种事情了。晨曦一直没有作声，只是闷闷的喝。阑珊说你来猜吧。“闭上眼睛呗。睡觉当然要闭眼睛啊！”晨曦头也不抬。宁夏看他还是无精打采的，说，你小子配合点好不好？我出一个吧，“为什么男人喝酒要划拳？”

　　海塘不加思索就说：“增加气氛啊”，说完就后悔了，这是急转弯，怎么会按常规出牌。阑珊说，罚喝！海塘端起来就一下尽了，林妹妹睁大眼睛：哥，慢点。

　　宁夏要晨曦猜，晨曦随口说了句“没有女人管”就端起来要喝。阑珊挡住他说，这个已经有人喝了就换一个吧，你出题。晨曦说还是你们出吧，我以前看的都不记得。塘子也说随便出一个就可以。“那好吧，乘客满座的飞机坠毁，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受伤？”

　　谁都知道答案，可是谁也不猜，今天晨曦已经喝得太多了，天气又热，他已经满头大汗。他们几个还喝喝冰冻啤酒可乐什么的。林妹妹高兴得说：“都死光了嘛！”晨曦不发一言就喝下去。林妹妹接着说我有个急转弯很经典的：“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会分手？”

　　大家脸上立刻出现死灰色。

　　看见他们为难了，林妹妹“咯咯咯”地笑。

　　晨曦忽然拿起整瓶就“咕噜噜”喝起来。宁夏和小蜜蜂、海塘都傻了眼。阑珊抢他酒瓶却抢不下来。晨曦红了眼睛吼到：“因为女人善变，因为女人贱！”

　　海塘“啪”地抽他一巴掌，“妈的像个男人不好不好？为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搞成这样值得吗？小蜜蜂生日是叫你来撒野的吗？”宁夏拉着海塘说，“算了，他心情不好。”

　　晨曦“哇”地吐了。吐完就坐地上哭了起来。

　　林妹妹吓得不敢动，嘴里还嘀咕：“‘男女有别’所以男人女人会分手……”

　　阑珊赶紧说：“你们都吃热了，先去河边乘凉吧。晨曦这边有我。林妹妹，你不要介意，他喝多了！塘子带她过去。”

　　宁夏回过头说：“他就烦你照看。”

　　阑珊端了水弯身递给他漱口。晨曦抬起头，看见她低胸的衣服露出了淡紫色的乳罩，白嫩的胸脯富有弹性，乳沟明晰可见。脸越红了，赶紧低头。阑珊像个大姐姐，细腻的话语充满温存。这让晨曦想起冰晶可爱的笑脸，想起以前他不高兴了冰晶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总是用多情的吻化解他所有的哀怨，眼泪又“吧嗒吧嗒”落，晨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阑珊抱住他的头说，“别哭了，这么大的男人了。”眼里却也有水花在闪，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这么重情的男人。其实阑珊很早就喜欢晨曦了，私下她一直在想，要是没有冰晶自己会不会爱上眼前这个“懦弱”的男人呢？

　　晨曦闻到阑珊身上有一阵香气跟冰晶很像，头埋在她的胸脯，他感到一阵阵起伏，阑珊的心跳得异常剧烈。晨曦身体深处有一阵阵冲动，他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开始狂野地亲吻阑珊。阑珊挣扎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渐渐的声音就小下去了。她开始迎合晨曦多情的舌尖。“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也不枉我爱他一场……”阑珊的感情像开闸的潮水。

　　树丛中有人影一闪。

　　晨曦哭喊道：“冰晶！”

　　阑珊心想：“怎么有这样的男人啊！”紧紧抱住晨曦，吻他的脸，吻他的泪，吻他的唇。阑珊说：“冰晶会回到你身边……，我保证……”说着说着，阑珊自己的泪水也下来了。

　　“晨曦，我爱你。就一次……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