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空气中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蝇子们正围着垃圾桶又唱又跳，为这顿丰盛的晚餐庆祝着，夕阳的光辉开始埋没在城市的建筑物中，最后在视线里形成一个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

　　她推着沉重的推车，推车上是她今天一天的收获，满满地塞满了各种饮料的瓶子，废纸板，旧报纸。这些物品的堆叠与她有点瘦小的身形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不过她知道不会有什么人来注意她的，她和她的生活只是这个城市的影子。

　　汗水从她的脸上渗出，最后又跌落在她的脚后，一滴一滴，随着推车压过的轨迹跌落，形成一道新的轨迹。她的喉咙有点干，出门带的那瓶水早就已经干了，今天白天的天实在太热了，让她不得不不断为自己补充水分。推车上各种饮料的瓶子里还有一些残留的液体，她拣出一瓶还有半瓶可口可乐的瓶子，这是今天遇到一对青年男女卖给她的，当时他们需要一毛钱要上厕所，于是她就收购了这个瓶子，按照她平时的收购价，这种瓶子是五分钱一个，但是他们说这里面还有半瓶可乐呢，她接过瓶子的时候里面这种暗色的液体还是冰的。现在她的喉咙很干，她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饮料，而她现在要奢侈地去喝这种要她收购将近50个这种瓶子才能换到的一瓶饮料。

　　在她喝了一口她心目中奢侈的饮料之后，她的喉咙已经不是很干了，但是她却觉不到这种液体有多好喝，她还是喜欢水，简单的水，可以让她从干渴中解放出来，她将剩下的半瓶饮料倒掉，重新放到推车上，就好象这样可以减轻她的推车的重量。

　　她继续推着车，往这个城市的最边缘走去，那里有她和她父亲租住的家。随着城市的霓红离她越来越远，她的家也就越来越近了，但是她的脚步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在隔着马路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露天的小舞台，上面正有些穿这纱质裙的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在跳舞，舞着舞着，她的推车随着她的脚步离那个舞台越来越近，一辆飞过的汽车差点撞到了这个横穿马路的收废品的女人，至少在那个开车的男子眼里，她是一个女人，其实她还是个孩子，一个不到18岁的少女，他冲着她大骂了一句，然后又飞一般地开走了他那辆漂亮的跑车，在她的意识还没有回转过来的时候，他和车就已经消失了，那样快，根本没有留意旁边舞台上的舞蹈和音乐。

　　她将她的推车推到舞台边围着的人群的边缘，微笑地望着舞台上舞蹈的女子，她眼神里透出一种神往，似乎这个时候在舞台中央穿这美丽的裙装的女子就是自己，音乐将自己包围起来。这时她身边的一个妇女用厌恶的语气说了一句：“什么东西这么臭？”几乎同时这群围着舞台的纳凉的城市市民将目光聚到了她的身上，她这才意识到她和舞台上人的不同，她也和舞台下的人的不同。她十分窘困地推着她的推车继续向城市的边缘走去，走出这个绚丽的环境，走向最暗的边缘。

　　终于她到了一个没有人的黑暗角落，她停下她的脚步，用耳朵努力去听远方传来的残留的音乐声，她踮起自己的脚尖，就像舞台上的女子那样，旋转自己的身体，挥舞着自己的手臂，用心地舞着，仿佛在她的周围也有很多观众在为她美丽的舞姿而倾倒，好象有观众的喝彩声。在这个黑暗的角落，她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旋转，直到有一种晕旋的呕吐感，她才回到现实，这时从她身边走过两个妇女，其中一个在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一个人在这里手舞足蹈。”另一个忙说：“快走，这种人最危险了。”于是她们的脚步加快了，很快又消失在黑暗的另一个尽头。

　　夏夜的闷热持续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中，父亲正在院中整理那些收来的废品。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听见父亲的语气中有一种埋怨。

　　“路上看到有演出，看了一会。”她小心地回答。

　　“演出？”父亲用力撕扯着他手上的一只纸箱子。她默默走进那个堆满废品的屋子，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她很累，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又仿佛将自己置身在舞台上，灯光和音乐，美丽的服装。一声巨响的雷声唤醒了她的美梦，父亲在外面喊着：“快下雨了，赶快把这些东西搬进屋。”她沉重的身体不情愿地抬了起来，走出屋子，父亲又在抱怨：“真是的，一回来就睡觉，这么多活，你想累死你老爹？”

　　刚搬完东西，雨就下了下来，先是一滴滴，接着就是一片片，她望着不远处的马路和城市，雨水让它们变得更加模糊，混着夜色变成灰色的雾，突然的闪电在一刹那间照亮远处的天空，却照不透城市那灰色的雾。雨雾使城市看起来像在跳舞，舞着舞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