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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雪绒花

  • 作者:胡子123
  • 作品类型:现代文学
  • 作品驻站:2007-01-29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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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总有些人是不能见容于社会、时代的,而逃匿于内心的真实之中却又总可以寻求别样的真实。

第一章 浅春

  那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院篱里撒满细碎的白色光圈,微风鼓动着漂落的樟树叶子,将单薄的叶片悄无声息地卷到了墙脚。这是让贾馨婷很有些讶异的,分明是在四月,怎么就有凋落的叶子了呢?

  姑娘是在吃过午饭后就进屋睡去了。她放不下心,进屋看过几回,确信姑娘是睡着了。已经连续很多天了,姑娘一直病恹恹的,不确切知道是什么病,只脸色一直惨白惨白的,没什么血色。和她很熟的老赤脚医生说了:“阿姐,姑娘没事的,人长大了,有心事了。”但她不放心,她是老了,再过两个月就满九十岁了,一辈子风里雨里都过来了,心里别无挂念,惟独放心不下这姑娘。自从姑娘回来后,她原先萎靡的神态便即刻显得精神铄铄,一直纠缠着她的风湿病也似乎痊愈了。而先前姑娘在外面镇上读书时,她就觉得自己是真老了。儿子和女婿都几次过来劝她让她搬到城里去住,说年纪大了,好歹有个照顾。她是不去的,就一个人住在乡下,敢情是一个人老了不想去拖累孩子们了。在这个人烟疏淡的山村里,只范家的几个孩子还经常过来看看她,那时候她就会有些精神,忙着做菜招呼客人,只更多的时候就她一个人。她挂念姑娘,睡的很少,常常觉得时光的流失是过于慵长而有些枯乏的。这是一个走过将近一整个世纪的老人在晚年时期对时间特有的敏锐,她敏锐地觉察出身世际遇中根深蒂固的失落,这让她经常生活在恍惚的状态之中。

  四十亩茶园是她打发时间的唯一去处,尽管雇有长工帮她料理茶园的琐务,对那两个本分、厚道的夫妇她没什么不放心的,只她喜欢去茶园里转转。她和他们聊聊天,也偶尔帮他们做些轻巧的活计。或者就在茶园边上坐下,看着山岭上一大片起伏的茶叶树常常显得有些入迷。她是早就不缺钱了,也从不指望这片园子为她增加多少积蓄。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依恋。看着这片静默的土地和像她一样有些古老的园子时,她觉着慰籍,那感觉就如同一个古老的贵族巡视自己的庄园一样,所有的欢愉和忧伤都会随着时光的流失而深深地积淀于厚实的泥土里。她无法说出那种感觉,只看着时,她就能敏锐地觉察出那种厚实、凝重的沧桑感来。

  只这一回,姑娘却很有些怏怏不乐了。这让她很是有几分忧虑,她第一次从姑娘的情态中看出了青春时代女子特有的忧郁和幽怨。“姑娘莫不是恋爱了吧?”她揣摩着,却又是不便于深究的。“馨馨有心事了啊!”,帮她料理茶园的女人说,“喊她都没有听见呢!”“是病了吧?”她说。

  现在她正坐在院子里靠在藤木躺椅上,神情恍惚地重读张爱玲的小说,作为一个出身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地道的上海女人,她对张爱玲有着终生性的特殊的情意,还是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她从另外一本书上得知张爱玲死在美国一家公寓的消息,当即吃了一惊,末了却也觉着这样的死法之于她而言总是不坏的。这是真正的贵族的死法。贵族是能够自足的.

  但此时她并没有心思细细地阅读,自从姑娘的脸上出现那种幽怨的情态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敏锐地觉察出总是要出什么事的,但确切会发生什么,她又不得而知了。

  院篱下的那棵石榴树已经开始打苞了,两朵殷红的花苞在这寂静的春光中很有几分精致的秀美,那仿佛汩汩流动的生命力是让她喜悦的。

  她将书搁在藤椅上,进屋又看了看姑娘。姑娘睡的很熟,软软地侧身蜷在被子里,兴许是头疼的缘故,一只手尚且挑着扶着额头。屋子南面的窗户是开着的,日光钻过窗棂暖暖地照在她身上,仿佛怜惜似的轻柔。姑娘已经二十岁了,出落的挺秀,活脱脱的美人儿。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年龄应该是富有朝气的,只是这熟睡中的美人儿却流露出让人怜惜的忧郁来。即使是在梦中那张娟秀的脸庞依旧笼着分明轻薄的哀怨。

