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下午,由党委副书记宣读的消息,确实叫我兴奋了一番:我被提拔了。从那天开始,我由一名在机关里多得不可开交的“干事”,变成了一名副科级干部。当然,这个职位设得远一点,是在踞这儿(这儿是行署所在地呢)足足有二百零一公里的县上,具体说,是那个养路分段的工会主席的席位上。有个官儿当当,远点也没有什么。欣喜之余,以至对后来宣布的事项,一概未有听清。及至党委书记接着讲话,才让我由兴奋中苏醒过来。书记也在宣布上级的任命,其中一位说的是我的前任——老花,被任命为总段的工会主席了。
老花,我特别熟悉。我们是老庚——刚刚步入“不惑”之年、同学——一道去过省局举办的工会干部培训班、同级——彼此都是行政二十三级,拿一样多的票子;还有是同乡。因之见面时,彼此总是很亲切地互称“四同老庚”——这当然是看过香港影片《三笑》后的启迪。惟独不同者,是彼此的职务:他,分段的工会主席;我,总段的工会干事。下级单位的主席和上级单位的干事,孰优孰劣,不容易说得清汤。每当我把他称之为“头目”时,他总要反击一句:“宰相家人七品官”(这当然也是我们佩服得不得了的〈三笑〉中的绝妙好词),马上又补上一句:“你小子是愿为京官,不肯外放嘛!”这样彼此之间倒是易于平衡。
而今,这个档次拉开了:他是副处级,我是副科级,其界限载于人事管理之规范,不容丝毫含混。在时下人们大谈工资将与职务同步进退时,这不能不令我在感到甜蜜的同时,心田里又汪起一滩儿醋,颇近似于餐馆中风行的口味——甜酸味儿。
花同庚发迹快,快得我佩服。不去述说经过他的指引,我们一道由成天在公路上补坑凼数汽车脱颖而出,去当干事的事了,那容易让我脸红,而且,在一定的会议上,我们几乎声泪俱下地作过自我谴责了。就说近年,就说他已经当了主席,我正当着干事的上几年的事,也不能不人我五体投地,平日我们天各一方,就不去说了。但每当一年几度的工会工作会议上,就会使我明白不少东西。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中吐出的朵朵莲花,五光十色,气象万千,令人眼花缭乱。更可贵者,却是这些能结穴于一处,即归结于他的工作上,恰恰好与时令合拍,不张不弛,不急不徐,不快不慢,他的做法,正是当前舆论界提及的热门!你看看,怎么样?就说两月前那一次会议吧,不知怎么他竟占了整整两个钟头的时光,去介绍一种叫做“生日蛋糕”的东西。前天有人透露,那次会议,对他的升迁至关重要。说是有一名什么记者在座,并据此而整理出了一篇有声有色的报道。因之,他的提拔也随之拍板了。你看看!
我不想在这儿介绍什么“生日蛋糕”,在洋人的电影里,我们看得发腻。而这中东西为何洋为中用地被移植于我们的领导工作法门上,却没有考证过。因之,当花老庚眉飞色舞作介绍时,我却把注意力转向他的打扮。遥想当年,我们不但人脚一双“水爬虫”草鞋,而且我们还在“革命大批判”专栏里,撰写过批判穿花衣服的女工,着高跟鞋的会计。而今,他穿着这么一套灰色西装,结起一条红色的领带,而那三接尖的皮鞋,正可以用“贼亮”两字附着其上呢。不妙的是,在我动笔写“会议简报”时,那总段的工会主席(上周五他已退居二线)却授意我对蛋糕要大写特写,以至我绞尽脑汁,又写起“体现了组织的关怀,感受了领导的温暖,密切了干工的关系,增进了上下的团结”的套话,进而又是什么“激发”什么什么之类的废话了。
前天,我接到花老庚的电话,要我立马去到职视事(于今他叫我,是名正言顺了)。我匆匆赶到那里。
不知怎么这位单身职工的宿舍里,竟摆了这么多的硬木家具,特别是那几个七高八矮的叫做组合柜的东西,把室内墙上的当代警句,也割裂得不成句逗,以至我在沙发上竟读到了“……金钱……就是生命”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他为我递上一杯凉茶。“四同老庚”那嘻着嘴叫出的第一句话,就令我感到亲切。老花到底不是那一阔就变脸之辈。“催你快来,不是我要急于去走马上任,你知道,咱们上的是民意机构,是清水衙门啦!我不过是急于把事情办得善始善终,之后,是到省城走走。当务之急,是得有份文凭。”
我佩服这小子的端着碗里、盯着锅里的那种高瞻远瞩的气魄。但我到底不敢深问,“上下有别”,这是他教诲我做人之道的一种规矩啊!以至他卖关子地问我:“猜猜看,怎么善始善终?”我也做出一副天真的猜不透的样子。果然他笑了:“猜不着,你小子,生日蛋糕呀!”
