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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深深

作者: 陈群红 完成状态:已完结

母爱深深

  我一直认为,“伟大”一词不该仅仅用于伟人,好像一提起某某伟大便只有伟人;实事上,我认为用伟大来形容“母亲”更为帖切,仿佛这两个字是专门为母亲缔造的。是的,母亲伟大,因爱而伟大。

  如果问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母爱更伟大的?我相信没有答案。一切的爱,皆源自母爱;万物的生命,亦因母爱而滋润。如果说女人真是水做的,毫无疑问,母亲便是百谷之王。大概也正是有了母爱的真、母爱的纯、母爱的暖、母爱的深沉和博大,才让我们每个人懂得了什么是乡愁?什么是怀念?什么是感动以及眼泪的意义?!

  (一)

  对于“母亲”这一称谓,我想和我“这一华”(同龄)的人,在乡下和城里,称呼起来是截然不同的。譬如那些乡下的孩子,大都不习惯叫妈,而是叫娘。就是到今天,我仍是把娘挂在嘴边,喊妈总觉得拗口,下意识里,娘这个字已在我心里根深蒂固,一辈子也改不掉了。

  说起了娘,对于我姥姥、姥爷家也顺便附带上几句。据娘给我讲述,在她未出阁之前,娘家在赵庄还是相当不错的,是当时被称之为“老财”的家庭。即便是土改已罢,仍置有不少田地。然而娘却是不幸的,到了姥爷治家时,由于他不善打理,加上又有赌博的嗜好,所以没过多久,那些地便被输得一塌糊涂,全打了水漂。家道从此变得萧条败落,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听“大”(父亲)说,娘过门时,陪嫁的“彩礼”——一床旧棉被、一只黑漆柜,只此罢了。由此可以想像,娘那时家境的惨淡。

  在我的印象中,从看娘第一眼开始,她就像个含笑的天使,是天下性格最为温顺的母亲。不会怒目,不会骂人,我长这么大,很少见她老人家和大吵架、闹离婚,更不像现今一些个小媳妇,稍有点气儿,就三天两头就回娘家“避难”。同时,她老人家这辈子任劳任怨,更是个没享过一天清福的“苦命人”。我不想寻求答案,这是上苍对娘的嘲弄?还是我们这此做子女的太过无能?总之我感到生命中存在的那一种残酷,是娘的伤心,也是我的心痛。这方面,大哥记事儿早,他又是个喜欢念旧的人,所以每每听他谈起娘受的苦,总是眼泪汪汪,不能自制。说自己真是没用,虽为娘膝下长子,自结婚后人在新安,便很少尽到一个儿子的孝道。其实无论是大哥真的身不由己,还是工作太忙之故,他春节没回老家,娘都不曾介意过,只是很平静的说:“他有这个心哩,娘都满意了。再说这来回的净花钱,不回来就算了。”当我返回部队时,娘反而给我嘱咐再三,让我捎信儿转告大哥:“家里挺好,年过的还中,在外面别牵挂”云云。我看大哥听到娘捎给他的话时,哭的特伤心。

  我亲爱的娘,如今她老人家已年愈古稀,满头白发。娘啊!不在您身边的日子,每一天儿子的心里都盛满了思念。是的,比起今天新时代的女性,娘是不幸的;但做为她老人家的儿子,我又是极其幸运的。总之,娘赐于我的太多太多,我深知穷毕生之力也难报恩德之万一,遂以此文献给生我、养我并一直深深爱着我的老母亲,以示对她老人家最崇高的敬意、感恩以及儿子深深的歉意。

  (二)

  娘说过,在我们六弟兄当中,我是当之无愧的“别橛子”(倔犟),好哭,却往往又哭的不照“点”儿。说白了,就是该哭的时候没泪,不该哭的时候泪来了。举例说明,想娘时我爱哭、受委屈时爱哭,就是偏偏到了节骨眼儿挨K时——我不哭。唉!说起挨揍的事儿,我是记忆犹新的。我知道在自个小时候没少了挨大和哥哥的“修理”,不过无论他们把我修理的有多惨,我除了默默流泪,横竖不哭出声,更不会乞求告饶。后来年岁渐长,我倔强的性格跟着与日俱增,泪也渐渐少了,再后来入伍参兵,索性泪已风干,自此于眼泪挥手作别。至于现在,就是感动,我也好像忘了哭的个中滋味。