  她轻声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敢情是突然从冻土中苏醒过来的。这个在上一个季节里枯萎、沉寂的山岭如今已是满眼绿意了。那些荒芜的尚未开垦的坡地上披满柔软的青色的草叶,很多是麦冬草,更多的是她一生都叫不出名儿来的野草。门前的坡地上则在前两年种上了一大片李树,在这个季节开满整片山野的秀气的白花。由于日光不强的缘故,她看见的是满眼迷离的粉白色。像梦一般飘渺的景致最不真实却让人觉出暗自伤怀的美。

  她又想起了姑娘,心里满是不忍的怜惜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自从柔媚的春光擦在沉寂的动土上唤醒大地上沉睡的万物激发出无比巨大的生命力后,薛可馨就难以安睡了。庸懒的日光让她提不起精神来,独自在路上走的时候,她就觉着眼睛涩的厉害,烧灼般的疼痛;心里也不时涌动着不明就理的烦躁。或者就是不断的雨水,像是姻娅的胡琴拉出的幽怨而又拖沓的旋律在渗透着柔媚的花香的空气里肆意游荡,仿佛故意挑逗她原本脆弱的神经末梢,而况她又敏感的厉害。现在她依旧能记起个把月前看到的景致:宿舍楼下的丁香花被前一夜的雨水打落了,而零落的紫色丁香花瓣却将浓馥的气息吐在了被晨光抖的凌乱的雾气里,她觉得窒息,却是照旧没有精力的,凌乱的脚步从花瓣上踏过,在嘈杂的说话声中她觉着晕眩,而后嘈杂的声音就在瞬间全都消失了。她能看见从她身边经过的人的晃动的身体、匆忙的凌乱的脚步以及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却是没有声音的。雾气被晨光刺穿了,灌木林里拖动着班驳错落的光圈,她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空气中一张透明的幕布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阻开了,只那零落的花瓣像她诉说着不尽的哀怨。有人撞了她一下,在趔趄中,她忽然洞悉了花瓣从枝头跌落的隐秘,那种不安、焦虑的氛围便即刻浓重了起来。

  她是听见第一声春雷刺穿大地的声音的,就在那之前的一天夜里,空气显得阴暗而又厚重,料峭的寒意也被抖落了。白天的时候她尚且和同寝室的姑娘们一起到学校的后山上玩过,山上的桃花开了。学校里的一个她不知道的社团组织了春游,在山腰上遇见时,同行的姑娘们就提议和他们一起结伴同游,她觉得麻烦,原本就是没有什么心思的,却又不便扫了同伴的兴致,只木讷地跟着他们一起在山里走,在山尖上看见满山盛开的杜鹃花时候就蓦然想起了一个人生活在独山的阿婆来了,料想独山的花怕是也开了吧。在她很小的时候阿婆就跟她讲过望帝化身杜鹃的故事,便也想起了李商隐“望帝春心托杜鹃”的诗句来。一个面相憨厚的男子一直跟着她,她也不觉着有所抵触,比之那些高声喧嚷故意引起她注意的青年来,这个男子倒不显得讨厌。只这男子是过于羞怯了,偶尔被她瞥见,就是一脸慌张的潮红色。她是生的美的,仿佛天生的一段风流,那种美总不似尘俗的风物,由此在学校的BBS上她看见自己的相片被人偷拍并公布在网上时也并不觉着意外了。

  春雷将她惊醒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同伴们都睡的很熟。她仍然觉着头疼,晕眩似的疼痛。空气是过于沉闷而厚重的了。雷声在厚重的空气中奔喘着偶尔穿刺厚实的云层,被划破的夜空一阵阵惨白。她蜷在单薄的被子里,胸口闷,等雷声过后,便起来站在窗户边上。她将窗户打开,细软的夹带着雨丝的凉风让她觉着舒服,只她看见铜黄色油腻的灯光下飘落的单薄的丁香花瓣时候情绪就一片低落了。“美是一段风流的哀怨。”近来她的脑海里总是无端蹿出类似的断裂的句子来。

  如今山岭上的杜鹃花不少是都凋谢了,她出来的时候阿婆又在重读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在她的印象中,在她很小的时候阿婆就经常读张爱玲的小说,在她十二岁或者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然读完了她的大部分小说了,如今很多情节她几乎都还能背出来,而阿婆还在一遍一遍地重读。阿婆跟她讲过战乱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也隐约听说过阿婆在三十年代的时候在当时上海很有影响的沪江大学念过书,那是三十年代上海著名的教会学校是足以与圣约翰大学分庭抗礼的。说来阿婆是出身名门的,但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地下的共产党员。“身份吧!食之无味,丢之可惜。”阿婆说过,引的就是白流苏的话。她一直和阿婆相依为命,很希望能读懂阿婆,却总觉着这个如今已经苍老的女人像迷一样。

  “Shanghai,

  Shanghai will shine

  Oh!

