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湘西北与鄂西南交界的地方,有一条响水河,响水河上有个古老的渡口叫河口渡。河口渡便是湖南人与湖北人交流来往的主要通道。解放前两省以河为界,解放后两省边界上的两个县长约定以走马为界,湖南的县长那天踏界时去得早了一点,过了河口渡,上了周家寨,在周家寨的一条大山脊梁上与湖北的县长相遇了,湖北县长也干脆,两人见面下马行礼,湖北的县长说:“仁兄,就以这条山脊梁为界吧。”湖南的县长笑哈哈地说:“好啊,好啊。”于是,两位县长就在大山脊梁上埋下了石碑界桩。
周家寨是一片东西狭长的高山坡地,东部全是上好的山坡地,西部就是靠近河口渡的这边,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山坡。周家寨的人大部分住在东部,六二年寨上发生过一次大滑坡后,西部就搬过来了不少人。响水河上下串联了十四五个村,历史上就是一个乡。河口渡是响水河乡的一个自然村,由周家寨和中心组等十多个村民小组组成。河口渡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沉静在响水河最宽阔的一处地带。响水河夹在周家寨与中心组两大版块的峡谷中间,渡口两边上下的五尺宽的青色石级经风沐雨已是踩磨得玉儿发光了,无论是太阳下还是月光下,都会闪耀出青幽幽地光芒。这里走过大队大队马帮驮运货物的商贾队,也走过大路大路贺龙闹革命的队伍,但更多的是民间的日常生活与人情世故的交流。河口渡的渡船在岁月的来来往往中,更像过渡人挂在腰间上打磨得发亮的一枚钥匙,直接与过渡人的生命气息息息相关。
岁月走到了两千年,听说响水河乡要村村通了,村村通就是村村通公路的简称,是湖南这边办的十件实事之一。响水河乡是封闭偏远特困的乡,去年来,乡里引进扶贫工作组,修通了部分村级公路,河口渡村外的两个村都通了毛路,毛路也送到了河口渡村的边界,再往里延伸就可以修到河口渡了,再往里延伸,公路爬上周家寨, 到了省界线,河口渡村全境也就通公路了。要想富,快修路。河口渡村喊这句话喊了十几年了,山外真的有了响动。这两年来,河口渡村干部到河口渡两边岩壁上把那六个字半年刷新一次,惹得和河口渡交界的湖北人也心里痒痒的,说:“湖南人把路修到河口渡,我们就接过来。湖北把我们不当人,我们就上湖南去。”湖北人的话是高抬了湖南人,河口渡的人就应该代表湖南人给湖北人做出点样子来看看,村干部从乡里开会回来,给河口渡村的村民传达了这个好消息,说是县里搞村村通,河口渡村列入了最后一批计划。
一个桃子花开得最艳的傍晚,孟水秀从村里开会回来,全家人吃夜饭后,她很珍重其事地向丈夫和奶奶传达了这个修路的精神。丈夫赵刚说:“好啊,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天要亮了。”水秀说:“好什么好,这路一通,河口渡的桥也该修了,今后我们喝西北风去?”水秀的奶奶说:“要是你爷你爹在,他们也会这么想,我们一家人就靠这渡船了,还有重孙女的学费,全靠这渡船了,船是我们家的田地。”水秀的女儿赵梦仙吃完晚饭就拿出了作业本,听到太太提到她的学费,眨巴着眼睛听了几句,没有听出落头,就把手上的作业本拿过来,问:“妈,你说你读过初中,这道算术题我都想破脑壳了,你能不能跟我讲一下。”水秀说:“去去,自己再好生想想,妈那个时候和你现在的书不一样,没学过这种题目。”赵刚对修路的事很来神,就问水秀的一些具体事情,问得很细,问得水秀都没有了答案,还在问。没有答案不要紧,两口子就相互讨论有的问题。水秀的奶奶对修路不感兴趣,吃了饭,搬把小椅子坐到了院子的出口处,河口渡上的船横在脚下,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幅画,她望着河口渡上这幅月光下朦胧的画船出神。
“喂,过渡。”“喂——有人没有?!”河对岸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隐隐约约的,传进了水秀奶奶的耳朵里,奶奶又顺声喊:“有人过渡——”屋内传出声音:“来了——”水秀长长的拖腔,就像当地阳戏中的假嗓,尖而细,声音的穿透力极强。水秀叫赵刚快去,赵刚正在上茅房,梦仙放下作业本,正好轻松一下,嗖的一声,像一只小母狗蹿上了栓在长长石级下的船上。家里一黑一白的两只狗也嗖地跟了上去。春节后,湖北那边的人来湖南打工的人很多,他们从周家寨的省界上过来,走上一段夜路,正好赶到这边响水河乡的早班汽车进城,黎明上车,打个盹,一盹就到了目的地。两个人下船后,一只大大的手影塞过来一块钱,梦仙接住了。接着又有人上船,是从城里回来的周家寨的两口子。梦仙把船拉过去,梭子形的船在水中慢悠悠地晃,如墨的两岸青山在船上晃,一团明月在梦仙的眼睛中晃,梦仙对着来人说:“今晚的月色就是好看。”狗爬在船梆上看着自己水中的影子出神,偶尔也汪汪两声。两口子嫌船走得慢,看看梦仙的两只小手在月光下吃力的样子,又不忍心催促,那男的就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女的,自己的两只手就抓住了揽绳嗦嗦嗦地拉了起来,船果然快了很多,刚刚还是大团大团晃动的山影和月影也被快速的流水搅动得一丝丝粉碎了。下船时,梦仙说:“谢谢叔叔婶婶。”女的掏出五毛钱,梦仙找出一毛零钱,男的说不用找了。梦仙又说了一句谢谢,就把船往自家门口这边拉。梦仙很得意地下了船,她爹就从石级上下来值夜班了。梦仙说:“爹,钱。”赵刚说:“给你妈。”