  记得每逢我遭“巴掌”围攻,娘总是站在一旁劝解,时不时的还拉着让我开溜,我硬是纹丝不动。接下来,我一赌气,干脆绝食。全家吃饭时,我便一个人呆在“里边”(内屋),不踏出堂屋半步。这个当口,又是娘百般哄劝着,我才勉勉强强的多少吃点,但多半也是不领情的。

  说娘的脾气好,那是没错的,在我们家,娘是至今没动过我一手指头的人。她似乎凶不起来,总是一脸的春天和晴朗。俗话说:“父子天性,母子连心”。有一点娘是和我互通的,娘就是和大生再大的气,也不会大吵大闹,无论有多么大的委屈,也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独自垂泪不语。而这时候,几个懂事的哥哥总是轮番上阵,一个个劝娘、哄娘、给娘盛饭端饭。尤其是红运哥,最是多愁善感,少不得也是眼泪汪汪的陪着娘一块掉泪。我只是在床边呆呆的站着,连一个温情的字也舍不得出口。

  就是这样,在我们诸多手足之间,娘最疼爱的,还是我这个老小……

  母爱深深,在我眼里,母爱有着一种莫大的力量。尤其在娘的身上,我觉得那是一种超乎想像的力量。几个哥哥就不说了,就拿我幼时所处的环境而言,正赶上七几年,虽说已不吃食堂了,家家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口粮也终是有限的。这主要是因为家里的人多,有八张嘴要吃饭,稍有浪费就难以吃饱。因此在我们家里,是不允许有一丁点浪费的,掉在桌子上的一粒馍渣,娘都会用手拈起吃下。

  那一段时间,娘要应付八个人的伙食问题,总是想着法子在技巧上下工夫。尽可能把一些野菜、红薯叶做的得胃可口,最令我深深为之怀旧的,要数娘做的“芝麻叶面条”了。经娘亲手洗、煮、晒制成的芝麻叶,至今回味,仍有余香。另外,为了能让我们吃得饱,娘总是紧着我们先吃。记得每到吃饭时,她便一个人呆在灶伙房里,很少和我们聚坐在一起,盛饭也不让我们去盛。当遇上饭不够吃时,娘便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让给我们,只是到了刷锅时,她老人家才将锅里没盛完的“盛饭”吃了。说是“盛饭”,其实是紧贴锅边,只有用“炝锅铲”才能炝除的少许“饭浆子”而已。为了不引起大家的疑心,娘就说吃过了,天知道,这样的谎言娘不知说了多少遍?糊涂的我,有好多次还忍不住劝娘:“中了娘,别炝了,炝了我也不让你吃”。娘呢,都以“扔了可惜”为由来蒙我。

  老辈人有句话:“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这话说的地道,我信。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有什么样的爹娘,就会教育出什么样的儿女,时至今日,娘的节俭我仍深深禀承,不敢忘怀。吃饭我不敢挑食,剩饭只要不变馊我不敢倒掉。想起娘,我只认准一点,不浪费一粒粮食,是对娘最大的回报;我每顿能有饱饭吃,就是最大的幸福。因此,对于饮食,我从不求其道,无欲望、亦从无奢望。五谷杂粮,既养人又养性,挺好。

  由于娘长期操劳,使她老人家这辈子落下了两种病。一种是手腕上的,多是在搋面蒸馍时留下的,每逢用力就很疼痛。另一种则是“眼疾”,我们兄弟多,家贫,且不说上学娘要操心,但就大哥的婚事来说,娘就没断了流泪,可以说,这是天下母亲共有的心病。要说给大哥提媒的也不在少数,论人样子、人品、劳动,大哥也都样样拿得出去。然而,占着一个穷字,家里弟兄又多,便使得一些姑娘望而生畏。有好几个眼看着就成了,可楞是到了节骨眼上,又给一些所谓的“知情人”扒了媒,一桩好事就这样黄了。那时,娘的眼泪就开始无休止的流,日积月累,以致于娘的视力越来越坏。