  Shanghai will shine tonight,

  Shanghai will shine;

  Where the sun goes down,and the moon comes up,

  Shanghai will shine

  Down beside the Whangpoo River,where our college stands,

  Where the ships with all their banners,sail to many lands.

  Where glistening tidal waters lap her open shore,

  There for thee we found O'mother,love forever more”

  薛可馨随意地哼着三十年代沪江大学的校歌回忆起《倾城之恋》里的情节。也莫名想起了那日结伴同游的面相憨厚的男子来.已经是午后两点多钟了,她睡的很好,起来后又洗了澡,在温顺的日光中竟然觉出通体透明毫无挂碍的清爽来。茶园里有很多人在采摘新茶,都是本地的山民,看见她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她温顺地笑笑,却是不自然的。他们都很尊敬阿婆。而她却总是难以应对这种热情,这让她又想起阿婆引的关于“身份”的说辞来。还是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她和阿婆一起在茶园里采过茶叶。还有希亭阿哥,他总是笨手笨脚的,还总是拿采来的茶叶从阿婆那里换钱去买五角钱一个的茶叶蛋吃。从小他们就不缺零花钱的,但阿哥最喜欢用采茶叶换来的钱买茶叶蛋吃。他是很疼可馨的,每次买来两个茶叶蛋,总是摊在手上挑一个大的给她说:“我自己挣钱买的。”如今她看着采茶的山民时候却觉察出了某种不确切分明的隔阂来:她想采茶又不免有所顾虑,在山民的眼里,她怀疑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做作的嫌疑。在独山,她一直经受着公主般的待遇,尽管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确切知晓,阿婆的儿子们都说她是阿婆收养的遗腹子,这是不假的,却偏偏生就一份高贵、轻柔教人艳羡的美,而况阿婆又对她百般怜惜甚至远远超过了她自己的嫡亲孙子、孙女们。

  “死老妈子对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野种居然比自己的嫡亲孙子还好,”她听阿婆的儿子这样说过,“怕是老糊涂了。”

  在薛家,她是历来受到排挤的,尤其是近几年,阿婆在十多年前种在山坡上的树全变钱了,总有两、三百万。她也没打听过,兴许还不止这个数,倒是听希亭说过,“奶奶把钱都存起来了,说是留给你的,连遗嘱都写好了,放在我爸爸那里的,还特地拿到公证所公证过,怕薛叔叔他们来和你抢。”“是吧?”那会儿她像个傻子似的说,“那就给他们好了啊!”她倒是真不在乎的。也是希亭告诉她的,说“我爸爸的苗木公司有百分之五的股权是你的。”“也是阿婆出的钱?”希亭笑笑说:“那倒不是,是我爷爷的遗嘱。在他临终之前特意嘱咐过我爸爸,你和我各有百分之五的股权。”“我要那么多钱干嘛?”她没问为何范爷爷会给她钱,她知道他和阿婆的交情是很深的。希亭告诉过她爷爷是下放到独山的进行“劳动改造”的知识分子,说是阿婆救过他的命,范家的人由此感恩对阿婆一直很是敬重。希亭在很小的时候就会用手风琴拉出《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说是爷爷教的,那是下放的知青很喜欢的有些反动的歌,“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总让人想起在当时倍受批判的“小资情调”。可馨问过阿婆与此有关的事情,那时候阿婆的眼睛里就闪动着迷离的目光说:“都过去那么久了,不提它了。”阿婆也确实没有提起过。但和范爷爷交情很深她是知道的,她看过他们之间的信件,阿婆在信里也提到过说“我最放心不下可馨。我倒真的宁可她相貌一般,那总会少些祸端;或者姑娘能对人多几分心眼,太忠厚、老实了总是要受人欺负的;但姑娘偏偏不是这样。我活着还好,那几个还不敢动她,等我死了,她怎么办呢?我不敢死啊!不看着姑娘嫁个好人家我是真的不敢死。”