他款款地告诉我,自他“洋为中用”地推行于生日奉送一块以企业基金作开支的生日蛋糕的业绩以来,于兹一年了。在这个百多人的小段里,仅仅留下八位同胞未曾享用了,于今,他急着把事办完,而生日呢?这八位又不同天,所以,他得一面交代工作,一面等待时日。
虽然他把这事说得神奇,我却感到不免好笑。这事我一样可以萧规曹随,干什么一定要这位处级干部来善始善终?莫非他一走,这日月就不会周而复始,那蛋糕就会变味儿了吗?但我是聪明人,我得留心,眼下,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自然属性的“四同老庚”,更不是那上级机关的干部和下级机关的头儿那种关系了,斗转星移,老花的位置坐标,刚好在我的顶头之上。
“是啊,善始善终。”我点头,一副佩服至极的姿态:“这次你可要带上我去现身说法呀!”他显得高兴,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自然地向上翘,鼻翼边的几粒粉刺,也随之上下跳跃。“自然哟,扶上马,送一程。不是四同老庚,我还不传呢。今天下午取货,明后两日一气呵成。”
晚上,在他的寝室里,放着十个生日蛋糕,直径二十厘米,高约五厘米蛋糕,放在一个粉红蓝白色底的塑料盒里,壁上画有图案花,还有“福禄寿禧”、“馈赠佳品”的字样。揭开盖儿,狗屎黄一样的糕点,加上鸡粪白一样的花卉图,外搭上猫毛灰的“寿比南山”几个字…… 我问:“不是八个人吗?怎么有十个蛋糕?”
他喟然长叹:“还不是蛋糕房,说是批发可以让价,可让了价以往的帐怎么算法?这不正之风啊!”他顿了顿:“好,就作为我两个老庚抵足夜谈的加餐品吧!哈哈!”
睡前,我去厕所。蹲在便位上,听见旁边两个人正在一递一搭的谈话。布满蜘蛛灰尘的灯,发出昏黄的光,以至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一个说:“妈的,全段人太少了,刚好三百六,那才安逸哟,一天一个。”另一个说:“是嘛,过去都说人无混财不富,而今呢,发财还要打一个堂皇的牌子,功夫真是到家了。”一个又说:“祝寿祝寿,越祝越瘦;做生做生,吃得光生!”另一个又说:“好在明天要纸船明烛照天烧了。”
剪烛共话时,我淡淡地把这些向花老庚汇报了,他皱了皱眉头,又坦然一笑:“肯定不是说我!不过于今办事,也容易引起闲言碎语,报上不是说了吗?不要理会这些。当然不会说我的。”他点燃一支烟,“不管这些,要坚定不移,明天车子也安排了,肯定不会说我!”
记不清在凉风垭道班上那位寿星的大名了,这是一个手脚粗壮的中年人,他板着面孔听完了我俩老庚的祝贺,露出了一丝笑容,说:“哎呀,感谢花主席的关怀,好,我们来个三一三十一。”随即取下腰带上吊的刀子,略一比划,就把蛋糕分成了三块:“远客请这块,花主席这块,我吃这块。怎么,花主席别客气,带不带寿字无所谓,一辈子做了几十个生,我”受够了。“拿起一块蛋糕走了。花老庚赫然一笑:”工人嘛,来,老庚,早上吃的是稀饭,将就也好。“
第二位寿星在清水池道班。一到他的家,花老庚就紧紧地握住这个憨厚汉子的手,尔后爽朗地说:“哎呀,不久留了。我们还有任务呢。我看真人不说假话,下午四点钟再来打扰你的寿面。你看,你们新的主席来了,你这个工会组长,多年的工会积极分子,能不接接风吗?靠水吃水,下午的水泡菜,就看你的哟!”这位寿星不停地点头啄脑。
眼前这位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怎么也不好叫他寿星,当花老庚向他说明来意后,大笑起来,并油腔滑调地:“我以为我没有福气受花主席为我祝寿了呢,不想还有点毛毛运气,要提前进入十九岁了。早晓得有这天,我还能不设宴做酒,一打春二拜年,接风送客祝寿三管齐下。我看这蛋糕先分来吃了,到了真正生日那天,大家热闹一下,花主席一贯热爱我们,肯定是舍不得走哟,还去什么总段?不行,你硬要去,那好。”他扭过头:“呵呵,一共有十二个人呢,加上你们俩主席,一个师级(司机)干部,一共十五分呢,我来取过十五分之一。”他话是这么说,却拿一把刀子,把蛋糕刺去一半,口中叫道:“都来吃蛋糕呀,对天祝寿,洪福齐天!”他走了。
车上,花老庚感慨地说:“你看,这班小青年,今后的思想政治工作呀,任务还艰巨哟!快走,十二点了,我们好赶到张家湾去吃午饭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