  没有父母养我育我,只怕我是活不到三岁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说,我能长成今天这么大个,完全是个奇迹。换言之,我这条小命与其说是上苍的恩宠,不如说是大和娘用艰辛换来的。大曾以开玩笑的口吻和我讲:“群红啊!你这条命算是很硬的,谁也没想到啊,你能长这么大?”我感到奇怪,问为啥?五哥带笑解释:“咱娘生你时,你呀!可瘦可瘦,才恁么大点儿,皮包着骨和小老鼠差不多……”听过了我才清楚,我在襁褓时就瘦的邪乎,而且身子极瓤,瞧着都令人眼晕。大说这件事时,脸上显得很平静:“你娘那时由于年岁大,营养又不中,所以奶水很少,你就整天哇哇啼哭。”

  “我是饿哭的吧!”

  “是,饿哭哩!你开始除了吃妈(吃奶),啥也不知。再大些,可以吃饭了,你还是吃妈。你娘喂你面条,嚼碎了你都不吃,喂你汤你也不喝。后来咋办哩?给你娘一商量,托好心人从供销社伙房里弄几个白面馍。你娘就一点点的嚼碎喂你,开始你仍是不吃,光哭。过了一阵儿,可能是有一次你饿狠了,用‘藕粉’喂你时,你才开始吃一点;从那以后你才真正吃饭。”

  记得大哥曾经给我说过一件事,兴许这就是他谈起娘为之落泪的主要原因。大哥说在他三岁时,娘就差点没了命,由于他吃妈时咬的狠了,后来生了疮,娘疼的死去活来。和大谈这事时,大唉了一口气,说:“你大哥说的没错。唉!你娘不容易呀,在当时那种病疮非常严重,要不时治得早,再晚十天半月哩,你娘就没治了。”

  唉!我苦命的娘。

  (三)

  刚结婚那阵儿,妻曾不只一次的夸我懂事、孝顺和恋家,毫无疑问,这是她拿我与性格好动的内弟做的比较。事实上,除了恋家,其余两项我都不够格。恋家的男孩子似乎都不会有太大的出息,道理很简单,好男儿志在四方嘛!可我偏偏就没什么雄心壮志,就知道家好。如果给家下个什么定义,我好像说不出来,在我心里,家里有娘,娘就是最好的。我不需要任何掌声和鲜花,我能每天听到娘的笑声,看到娘喜悦的泪花,便比取得任何荣誉都幸福。

  对娘,我有着深深的依赖。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都舍不得离开娘一天。一来是性情所致,二来是胆子小,不消说走夜路,就是夜里睡觉也是脸贴着墙,不敢朝向微微泛白的窗口。也正是这层原因,一会不见娘,我便会觉得少了些什么。晚上,娘要是去邻居家串个门或借东西啥的,只要超过五分钟,我就会扯着嗓子大声喊娘,一直把娘喊回家为止。待时间长了,村里的人包括那些小女孩都笑我不害羞。

  因为恋家、想娘,我走亲戚一般不会呆的太长,顶多一个上午,吃过晌午饭立马开溜,任九头牛也拽不回。记得一次暑假去郭庄姐夫家,我本来是不打算吃饭的,但经姐姐好说歹说,盛情难却,我才答应留了下来。吃完饭坐了一会儿,我就忍不住了,提出想回家。没成想姐姐偏偏不肯放行:“放假了急啥,你就不兴在姐家住一天?”“我想回家。”“回家还有啥事?不中,你今个非得搁姐家里住一天。就一天,明儿再回去。”一时间,姐夫劝,外甥也劝,我一瞧不行,索性眼珠儿滴溜一转,编了个不太高明、也说得上是理由的瞎话:“唉呀!不中啊姐,我还得回去写作业哩!得回去。”说话之间,我瞅了个空,干脆包也不拿了,推起自行车便急急逃逸。姐姐不舍,捎了包骑上车随后就撵,等追上我,姐姐一个劲的埋怨:“咋?到姐这里还‘作假’(见外)?”我叽叽咕咕、支支吾吾着应付了几句,至于说些什么,连我自个也是头雾水,不知所云。从此,逢年过节再去亲戚家做客,很多人都知道我的原则,隔天过夜的事儿从来不提,都服了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再说妻夸我的懂事、孝顺,扪心自问我觉得愧不敢当。老实说,在娘面前,我的心肠特硬,“拐孤”(语气生硬)过她老人家已有七八次之多了,甚至有时她老人家给我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也翻脸无情,说起话来如刀子般伤人。说好听点,这兴许是我自尊心太强之故,说不中听些,是我四六不懂,不近人情。现在,每逢忆起我对娘的尖酸和刻薄,我的心便一直剧烈的不安着。除此,我这个做儿子的还曾愚弄过她老人家,娘,希望您能原谅儿子因无知所范的过错。

