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一生平安
生活在北京城,你必须习惯忽视与己无关的事情。北京太大了,每天发生的事太多,如果还像原来生活在南方小镇那样,连临街不相干的人扭伤了脚都要跑去问候两次,不把自己累死也会被别人笑死。
每天傍晚必做的一件事是要去离家不远的超市买些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无非是方便面或是速冻饺子之类,偶尔高兴或是刚拿到稿费时,也会犒劳自己两条黄瓜或是一根儿火腿肠什么的。因我买的东西少,经常遭到收款员的白眼。自从第一天踏上北京的土地,我就习惯了这种白眼,所以我学会了忽视、一笑了之。
去超市不到三分钟的路上有个很大的丁字路口,每遇人行横道红灯亮时,我会乖乖地站在那里,等待绿灯亮起。三年前刚来北京时我是不懂这些的,红灯时也傻乎乎地双手插在衣袋内大摇大摆地走上斑马线,经常听到司机们“找死”的“问候”。
今天站在我前边等待过马路的是个50来岁的中年妇女,她一手提着一根儿盲人棍,另一只手托着个盛着几张毛票儿的纸盒子。与她面庞大小不成比例的墨镜严严实实地遮盖着我看不到的,但一定是很惶恐的一双眼睛。我猜她是要去对面超市门口等待人们的施舍。绿灯亮了,她凭着敏锐的听觉随着过马路的人们开始前行。虽然人行横道是绿灯,但对面的机动车为了能在短暂的左转绿灯亮时尽快通过路口,都以飞快的速度斜穿人行横道,这对个盲人来说真是危机四伏。所以她学会了紧贴着一同过马路的行人,与他们保持同步,以避开急于通过的机动车。一同过马路的人因她贴得太紧而躲躲闪闪,却无人伸出援助之手。我再不能忽视她的存在,向她伸出了一只手,用我心中还残留的那点儿同情把她牵向人行横道的尽头。
“谢谢大哥,您是好人。”
她因看不到我,所以称呼我为“大哥”,我猜我也就和她儿子一般大,但我明白“大哥”是她对好人的统称。
我举着半斤速冻饺子从超市走出来,看见她在刺骨的寒风中声嘶力竭地唱着《好人一生平安》。我跑过去,把一张一块钱的票子放进她脚下的纸盒内。
“谢谢!”仍在唱歌的她熟练地用换气的间隙从嗓子里挤出了这两个字,而她的歌声却没因此而有任何的停顿。站在远处观望的人们肯定不会因此而觉得她的歌不完整。
“您这么冷的天儿还来?”我的问话让她停止了歌唱。
“嗨,女儿上大学,能挣点儿就挣点儿呗。”她的回答中毫无对生活的无奈和对自己窘境的抱怨,脸上还带着微笑。这使我觉得她女儿有这样坚强的妈妈一定是幸福的。
第二天,我有意识地在同一时间去超市买东西。果然她又站在了我身边,一同等待过马路。我再次向她伸出手时,她已能感觉到我就是昨天的那个“大哥”。
我知道她总是这个时间去超市门前“卖唱”,是因为这是每天来超市买东西人最多的时候,能多挣些钱。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每天提早几分钟来到丁字路口等待她的到来,用我冻得冰冷的手牵着她的手走向人行横道的另一端——虽然我想带给她的是温暖。
日复一日,春暖花开了。那天因有杂志社的编辑约我去谈稿子,我没能“如约而至”。我是不会因要施舍些同情而放弃与编辑谈稿子的,那是我的生计。我的生计与他人的生计有冲突时,我的选择总是如此毅然决然。
次日,我带着一点点的歉疚又去等她,而等了十多分钟她也没来。一种不祥之兆开始笼罩在我心头。
“也许是生病了或家里有别的事。”我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妈!等等,现在是红灯。昨天就撞死了一个瞎子您不知道啊?”
“妈又不是瞎子,怕什么。”
突然从身后传来的一对母女的对话使我愕然,我眼前发黑,似乎我也变成了瞎子,险些倒在路边。眼前的红灯开始闪烁,隐约中我看到了黄色,然后是一片绿色,很快又是一片红色,是鲜鲜的红色……
我坐在路边哭了,任凭路人拿我当成神经病而投来冷酷和不解的目光。我心怀无限的自责和悔恨,在街边悄悄落泪。那是因我不能再牵她走一程而懊悔的泪;是我对路人的漠然、麻木和忽视而愤恨的泪;是我对一个脆弱的生命而惋惜的泪。
又是个寒风刺骨的冬日,我站在已在原来人行横道上建成的过街天桥上,把白玫瑰的花瓣撒向半空,让它们慢慢飘下,落向地面,带去我的哀思,带去我的祝福……我祝福她在另一个世界一生平安,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向街对面的超市门前望去,仍是熙熙攘攘,却没了她的歌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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