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作者:月枕流苏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六章

  有着明媚阳光的一天,我披着很纯洁的白色鹤氅,告诉他,我愿意死。

  当我看到驿院里满地的红色时,看到光线洒到那滩血上然后曲曲折折的反射回去时,我忽然产生一种久违的恐惧,哥哥死了,姐姐也死了,二姐带着哥哥的儿子不知逃到了哪里,可是我要怎么办,我会死吗?

  潜意识中,我不想死,以前我以为我为了报复丢掉性命也在所不辞,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勇气面对鲜血和死亡。可是,真的面对,我切身感觉到,我只是一个女子,我怕那种死前的疼痛。

  我怕死。

  兵变那晚,李隆基坐在床前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他问他会不会失去我,我看着这个苍老的皇帝能说什么,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他,你是王。他是王。这临近绝望的君王又一次轻易地相信了我。

  他去和韦大人商量了。大约是子时,我抱着被子蜷在大床的角落,一种寂寞的味道在屋里蔓延开来。恍恍的,我看到二姐走了进来。

  翠衫白裙,不施粉黛,绾着简单的髻,齐额勒着双凤朝阳银抹额,清丽的恍若瑶台仙子,她站在那儿,轻扬的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姐。我叫她。

  她走过来,甩下两只鞋爬上床,我把被子也盖在她腿上,然后像小时候一样盖一床被子挤在床角。她的手冰凉,我握着她的手摩挲。

  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连夜从陈仓赶来,也没穿披风,自然会凉。

  哦,我知道姐姐一向不喜穿那厚重的披风,便不再问。

  玉环?

  嗯?

  你想死吗?

  姐姐又说玩笑话,普天之下谁会想死?

  正是,只是这李隆基也是如此想。

  姐姐什么意思?

  玉环,我让你知道,要想要一个男人更加爱你,不忍你死,甚至为你拼命,你必须先让他以为,你很爱他,甚至甘心为他拼命。

  玉环不明白,这岂非是骗他?

  算了吧,玉环,你的心思姐姐怎么不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在骗他呀。不过,姐姐不怪你,这个世界,男人拥有的太多,女人拥有的却太少,所以,上苍把欺骗与报复交给了女人。

  她说完把我头上的金簪取下来,把头发散开,然后下床,让我躺好,把被子给我盖好,然后微笑。

  屋里的角落挂着一盏雕花流苏琉璃风灯,随着风一摇一闪,映得她美丽的脸庞阴晴不定。她眉心上莲花状的花钿一闪一闪,她甜美的笑有几分诡异。那风灯六角挂着的串珠流苏随着冷风轻摇慢摆,叮咚作响。

  我打了个激灵,再看时,她已经走了。

  第二天,听到了二姐虢国夫人和哥哥的小儿子昨晚在陈仓被县令薛景仙抓住斩首示众的消息,时间是子时。

  我竟然不自觉地笑了。

  第二天,有着夏日常见的明媚的阳光,我披着白色凤氅,告诉他,我愿意死,我说如果我不死,陛下性命不保;我说希望我去后陛下能注意龙体,不可劳神,并从永新、念奴、阿蛮中挑一个侍奉陛下……

  我美丽的哭泣,仍然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他也仍然抵不住我的眼泪。他泪流满面,抓着我的手告诉我,我若不在,纵有九重之尊,四海之富,要他做甚,宁可家破人亡,也断不会舍弃我。

  我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皇帝,他曾经何等叱咤风云、君临天下,面对大敌压境也不会更改面色,可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为我流泪。为什么?我苦笑。

  不管怎么说,二姐实在是很聪明。

  他持狼毫在雪白宣纸上一笔一划,是端正的小楷。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美人难再得。

  那夜,我躺在床上,他已睡得很熟了,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那些士兵沙沙的脚步。我应该不会死了吧。

  我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到铜镜前,好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自己了,尽管仍然天生丽质,可是,今年,我已是近三十的老女人了。我忽然有些害怕,等我真的容颜逝去,这个皇帝还会宠着我这个被世人唾骂的女人吗?我用眼角的余光勾勒铜镜中的面容,然后想念:有着明亮的眸子,被我用计废了太子位的李瑁;目光纯粹的有如碧海蓝天的李白;有着野狼般眼神的安禄山;还有这个宠了我十三年的唐玄宗;以及那个“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的梅妃。总有一天,曾经绝美的我会风华不再,这些人构成的记忆却亘古不变。他们构建了我生命的全部。或者更多。