  在上小学三年级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无可救药地迷上了单田芳的评书,接下来又稀里湖涂地迷上了绘画。但所画的,多是些顶盔挂甲、罩袍束带的古传统将士。有《水浒传》中的“一百零八将”,有《隋唐演义》中的“十三条好汉”,有《三国演义》中刘备麾下的“五虎上将”,还有《明英烈》中的常遇春、胡大海、常貌和朱沐英等。通过这些人物,我不但知道关老爷骑的是“赤免千里胭脂兽”,秦书宝骑的是“黄骠马”,程咬金骑的是“卷毛兽大肚子蝈蝈红”;就连温侯吕布使的“方天画戟”、西府赵王李元霸使的“擂鼓瓮金锤”、横勇无敌大将宇文成都使的“凤翅鎏金镗”以及赤发灵官单雄信使的“金钉枣阳槊”,闭着眼我都能画得出来。另外,我也画少许《三侠剑》、《三侠五义》和《童林传》中的侠义人物。总之,那时一笔在手,很上瘾,课本、作业本都成了我的画本。只要课本和作业本有空白之处,若不添个我心目中的角色,手就痒得难受。首先发现这一秘密的,是我当时的班主任。有一天,他看了我的作业本,好家伙,正面、反面,全是些刀光剑影、龙腾虎跃的动感画面,二话没说便捅到了我的家里。后果自不必说,当天大哥就一古脑的把我的那些大作尽都撕了,并和五哥合力揍了我一顿。跟着再三威胁,今后再看到我为课本和作业本配一次“插图”,他们决不会手下留情。

  无奈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嘴上说改,暗地里我仍然耽于此道,接着又挨了几顿胖揍。痛定思痛,我逐渐学了乖,以求伺机而动。如星期天,只要家里有识文断字的在,我是坚决不画,可瞅来瞅去,除了娘,那一个都比我的学问大。所以只有等家里剩下我和娘俩个人时,我这才敢放开手脚,专心画那个长着单凤眼、卧蚕眉、五绺长髯、面如重枣,手提青龙偃月刀的“汉寿亭侯”关老爷了。

  娘是不识字的,她虽说曾在吃大锅饭逮蝗虫、挣工分那阵儿学了些字,后来随着岁月的消磨,也都渐渐的给忘了。不然,我是绝计不敢那么胆大的。有时,在我画画时,娘也曾问过我:“群红,你没画画吧!好好写作业,可别画呀!”“没有画,娘,我写的是作业,不信你看看。”我坦坦然然的将自己的“大手笔”在娘眼前大大方方的一展,“娘,我写的可认真了,看看。”

  娘的眼睛大概不是太好,她伸手拭了拭眼,瞧了那么一会儿,也没说啥,仍做她的针线活。每当我在娘面前蒙混过关时,我总是在心里暗自得意,认为娘是非常好“哄”的。可是现在想想,娘给我留下的,却是一个不解之谜。娘虽说不识字,可我所画的关王刀再不济事,与方块字相比,终究是大相径庭的。何况,我还有意在刀锋上加上几缕所谓的“寒光”哩!那关老爷的一部美髯给我加得又细又长,娘是没理由认不出来的。我想,要么就是娘装湖涂……也不会,娘虽然疼我,但也绝不致于这般是非不明、任我胡作非为的吧!推翻上述两说法,最具说服力的,可能是因为娘的视力大抵是真的看不太清了。总之,种种迷团一直困扰着我,但我从来没敢问过娘。于今来看,或许答案已不重要,因为母爱的包容,在儿女心目中本身就是一个难解的迷。

  后来,我入了伍,翅膀也开始硬了,慢慢的好像脾气也有所渐长,在娘面前,几乎听不进她半点劝告。第一次对娘发火,是和娘在漯河下了车,因吃饭而引起的。从洛阳一路至此,娘都不让我买吃的,我想,这次无论如何得吃点东西。吃啥呢?我先征求娘的意见,娘想也不想,依然是那句老话:“群红,我不饿。你要是饿了,你自己吃吧!”