  薛可馨在茶园边上踟躇了半晌终于朝着不远处的小丘走去。

  山水沿着浅浅的溪涧朝着山间的一小块平原流去。水质是极清透的,在慵懒的春光里闪着晶莹光亮的水花。可馨沿着溪涧往上走,情绪与轻快的水流相比却是显得的很有些黯然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发觉自己很难把握自己的情绪,思绪很混乱,若是在秋天,她就很容易想到在惨淡的雨水中被扯破的蜘蛛网;而恰恰是在这美丽的季节里,静寂柔媚的山丘上生命的呼吸弥漫在空气中被微风荡的到处都是,而她的情绪却突然一阵跌落,仿佛一个诗人陷落在野草疯长的密林中却被掐住了咽喉让她不能放歌——她是有诗人一样的敏感的,也因这层敏感在这样的情境中越发觉着生命行将枯萎的逼仄。

  一丛芍药在溪畔蜗居着,有两枝已经打苞了。再过些时日兴许就将在这寂静的溪畔悄然开放。还有那一丛丛茁壮的野水芹,肆无忌惮地生长着。这确实是生命被唤醒的季节,无数生命在静寂中勉力苏醒并向着温润的春光吐呐生命的气息。而她却黯然了。

  “姑娘的病是性情使然,是没有器质性病变的。”她记起了心理诊所的那个中年心理医生说过的话,“心里藏了太多的东西久了也就不知道如何表达了;神经绷的太紧久了情绪反倒显得过于松弛——你不妨试着多晒晒太阳!”

  她给阿婆打了电话说是想要休学。阿婆说“那就回来吧!”她就办了手续回来了。只是情况并没有多少好转。空气里渐渐有了热意,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就开始出虚汗,很难入睡,即使睡着了,也梦相不断。她能敏锐地感觉到脖颈处一根神经就如同已经在超额的牵扯中丧失弹性的弹簧虚弱却分明强硬地牵拉着,这耗掉了她的大部分精力让她越发显得虚弱了。她几乎没有力气说话,也想不到什么能做的事情。有几次,在阿婆面前她都能在某个瞬间觉察出有一层透明的沙幔横亘在他们的中间,她能感觉到阿婆紧张的神色希望能掩饰过去,但那是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很难控制自己不自觉的陷落。而那种孤苦是无人能够理会的。

  她觉着累了,开始躺在草坪上休息。频繁无序的情绪活动消耗了她的精力,她觉着头部又开始晕眩,索性躺下闭上眼睛休息。暖融融的日光温顺地触摸着她,变换不定的色彩在她的眼廓里翻转慢慢变成了一大团金色的棉绒。那金色的一团开始沿着她的身体蔓延渐渐将她整个躯体吞进了那温润绵软的棉绒里。她的身体被烘热了,头部的疼痛有所缓解只她感觉自己像是飘在柔软的海浪里,那种不真实的陷入感反倒暗含着某种难以言明的轻快。

  她能敏锐地感觉到柔软的和风从山丘上沿着溪涧吹在她身上那种柔软的触感,有野梨花的味道,那种纯粹的野性的生命的味道。

  尽可能地摊直了身体,她开始发见阳光的可爱之处。正是这温热的一团唤醒了在冻土里沉睡的万物的,那么温柔却又是那么的热情;她能感受到日光贪婪的舔舐,而在被日光侵入的地方她的身体开始有些苏醒的迹象,像是在温热的海浪中慢慢涤除了在冬天里滞积的浊垢让她觉察出自己正在蜕变成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她生命中沉睡的花儿被唤醒了——那盛开在温热的海浪中的野百合,她身体深处的柔软而坚硬的核心正承载着日光的全部重量汲取着开放所需的能量,那么透明,又是那么的强力仿佛孕育着新的生命。那新的柔弱的生命在那坚硬的核里蠕动着试图破壳而出。

  她的眼睛微闭着,脸色由于日光的触摸略略显出温润的潮红色来。此时,她正沉睡在这温柔的情境中了。但很快,她就听见了让她烦躁不安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往山下走来。不过十五、六岁的两个年轻人,女孩正捧着一捧新摘下来的杜鹃花软软地依偎在男孩的怀抱中款款地往山下走。