  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李隆基时他灼人的目光,似乎在看一样绝世珍宝,我不好意思的低头浅笑。可就因为那一次见面,我便永远的离开了我喜欢的李瑁,走进了一个华美的金色鸟笼。这种性质上的转变为后面的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以让我以后对唐玄宗的恨水到渠成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我又突然可怜起他来,心里有一种暗暗后悔的感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脆弱无比,满是懊悔与失落。可是我又很清楚,这种心情只在暗夜里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有,明天,我就又是那个妖艳狠毒的贵妃了。

  我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手搭到我身上。

  可这次,我没把那只手拿走。

  没想到啊没想到,只隔了几个时辰,一切竟都变了。

  一条白绫,第二天清晨,他送给他的“佳人”一条白绫。

  他拉着我的手,流着泪:天子当以国家臣民为重,玉环你深明大义,朕也不能把你强留在身边。你再考虑一下,当真愿意赴死以安天下?

  我惊了,抬头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听着他仿佛早已背过千遍的话语,我忽然明白,一切早已注定,祸水红颜不会逃离死亡。我忽然笑了。

  我说,谢主龙恩。臣妾希望去准备一下。

  他转过身去。玉环,对不起。他这样说,然后不再看我。

  我抬脚要走,却发现腿早已经软了。杨玉环啊杨玉环,你这是怎么了,你很坚强,你不怕死,你在这个时候怎么一点也不恨他啊?

  打开镶金边的红木箱子,青丝绳捆着闪亮的各色衣服,绸缎的,柔纱的,绣锦的,这些名贵的衣料发出的光晃得眼睛睁不开。

  我一件件的拿出、抖开、换上、脱下,扔得满屋都是。我踩在这些华丽上面,很软很滑的感觉。我一低头,感到泪珠像落花一样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心口很疼很疼。结束了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从箱底捡出一件白衣抖开,一股檀木味。很简单的一套衣服,白绸衬里,雪纱笼外,只在衬裙的前襟处平绣有一朵绽开的白芙蓉。这套衣服似乎是江南丝织局送来的,似乎一次也没穿过。我每天都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去游苑宴会,身上的衣服总是用上好的各色丝线在胸前、袖口密密的绣满牡丹、彩蝶,何曾穿过如此素雅的衣服。

  谢阿蛮和永新走过来褪下我身上这件金缕杏罗衫,换上这套单衣。我走到妆台前坐下,郑观音和念奴跪在我两边。

  “娘娘,您是梳偏云髻还是双凤攒珠髻?”念奴取过我手中执的小白玉梳。

  我低头看着这个给我梳了十几年发的女子,眼角和我一样有了细纹,只是我用胭脂水粉掩盖起来,她却只能任时光爬满脸庞。

  “什么也不要,散开,头顶理出碎发梳一个椎髻。观音,去把那个我前年生日时皇上赏的丽水紫磨金步摇拿来给我戴上。”

  我的头发很长很长了。念奴执着玉梳很慢很慢的梳理,有时会把梳子往旁边盆里的水蘸一下。观音在我的头顶理出几缕碎发,一圈一圈的盘成一个很高的椎髻,她从妆盒里小心拣出金步摇和雪绢花插上。

  我转头,看见她们泪流满面。

  娘娘,陛下真的……真的赐您自裁?她们说话就像我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们一样,声音轻柔婉转的像小孩子。

  我微笑着把耳垂上的两颗明珠摘下来,放在她们的手心里。

  我告诉她们,你们没有娘娘了。

  我抬起头来,忽然看到窗外的院墙边有几株蔻丹开了,很明媚的大红色。

  恍然想起自己十二三岁时,总是采来花园里红色的蔻丹花,缠着娘亲熬出一碗浓稠的蔻丹油,然后用小狼毫蘸着在细长的指甲上描上很好看的花,干了以后几天都不褪。现在看来,似乎好久没有用这种自家熬的蔻丹油了,自从十四岁进了宫,有的只是那些从江南选的小丫头围着我,用新罗等国进贡的亮晶晶的蔻丹油抹到指甲上,再用许多颜色绘出华美的图案,指甲上散发着一种呛人的甜香味。