  我明白娘的心意,她是节省惯了的,向来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很显然,她老人家认为快到家了,能不吃就不吃了。经我好一番相劝,娘这才勉强应允:“群红,我吃啥都中,你看着买吧!”我很高兴,为不让娘说我乱花钱,尽量买不是太贵的。我四下瞅瞅,先自以为是的问水饺是咋卖的,摊主说半斤三块,娘摇了摇头:“群红,咱不买。扁食咱在家天天吃,没啥吃哩!”我想了想:“那咱买烩面咋样?一碗三块五。”“烩面太硬,娘吃不惯。你想吃,你自己买一碗吧!”“那你吃啥?”“娘不饿,啥也不想吃。”

  挑了好大一阵子,我眼睛蓦的一亮,目光落在了混豇面条上,这在乡下是很常见的饭食,娘一定吃得惯。走过去问了价,小碗的才一块钱。娘果然很满意,让我买了两小碗。满以为这下没事了,我呼噜呼噜连扒带喝,不消片刻喝了个净光。没想到娘只喝两口,就把碗递给了我,摇了摇头:“群红,这咋恁酸哩,没咱那做的好喝,我不喝了。”摊主笑着解释:“大娘,咱漯河的混豇面条就是这个味儿,图哩就是个酸味。”

  “我不喝了。”娘大概是真的喝不惯这个酸味,把碗放在桌子上,“这一碗,你退了吧!”娘的话刚一出口,我突然心头火起,也不知哪儿来的那股怨气,使得吼出了声:“那肯定不中啊!不吃不吃,都吃过了,你让我咋退?”我看到娘的眼睛湿湿的,一刹那,她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自在,就好像给人重重抽了一鞭。但我的脾气一上来,哪里还控制得住,依然充满埋怨的吼喝着:“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到底想吃啥?这咋不好喝,人家卖的就是这酸味。”说着说着,我意忍不住一阵阵伤心,话里隐隐带着哭音。

  娘没抬头看我,甚至连一句话也没说,又端起碗喝了起来,一口气喝光了才将碗放下,看着我说:“别哭了,娘喝了。”从漯河到上蔡的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我这才感到了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带刺的话。快到家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你没有生气吧!”

  “唉!娘能生啥气?”娘苦笑着说,“那混豇就是太酸,娘真是喝不惯。放心,娘不生气。”

  正因为娘的宽容,我的心便一直刺痛着。打那起,我也一直不断的提醒自己,发誓不再伤娘的心,想一切办法也要改掉这个臭毛病,决不再说半句对娘不恭的话。可是没过多久,看到娘有了笑模样,所有的决心便又忘得干干净净。一边是自私和陕隘,一边是宽容和博爱,想必这便是我和娘的不同,想必这也是全天下的儿女和做母亲的区别。

  (四)

  伤娘心最痛的一件事,发生在我从部队探亲的九七年元月中旬。准日子忘了,可那件事却让我一辈子都不敢忘记。记得那天我先去东庄探望了未来的老岳父,回到家时,大和娘正在喝汤(吃晚饭)。看到我回来,娘连站起身子:“你还没有吃饭吧!”把自个盛好的一碗稀饭亲手放到我眼前,又递给我一个馍,“想着你会在东庄吃哩,不知你要回来,稀饭烧的少了,赶紧喝吧!”我掰了半拉馍,笑了笑:“没事,反正我也不是太饿。”

  在吃饭过程中,大问了一些去东庄的具体情况,我一五一十都说了。忽然娘接过大的话头,带着笑说:“群红,娘说几句你可别生气,中不中?”见我点头,娘这接着开口: “娘现在瞅你,咋越瞅你越不像二十多哩人。真哩!还黑还瘦,不好看。”

  “是嘛,那有啥法?没办法。”我希望娘就此打住,脸上已明显挂了“倒劲”。

  “真哩!看着你……嗯……比你红章哥和小五都老。”娘说着无限担心的叹了一口气,“娘真怕人家景华看不上你,再去东庄,你勤快点吧!”