梦仙收到了一块五毛钱,高兴得赶走了瞌睡,爬上家门口的一百多个台阶,抬头看到水中的碎月跑到天上成了一轮满月,亮亮的月亮正在往一堆厚厚的云层里钻,旁边有很多星星在眨眼睛,想跟着月妈妈钻进去。屋对面的周家寨,刚刚还清晰地沐浴在月光下,瞬间月光没了,寨子也就没了,陷入了一片墨水似的浑沌浸泡中。屋当头沉积着很厚的一片蛙声,蛙声之上浮动着一片竹影,竹影在风中摇动,梦仙走近摇摇岩,靠近摇摇岩用手指轻点那岩石,岩石就晃动了起来,蛙声,竹影,夜色瞬间都晃动了起来,梦仙心里快活极了。河口渡的这块摇摇岩,远近闻名,屋子那么大的一块岩石,立在水秀家的屋当头,岩石下面四周是空的,中间正好有一个平衡支点,风一吹,四两拨千斤似的,就晃动了起来,就像钟摆一样那么自我平衡着。这时,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梦仙轻轻触动摇摇岩的手指还没有取下来,摇摇岩就在不断地晃动着一片洁白的月光。水秀走出家门,站在院子里,喊:“仙,仙,你还不快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梦仙轻手轻脚钻进太太的被窝里睡了。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从明到暗,慢慢地没了,梦仙就进入到了无忧无虑的梦乡。水秀的奶奶,也就是梦仙的太太,人本来就矮小,九十多岁了,老得只剩一砣砣了,像个地古老虫,白天她努力站着也不及孙女重孙女的肩膀高,但她眼不瞎,耳不聋,每餐吃得一小碗饭,喝得五钱酒,人精神好,人灵性,梦仙刚睡下去,太太就习惯性地用一只干瘦的手揭开了被子,在梦中给重孙女捂得严严实实的,比站在旁边的人还捂得好。
水秀家没有田地,只有多年来祖祖辈辈到房前屋后一镰一锄开垦出来的一亩多菜地。没有田地,就不要喂牛,水秀喂了三头肉猪,十多只鸡,一公一母一黑一白两只本地狗。赵刚到船上去了,水秀忙完了猪食,关了鸡笼,已是很晚了。奶奶和女儿睡了,她才逍停下来,倒一壶开水在院子里洗头,她把盘在头上的一头乌黑的齐肩长发松下来,脸上就有一种麻酥酥的痒。水秀洗完头发,站在院子里一梳一梳地梳干水,晚风从她的粗糙的手指尖滑过去,凉爽爽的,这时天上的月亮又钻进了云层。水秀面前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罩住了对面山上的周家寨,罩住了响水河,罩住了河口渡,罩住了自己瘦小的男人。月光偏到山崖边了,拉开了一条细缝,河口渡起雾了,雾像一蓬黑色的蚊帐,罩着她家的船、男人和两只狗。水秀正准备折身进屋,河口渡上游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叫,她下意识地想起了爹离开河口渡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季节这个时候,不过那天河里发了大水,水漫过了屋前五六十个台阶,水大时,横钉在河上拉渡的粗股子篾揽绳就取下来了,撑船人就把船往上撑,然后找一个顶点,慢慢撑向对岸,船走的路线就像一个倒V字形。好多年来那个晚上的这种鸟叫声,时时萦绕在水秀的脑际,怎么也挥之不去。水秀一想起爹离开人世的场景就害怕,她想靠什么吃什么还要死于什么的生活环境就紧张起来,心里也不好受,但不好受也得受,要活下去呀,要生儿育女呀,要孝敬长辈呀,要接人待客呀。一只鸟有一个巢,一只虫有一个穴,不能因为有风有雨有霜有雪就不筑巢不打穴了。生活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没有风险的人生是不存在的,没有风险的人生也是寡味的。
水秀躺在床上,那种被山里人称作看山狗的鸟,又叫了两声,她睡不着,想起身去船上和赵刚说说话。窗外的月光时明时暗,鸟叫声时隐时现,不知什么时候公鸡的歌唱代替了那种恐怖的鸟叫,这时天快亮了,河口渡上的狗叫了起来,有人赶早船要下乡里去了。水秀刚刚眯了一下眼睛,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呼呼旋转着爹的呼叫声:“救命啊!”漩涡越旋越远,爹丢掉长篙的双手和头顶一点一点被那漩涡吞噬进去了……水秀望着那一汪浑浊浊轰轰响的响水河的水,呆在了河口边……待女儿梦仙起床开门声吵醒她后,她揉揉眼睛,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看到的却是窗前的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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