  美丽的花儿总是在完全盛开之前就已经被摘下枝头来了。她坐起来,开始往家里走去。“也是!等花儿完全盛开离枯萎也就不远了。”此时,她身体里的花儿已然闭合,她又开始觉着晕眩。


  院子里的凤仙花已经开了,一大片红艳艳的美丽。细碎的光圈从葡萄架下洒下来,白晃晃的,仿佛很不真实的洁净。

  希亭来了。正坐在院子里同阿婆聊天。见可馨走进门便即刻站起身来,腼腆地笑笑:“可馨”。

  “出门手机也不带身上,你阿哥等了老半天了。”阿婆看着两个孩子笑着说。

  “阿哥!”可馨喊了一声。

  “我是过来看看奶奶的。”希亭说,“在路上听说你回来了。”他比可馨大四岁,毕业后就回来帮助他爸爸料理苗木公司的事务。

  “你们聊聊,我去烧饭啊!”阿婆站起身来,走进屋去,又转过身对希亭说,“你好好陪陪你妹子。你在,我就放心多了。”

  两个青梅竹马的年轻人都愣着站在院子里,也许是高兴,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和陌生找不到能说的话。

  “说你身体不好?”希亭问。

  “没什么事情的。”可馨笑笑,见着希亭,她是高兴的,却脸上照例挂着不甚分明的哀愁。

  “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看见很多人在采新茶,又想起小时候采茶的情景来了。”说来,他们已经有两三年没见到了。希亭是在上海念的大学,寒暑假的时候他多数是在上海过的,自从爷爷过世之后,奶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在上海,总是希望这唯一的孙子留在身边的。如今奶奶也过世了。

  “是吧?”可馨有些快活了,“要不你再去摘茶换点钱买茶叶蛋给我吃。”她和希亭是走的最近的了,

  也仿佛和他在一起时才最是快乐。他很意外希亭还能记起以前的事情,仿佛 和她的情绪是相通的;更让她意外的是希亭的脸上照例挂着憨憨的笑。她快活地盯着希亭看了一会儿,倒是希亭有些拘谨了。

  阿婆正在杀一条鲫鱼,看着两个孩子便决着自己是真的老了。厨房里的光线有些暗,隐隐地还透着寒意。她能听见可馨一直在笑,又侧过身子往外看,可馨坐在躺椅上,身边就是那一片在日光下嫣然盛开的凤仙花。多么美的姑娘啊!竟让春天的花儿黯然失色。姑娘是快活了。那张年轻的脸庞像花儿一样嫣然。她很认真地听希亭讲话,用手撑着下巴肘,偶尔像花香一般垂下。贾馨婷也笑笑,她有多久没见可馨笑过了啊!

  从山林的远处飞过来一只麻雀落在墙角的香樟树上,唧唧喳喳的欢唱,像是召唤远方的伴侣,它在枝头跳跃着、张望着,仿佛急欲吐露心底无限的春情。

  可馨和希亭出去了。院子里依旧一片明净的白光,那些生长在墙角的麦冬草涂满慵懒的光圈消融了时光流失的迹象。她理应高兴的,却惶惶惚惚地怅有所失了。又飞过来一只麻雀,在树上跳跃了一阵,便召唤原先的那一只一同飞出了院篱。孤单的老樟树在寂静的春光中独自叹息,忧伤地撒落如泪水般的叶片。

  分明是四月,怎么就有落叶了呢?老人看着,心底倏忽漂起一朵纤细而又忧伤的云。

  谷鸣老弟过世已经有三年了,骨灰是运回上海葬了。她没去参加葬礼,只惶惶惚惚地病了一场。年世越高越觉着人世的不堪,岁月的年轮是容不下老者的感伤的。旧友死去的讯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仿佛是去了远方,临行前却不忘来约了她。她就这样的感觉:每一个噩耗都仿佛一次预约,那种与生世相疏离的隔阂感是过于深刻的。而谷鸣老弟的死之于她又总是越发深刻的提醒。

  也近乎就是在这个季节,接连下了很长时间的烦腻的雨水,仿佛飘零不绝的潮湿的柳絮,山林里一片姻娅、暗淡的景致。空气开始转热了,到处都弥漫着被沤坏了草叶的霉味,还有就是那能够钻进睡梦中的潮湿、浓重的变了味的花香。噩耗传来的哪个午后她正在帮村民剪清明上坟用的标纸,听见消息,剪纸的手当即一阵痉挛,仿佛被惊雷击中一般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来。她当晚就病的不省人世,疾病成了托词使她回避了葬仪。躺在病床上,惶惶惚惚中过去的情形像是一本发黄的书一页页地在她眼前翻过,那柔软的影象是人在弥留之际才有可能遭遇的。对她而言,死亡终归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乃至在惶惶惚惚中她是很愿意死神将她造访的.但她还是挣扎着活了过来。