  我不吭声,心里的气却止不住呼呼的窜,脸绷得紧紧的不看娘。大瞅出了我脸上不愉快的表情,忙在一旁一个劲的示意:“红恩他娘,听听你都说些啥?别说了——吃饭!”娘这才意识到话重了,忙瞅了瞅我极其难看的脸色,遂即刻不再说了。

  这时,我是越琢磨越来气儿。的确,本人“面相老”是客观事实,额上的皱纹、深锁的眉头和一部天生的络腮连鬓胡子,就是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是老了点。也正因如此,细心的对象(即后来之妻)在那时每次见面都少得追问我的实际年龄,并肯定我最少小报了两岁(事实),我则百般狡辨,来个死不认帐。真的,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烦得要命。现在一听,咋?娘又长她人威风,灭自家锐气,偏偏那壶不开提那壶。于是,强烈的自尊加自卑涌上心头,越品越觉娘的话不啻于一根钢针,刺痛了我的肺管子。而且,在我的印象中,娘是不会和我开这种玩笑的。

  我坐在那里,越想越觉难受,想着想着,一串串泪珠夺眶而出。

  “你看看你这孩子,娘说啥了你恁伤心?”

  “你说我哭啥?”我狠狠的盯着娘,索性大叫着发泄,“难道在你眼里,您儿就恁不值钱啊!”

  娘的嘴张了张,想要解释些什么,我却连珠炮似的跟着抢白:“人家说我还中,你说我就生气。到外面看看,人家当娘的哪个不夸自己的儿,你倒好,把我说哩一文不值。说我老,我再老像三四十的人吗?”

  “好,好,俺儿年轻,长哩白,长哩好看。娘说错了,娘说错了娘不会说话还不中?”娘连声说。

  望着娘,我眼里充满了怨恨,狠狠将碗一推,筷子在案板上重重一顿,没吃完的馍也扔在了馍罩里,气极败坏的说:“这饭,我不吃了,堵心!”

  出现这种不愉快的场面,娘显然是始料不及的,一下子,她的脸也黯淡了许多。她看了看我,把目光转向门口,接着也把筷子从手中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你看,娘也没有说啥不是,你咋气恁很?”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娘,别说了。老,您儿承认老。要我说,干脆把婚事退了,到明儿我就上东庄。”大和娘问:“上东庄弄啥?”“弄啥?要钱去。”

  瞧我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娘用一种极其平和、极缓极缓的声音说:“好了。好好!算娘多嘴,算娘多嘴。唉!说你两句开个玩笑就把你气成这样,饭不吃了,婚也退了。中中中,娘算是知道错了,今后一定长记性,不惹你生气了。”

  “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娘不是错了嘛!谁叫娘老糊涂了不会说话。”娘一次次的忏悔,然后很痛心的叹了一口气,“孝顺?现在说你几句就不中,你就恁恨我。唉!我和您大还指望着以后让你养活哩!”

  “别说了红恩他娘。”大制止着,“你不兴少说两句,嗯!”

  娘不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听得出,娘的声音中夹杂着几丝伤感,她失神地看了看我,站起身子,径自去了堂屋。没多久,大也跟了出去。当我独自坐要灶房里想了一会,登时有种不自要有感觉,那是一种想狠狠掴自己耳光、甚至诅咒自己的冲动。那一刻,我为自己的虚伪、虚荣、冷漠和无情而倍感羞耻。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骂自己:“我呀!真不是人,我都说了些什么?那简直不是人话。知道吗?那是你的亲娘,是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的娘啊。陈群红——你真混蛋!”

  那时,我好后悔好后悔,真的,如果娘让我下跪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呆坐了一会儿,我因娘的伤心而伤心,因娘的悲痛而悲痛,顿时泪如泉涌,最终化为一大片模糊的泪帘。

  泪是咸的,心却是酸的,我想,该向娘认个错了。

  没到堂屋,我听到大在劝娘……

  看到我进了屋泪流满面的样子,娘轻轻的笑问:“你这孩子,咋恁有囊气,哭成这个劲,是不是还生娘哩气?”

