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明合上日记本，吴欣回来了。

　　“老陆，又在本上发表什么阔论了？”吴欣解开衣扣，躺在床上问。

　　陆明吸吸鼻子，闻见一股酒气，他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岔开话问道：“又到哪儿喝了二两？”

　　“老战友的家属来探亲了。”吴欣两只手垫在脑后，瞅着天花板说。

　　“嫂子也快来了吧？”

　　“咳，那是个见不得世面的山沟里的媳妇，只能等着我回去，她怕出门走丢了。”吴欣坐了起来，盯住陆明问：“我说老弟，你三十多的人了，也该结婚了。”

　　“谁说不是呢。”陆明从暖瓶倒了一杯水，呷了一口笑着说：“只可惜没碰见合适的。”

　　“咳，挑啥？差不多就算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能找到个真心实意跟咱们的人就不错了。一年只能跟人家热乎三十天，说不定啥时候上战场牺牲了，撂下人家做寡妇，唉！还挑个啥呢？”

　　“这样的话，不如一辈子别找。”陆明也叹了口气。

　　“那可不行。”吴欣眨巴着酒后发红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人不能白来世上一遭，咱们是男人，男人连个女人都没碰过就下世了，算什么男人？再说上战场打杖，后方有个女人牵肠挂肚地想着你，念叨着你，枪子儿就绕开你飞哩！”

　　“哈哈哈，我的连长，你今天可真是喝多了。”陆明大笑了一声，他喜欢吴欣的性格，他是个直来直去不拐弯的人。可他也腻歪他一点，就是嘴太快了些，好道听途说，也好传播小道消息。

　　“喂，听说了吗？我们可能会去配合办个大案，是真枪实弹哩！”吴欣从陆明手中夺过杯子咕嘟喝了一大口水。

　　“不是早就有传闻吗？”

　　“这回是真的……”

　　吴欣还要说什么，熄灯号吹响了，他拽灭了灯，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我去查岗。”

　　陆明忙把手电筒递给他，赶上去说：“我们一块去吧。”

　　熄灯号吹过之后，营房里便静得象没有人似的。赭石色的一排排房子，掩映在亭亭玉立的杨树间，月亮在追逐一片云彩，时而被云块遮盖，时而掠过云块。

　　陆明和吴欣在甬通上慢慢地走着，天很黑，路不太平，但他俩谁也不想拧亮手电，他们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岗查完了，吴欣还不想回去，酒精的刺激让他大脑格外地兴奋，陆明只好陪着他再绕一圈。

　　“老陆，打仗我不怕，就是后悔没早点结婚，没早点抱上儿子。”吴欣说，“结婚两年多了，和媳妇总共才在一起待了那么十来天，唉！”

　　“你想家了。”

　　“谁不想？你不想？你没媳妇就不想父母？咳，你没结婚，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想媳妇这滋味可真不好受，那心里就象有只小棍儿在挠似的，又痛又痒啊！有时想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老陆啊，还是你没牵没挂的好啊！”

　　“我看你请几天假回去看看吧。”

　　“几天假？不够。这次我再回去，少说也得半个月。我下定决心了，若再回去探亲，无论如何得给俺媳妇种上，不能绝了后，要真上前线‘光荣’了，也算给亲人们留下个纪念品吧。”

　　吴欣说着自己也乐了。可是陆明却咬住嘴唇不吭声了。他被吴欣的话触动了心弦，如果真牺牲了。自己将给亲人们留下什么呢？

　　高中毕业参了军，转眼在部队干了十多年了，他已习惯了军人的生活，和父母都有些生分了。平时，他的时间属于自己的很少。仅有的一点时间他又用到看书和写作上，婚姻问题始终没有列到他的议事日程上来。今天晚上，吴欣的一番话却勾起了他的无限的惆怅。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中似乎也涌出一股隐隐的遗憾，为他没有得到的，为他无法得到的东西而遗憾。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有儿女之情，也希望有一个异性伴侣。可是要象老吴说的，随便找一个算了，他可不干。他认为，爱情不只是情欲的满足，而是理想的一致，意志的融洽，精神的谐和。

　　“老陆，你看那里好象是有人。”吴欣猛地站住，指着右前方一棵老槐树说。

　　陆明抬起头，也看清那里果然是有人。可是这人怎么这么粗，这么胖呢？

　　“是两个人。”老吴悄声说。

　　是两个人，而且是两个互相拥抱的人。他们的上身紧贴在一起，可是四条腿却在月光下数量分明。

　　“妈的，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胡搞！”吴欣小声骂了一句。

　　啊！是两个军人，月光下格外分明。

　　“谁？”吴欣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