  还是十多年前了,范谷鸣的儿子范怀晟就辗转将上海的资产转了过来在独山外的小镇上做起了苗木生意,承包了镇上原先的国有林场,做的是盆景苗和花卉;及至九十年代中期周边城市对苗木需求量的扩大,专门做起了苗木的采购和转卖生意。原先范谷鸣和老伴是在上海定居的,末了也常常过来看看。那时候他们就开始商量后世了。

  贾馨婷的长子薛楚坤是县里教育局的局长,女儿薛楚艳则是县中心医院的主任医师,是都过的不坏的。她惟独放不下可馨,若说还有什么挂念的话,这个姑娘是她在尘世唯一的挂念。

  若是上溯的话,时光得转回84年的哪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那个冬天发生了两件事情对于贾馨婷而言是刻骨铭心的。自从76年上海发布“知青”返城的讯息后,范谷鸣就回到了上海并就此与贾馨婷失去了联系,只到84年的冬天她收到了范谷鸣从上海寄来的信,说他自79年恢复高考后,他又回到了华东师大教书,讲经济史,也讲起独子怀晟已经在三年前结婚并已经给他添了一个孙子的事情。她还记得在那封信里他写到:“老大姐啊!我这辈子就觉得对不住你啊!我给娃娃取了个名儿叫‘希亭’。”那封信她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最初的激动过后,她就慢慢从信中体味出人世的疏离和惨淡的哀伤来了。那时候,楚坤和楚艳都在城里工作,只她一个人在独山过着类似于隐居的日子。得知故人生活舒适应该是件快乐的事情,只是与她悲楚的晚年生活相映照总是越发托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凄凉,她很内清楚自己的凄凉感触来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自私与自怜,却不能因此而让自己的情绪有所好转,也是那时候她就觉着自己是真的老了。

  那年冬天很冷。山岭里的河流上结了厚厚的冰,她至今仍然记得很多山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在冰河上行走的情景,他们从未见过那种情景,戴着厚厚的手套小心地撑着冰面缓缓地爬行。明晃晃的日光打在明晃晃的冰面上映照的万物的萧条也是明晃晃的。萧条的山林里卷起了阴颤颤的冷风,天色一直阴霾了很多日子,之后就见到了大雪。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她站在屋檐下瞅着铜黄色低沉压抑的天空飘落雪花的情景,那突然而至的魔幻般晶莹的美消融了在她心底一直蛰伏、生长的深刻的寂灭感。但是冷,她缩着身子,双手环抱着回到了屋子里往火盆里添了些炭,搬张凳子坐下伸出手去烤火。

  她听见了敲门声,走进了一个慑慑发抖的蓬头垢面的男人,穿着老蓝色的的确良外套,已经脏的不行了闪着暗光,脸是乌白色的,冻的发紫的两只手不停地往嘴边哈气来回搓动着。特别显眼的是他背着的行囊,用蓝布条五花大绑托在背后。男人应该五十来岁。进屋后啥也没说就往厨房里钻,拿着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贾馨婷跟进去看着他解下背囊,里面是个估计没满周岁的娃娃,正昏睡着。她再仔细去看男人,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她遗失了将近二十多年的儿子薛楚圣。她的情绪是过于激动了,说不清是喜是悲,只是仿佛压抑了很多年的情绪在瞬间爆发了,顿时老泪横流。男人也不理会,只是伏下身子拍拍孩子的小脸,确认孩子没事儿后就开始用热水给孩子擦脸。“孩子很饿了,麻烦你给弄点吃的。”男人说。孩子醒了,在哭。他就将她抱在怀里,拍拍、哄哄。孩子也果然安静下来了,只确实饿了,“嗷嗷”地在他怀里叫。