  我始终没有勇气给娘跪下,只哽咽着答道:“不……不……不是。”再想说时,已然泣不成声。我想说,娘,儿是不孝的。我还想说,我真的错了,我知道您的爱地无所不包的,往日的苦痛,今天的悲欢,还有儿子的忤逆,你都一一不予计较。娘,儿再一次起誓:今生今世,儿再人会惹您生气了。

  (五)

  按说我结了婚,已然成家立业,七十多岁的娘也该享几天清福了,可事实上她老人家还是难得清闲,整天为我的事操心。在妻子坐月子期间,娘一直操劳着,女儿满月后,娘也操劳着。我和妻对照顾小孩不太懂,都是娘跑前跑后的张罗着。到了夜里,当女儿哇哇啼闹时,又是娘半夜三更的起床换尿布、烫奶粉、哄着、抱着,用手轻轻拍着让宝宝安然入睡。就这样,为了我和我的孩子,娘很多天都无法睡上一个囫囵觉。在和妻子烧鸡蛋茶时,无论早晚,也都是娘烧的多,我烧的少,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老人家有半点埋怨。

  母爱深深,娘为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有多少?我说不上来。但娘对我的要求,却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只给娘买了一双几块钱的布鞋,娘就便如获至宝般的放着不肯穿,逢年过节或走亲戚时,这才取出来穿在脚上。每每逢人问起,娘总要搬出我的大名,脸上充满了幸福和自足。

  结婚后女儿要喝奶粉,所需开销渐增,但我在每个月的工资中都要给二老寄去一百块钱。在大和娘收到汇款后,也总是看到二老在回信中再三劝我:“群红啊!你现在结了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哩!我和你大都老了,花不啥钱。再说俺也都没啥本事,帮不了你啥,以后就别给我们寄钱了,你不是自己攒着吧!”

  信虽是大写的,看得出,里面有不少是娘的心里话。我没理会,仍执意给大和娘每个月寄钱。大和娘每次收到钱后,总要给我一封回信,但二老也总忘不了说上我几句:“群红,你呀!就是犟,说啥也不听。您娘和我商量过了,你给我们寄的钱啊,我们不准备花,还给你留着,存起来等你用钱时再给你。”

  过了而立之年,从退伍到找工作直至上班,娘始终关注、关爱着我。如今,我和妻女儿一家三口寄居县城,靠租房度日,娘终是放心不下,经常劝我节省着花钱。每次打面,也总是留给我们一半,如果我因工作不能回家,娘和大就坐车把面送到县城来。所以我虽然人在县城,却从来没有家的感觉,每到春节都要回乡下的老家去过。

  哦!娘,无论她是多么的平凡,她那份深深的爱,永远都是儿女们心目中最伟大、最神圣、也最纯洁的爱,也不论做儿女的翅膀有多硬,未来飞的有多高,我们也都走不出娘那充满眷恋的眼神,飞不出娘那充满爱的怀抱。娘这个字,虽说只有短短的几笔几画,但要用心去写,你会发现,我们一辈子都写不尽这个字所饱含的思念。娘这个字,是诗;写一个娘字哟!是这世上最最感人的诗。娘这个字,是歌;喊一声娘哟!是这世上最最动听的歌儿。台湾诗人张香华有首诗,名叫《诞生》,是献给母亲的,诗中这样写道:

  生命踏着血印来了,从

  莽莽洪荒

  悠悠日色

  水流凝止

  涓滴声绝处

  忽而,一声初啼

  石破天惊滑下一道飞瀑

  缠绵的人世

  剪不断、理不清哀乐

  剪断脐带

  剪不断母子血脉相连

  爱的汁液

  在母爱丰满的乳房里

  是汲不尽的库藏

  睡中、梦里

  我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

  只望见,村野一片苍茫

  日正初升

  是的,母亲很平凡。以金钱论,她没给过我太多财富;以权势论,她更没有给过太多的荣耀。在天下众多的母亲当中,她的爱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并不起眼的一滴水、一根不太耀眼的火柴,但就是这一滴水和这根火柴,却滋润了我一生,温暖了我一生。

  哦!母爱深深,她是藏在我生命中最深的一把沃土,她那永恒的芳香,值得我一辈子去追忆和回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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