  我让念奴快去摘来,拿到厨房熬了,从书房里拿了一只狼毫,蘸着这些有着很淡香味的蔻丹油,细细地在指甲上绘出血色的花。我的手指白皙透明,与这些殷红的花儿配在一起,有一种落魄的华丽。

  高力士在门外催了:娘娘,您准备了两个时辰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踩着那些华服向外走去,踩到那件大红镶金的朝服,上面的金丝红线扎得我的脚生生的疼。

  一直疼到心里。

  佛堂。

  这个佛堂似乎荒废很久了,院里的梨树虽说高大却也摇摇晃晃,只剩下一个空盒。一节很长很长的枝桠伸向明蓝的天空,像是一双祈祷的手。

  佛堂里的屋顶上横横竖竖的蛛网,一尊又高又大的石佛像脸上身上也布满了蛛网,一个大肚子的蜘蛛还吊在上面。

  娘娘……

  我回头,高力士跪在地上。

  他已经把一条洁白的长绫挂在了大树的枝干上,那条三尺白绫飞呀飞呀,像我那天还在挥舞的水袖。

  我笑了。我说,高大人,你说李隆基爱我吗?

  他听了我直呼皇上名讳吓得磕头如捣蒜。娘娘,您这是什么话,圣上如此爱您,只是国难当头,他乃天子,无奈才让您自裁,娘娘……

  可我不爱他。我止住他的话,我巴不得他死。罢了,你别怕,也别说什么。这是七夕乞巧时你那圣上赐的金钿金钗,你把这半扇半枚拿回去给他,另外的与我一同葬了吧。告诉他我永远不会忘了他。只当是我最后一次骗他好了。

  我回转过身,用丝帕擦掉佛的脸上的蛛网和灰尘。他的眼睛轻轻地闭着,笑得很慈悲。

  我找了一把唯一完好的凳子,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上去。

  我站在木凳上,望呀望,望什么?望李隆基吗?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看到了他们,那些告诉我“天意”二字的人。

  我看到了妲己,那把闪着白光的刀在她的头顶挥起,然后下落,冰冷的白刃划过她脖子的瞬间,她抬起头,笑了。直到她美丽的头颅从象牙白的脖子上滚落下时,她仍然笑着,眼底一滴刚溅上的鲜血,倾国倾城。

  她绿色的眼睛清亮透明,泛着朝霞的光芒,我知道她在跟我说话,她说,杨玉环,世上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佛的呓语,这是天意,这是命。

  张嘉贞大人蹲在佛像边的空地上,用细长的手指在地上一遍遍的划:妖女惑国,妖女惑国。然后他抬起头。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被他充血的眼睛看透了,忽然流下泪来。我不知道,张大人,真的,我不知道。我现在很累,我不想再恨了,我不想做什么贵妃,我只想做回十四岁的杨玉环。张大人,对不起你。

  于是他笑了,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佛手中一条出轨的线,你只是个负担着恨的女孩子。这一切都是天意。不要哭了,不要哭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

  这时候我抬起头,看到美丽的佛,坐在粉色的莲花宝座上,他的身体四周闪动着金色耀眼的光。他伸出右手,孩子,该回去了。他温柔的笑,温柔的说,那个曾经在风中听到的声音。

  我把手伸给他,我说,好。

  好。

  佛的手掌又厚又大,上面的手纹清晰深陷,无限的延伸。他握着我的手,很温暖很踏实的感觉。

  他用细长的手指指向我的眉心,我忽然看见哥哥姐姐们在天上向我招手,他们说,玉环,来吧,来吧,我们想你。

  我细长的指甲上有血色的蔻丹花静静的绽放。

  白绫的绳结已经打好,我优雅地把头穿过去,然后踢倒了脚下的木凳。

  “咚”

  直到这一刻,那个对我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的男人都没有出现。

  我头上的金步摇突地掉到地上,头发全散开了,我的头发很长很长,一直曳到地上,开成一朵暗夜的黑色的花。我的泪落到金步摇上那个镶红宝石的金凤凰上,细细碎碎,轻轻的碎裂。

  那尊石佛始终闭着眼睛,慈悲的微笑,那声“咚”没有惊到他。

  我的耳边忽然响起那很久很久以前的《清平调》:

  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花璨,新妆难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梨树上的一只白鸟哗啦啦地飞起来,紧跟着另一只鸟在追,追吧,追吧,它不属于你,你永远也追不上。

  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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