  等贾馨婷将粥熬好,她就坐在火盆前给孩子喂饭。“我来喂!”贾馨婷说,伸手想去抱,却被男人挡开了。贾馨婷的手停留在空中,又是老泪纵横:“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她噎着说,“我懊悔啊!真的!这么多年来我没一天安生过,悔不当初啊!我不知道米兰她……”。“你别说了。”男人依旧不动声色,话语里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怀战呢?”她想起了从一出生她就再也没见到过的大孙子。那是65年的事情了,楚圣的妻子米兰在六月里自杀了,撇下了刚出生不久的怀战,楚圣不堪悲苦,带着孩子离开了独山,这么多年尽管她四处打听,却从来就没有音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如今却再也忍不住了。

  “死了!”男人生硬地撂下一句话,继续给怀里的娃娃喂饭。“啊?”贾馨婷惊叫了一声,差点就晕厥了过去。在新里她早就认定这个从一出生就命运多舛的大孙是夭折了的,在那样动荡的岁月里一个男人如何能养活一个未满月的孩子呢?但一旦确定了先前的预测还是让人无法承受的。“都是我造的孽啊!”她任泪如泉涌自言自语道,“都是我造的孽!我都做了什么啊?”

  62年念完初中的薛楚圣在生产队里当会计,那年他已经十九岁了。贾馨婷安排了他和表妹阿娣的婚事。说来两个人青梅竹马,感情打小就是好的,也图个亲上加亲。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会是桩美满的婚姻。但出人意料的是楚圣居然坚决反对这门亲事,那时候贾馨婷正当盛年,很有些家长的霸气,却不想楚圣在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阿娣哭的死去活来,绝望之余在第二年嫁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再过一年,64年秋天的时候,楚圣回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姑娘那时候已经怀上了楚圣的孩子。这在那年头是很招人话语的。如今想来,那真是好姑娘,人生的美,又性子活泼,老实本分。尽管怀了身孕,却照旧将贾馨婷种在坡上的一片黄豆收了,一点一点地晒好捶出来。在生产队里种油菜也是很勤快的。只是那时候,贾馨婷却认定这是个轻浮的女子,毕竟薛家在独山是名门大户,她丈夫生前是县里的人武部长,她也在县委里干过,后来丈夫病死,她才回到独山,在中学里教书,并附带担任镇上的妇女主任。以她的经历是断然不能容忍未婚先育的事情的,再没什么会比这事情更能败坏家风了。同时她也了解楚圣的脾性,怕他再离家出走便简单地给他们办了婚事,指责是自然是多的,更多是冷嘲热讽。本来也相安无事,却不想就在那年冬天阿娣自杀了,据说是两个人婚后一直不合,传言她丈夫在外面说过,说是阿娣在结婚之前就已经有过男人了,洞房当晚硬是不见红。在那个保守的岁月里,没谁能容忍这样的事情,也没谁能容忍这样的女人,反倒是她丈夫在婚后动辄对她拳脚相加,不堪忍受的重负让阿娣最终选择了自杀。这样的女人一死反倒像是越发证实了先前的传言,而人们也开始猜测阿娣婚前的男人是谁。这一想,便想到了楚圣,毕竟能干出“未婚先育”的事情和阿娣有过奸情也未尝不可能,若此,他在独山就越发难以容身了:玩过了女人又将对方抛弃了。这样的人谁能原谅呢?同时,中伤的话语又不仅仅是指向他的,也附带累及他的女人,而女人又总是有更多可指责的余地了。这种强烈的话语压力也使得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隙,毕竟那时候都还太年轻,是没对付世人中伤的经验的,之于楚圣自阿娣死后又多出了一份愧疚的情绪,且不论他是否和阿娣发生过那层关系,却毕竟她的死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而流言的言之凿凿,也让米兰对楚圣生出一份狐疑。夫妻既然不合,流言自然有了更多侵入的空隙,而他们遭遇的压力也自然更大。加之贾馨婷由于顾及颜面也一直对米兰很有些吹毛求疵。等孩子生下后,米兰就整个人几乎疯了一样,终日脸上挂着悲楚,眼神极度虚妄,也几乎不在说话,完全将自己封闭在一个旁人无法窥见的界域里。而完全累于流言的楚圣那会儿又如何能顾及妻子的感受呢?春天的时候,米兰的病情加重了,很多人都说这姑娘一定是疯了。桃花开的时候,人们看见米兰傻笑着在桃树下跳舞还说些别人听不清的疯话。没过几天早起的人们就能看见这个疯女人吊死在门前的桃树上。人们都挤在院子里看,指指点点的,不满两个月 的米怀战仿佛通了灵性从前一天晚上就大哭不止。哪个时候贾馨婷才开始觉出一种怪异的隐忍的疼痛,她看见强忍者泪水的楚圣将米兰从树上抱下来,在那张苍白的嘴唇上深情款款的吻了一下,而后,他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那冰冷的眼神后来还一直出现在她的噩梦中,谁也不确切知道那里面是仇恨还是悲情。围观的人群惊呆了,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住了,只剩下一只麻雀在树上唧唧喳喳地叫的正欢。贾馨婷一把拦腰抱住了薛楚圣,怕他做出什么傻事。人群也惊讶地挨在了一起。只是楚圣的反应出人意料。他抱着米兰的尸体“砰”地一下跪在贾馨婷的面前,任凭边上的人怎么拉也不起来。贾馨婷当即预感要出什么事的,抱住薛楚圣又是哭又是打。“你杀了我吧!啊!你杀了我啊!”她哭叫着大喊。人们都没有看见薛楚圣流泪。末了,他站起来将米兰抱进了屋里,放在早已安置好的门板上。米兰的葬礼进行的很顺利。但就在葬礼完了之后,人们在独山就再也没有见到楚圣,他带走的还有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之后这么多年贾馨婷一直生活在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之中。她让人将门前的桃树砍了,常常去到米兰的坟前,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懊悔和深深的无望折磨着她也摧残着她,人们常常能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觉间眼泪就滑了出来,而她竟连擦拭的动作都忘了。

  如今得知大孙已然夭折的消息又将那段似乎早已尘埋的往事又悉数唤醒了,那时候她已经近六十岁了,似乎命运又一次玩弄了她。

  只到当天很晚的时候她才问起哪个襁褓中的“娃娃”,娃娃很乖,喝了粥之后很快就又睡下了。“这个孩子是?”

  “路上捡来的!”楚圣冷漠地说,很快就抱着孩子上床睡了。贾馨婷当晚一直没有合过眼,她太害怕楚圣又不辞而别了,但楚圣睡的很熟。尽管第二天楚圣确实又走了。她至今仍然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楚圣又一次长跪在贾馨婷的跟前,末了只说了一句:“麻烦你将这个娃娃养大,我是养不活她的。”说完起身就走了。这一回,贾馨婷没再去拉他,她知道是拉不住的。楚圣走出几步,又折回到屋里走到床边,吻了吻孩子的额头,那隐忍而又决绝的表情贾馨婷也是至死也不法铭忘的。她看着楚圣踏着雪走了出去。她看见他用手抹了抹眼睛,却是不回头的。贾馨婷出奇的镇定,末了回到屋里看着熟睡中的娃娃时方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那个娃娃就是薛可馨。她写信给范谷鸣告诉了他这件事让他给娃娃取个名。范谷鸣很快回信说叫“可馨”吧!她是能读出谷鸣老弟的心意的,希亭和可馨两个人的名字加在一起就能组成她的名字。她当时就觉着温暖,范谷鸣毕竟是个重情谊的汉子。

  “如果两个孩子能够走到一起,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不然,相互视作兄妹,彼此好歹也有个照应。”前几年,范谷鸣来独山住过一段日子。他和贾馨婷坐在院子里的樟树下乘凉的时候,两个孩子就在院篱下的草皮里翻动着捉着蚂蚱。那宁静的夏日午后啊!时间像贴着平静的河面轻柔地滑过的水纹慢慢蘸着浓稠的柔情静寂地流逝,树阴下泛起朵朵眩目的彩色的光圈,晶莹的风从林扉间轻快地穿过“沙沙”地抖动闪着光斑的树叶,而孩子们那干净的笑声是最能告慰两个老人那孤寂的内心的。

  如今她看着两个孩子并着肩踏着笑声朝外面走去时。却不慎激起心底那朵轻柔却又忧伤的云。她觉着累了,自从可馨回来后,她的整颗心都挂在她身上。当一个人能够对所爱的人有所作为时是不会觉着自己的孤弱无力的。而今她方才真的觉着累了。她吃力地将手洗净,连搁在地板上的鱼都没精力收拾,重新回到院子里躺在藤椅上。屋子里落满薄暮时班驳的阴影。落日的余辉照着山林一大片洁净的粉红色,起风了,荫凉的晚风贴着地面滑过扬动樟树的叶子。她微微地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在落日的雾霭里。

  她觉不出忧伤来。薄暮的山林本身是过于忧伤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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