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院

　　陈家大院，据说有近三百年的历史。她坐落在川中丘陵地区，前傍郪江清流，后倚青山翠屏，四周都是竹树。环境幽雅适意，空气清新可人。

　　整座大院，占地将近十亩，青瓦盖顶，木梁板壁架构，有大小两个朝门。在乡间，这座大院也算得有气派的院落。

　　不过，我是这座大院的末代。从懂事起，我就从没见过大院朝门的真样，也从没见过挂在祖辈父辈口里的朝门石狮。在我眼里，所谓朝门，不过是十几级的青石阶梯，不过是十几个本家弟兄在青石梯上跳上跳下。但是，大院虽处末世，总体建筑仍然完好。她仍是陈氏某族的骄傲，她仍是十几户人家的孩子的乐园！

　　陈家大院，她有一个很大的院坝。院坝约十丈见方，院坝中长有一棵篷开似伞的杏树。在我的印象里，这院坝是一姓同宗人的情感纽带，是整个院落的幸福聚集地。每当春节或谁家有喜庆，院坝里便摆满了桌。在这里，男人们打长牌，玩扑克，下象棋，吆三喝四地闹酒；女人们补衣做鞋话说张家李家；小孩们则在桌缝间穿来跑去。非常热闹。

　　然而，陈家大院最是有趣最有乡间恬淡的，还是夏夜乘凉。—— 十几家齐集院坝，五六十人共坐杏树浓荫下。爷们谈说三国赞诸葛讥司马，女人们用篾扇赶蚊虫紧护怀里瞌睡的老幺儿，十几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满院坝跑。十点以后，又见跑累的孩子钻进父亲怀里，仰着小脸，捻父亲的胡须，数天上的星星。

　　其实，在大院的众多人事中，最令我难忘的还是，每年四五月时，和几个本家小兄弟爬上院坝里的杏树偷摘青杏。杏子未熟，咬一口，酸得两眼直眯，口角冒水，还嘻嘻哈哈的笑。

　　总之， 陈家大院，是一座友爱的大院，是一座祥和的大院，是一座充满情味的大院。她是我的依赖和梦想！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我却疏远了大院，模糊了大院。也许是从我读书那天起，也许是我读了大学落户在城的缘故。不管怎么说，我变了。我不安，我惶恐。

　　我时生愧疚。可是，有一天突然发觉，陈家大院也变了。她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不堪，全没有儿时的情调兴味。陈家大院，不知是谁第一个在院坝砌起鸡圈，后来，陆续有人在院坝掏坑修猪圈，挖松一小块栽葱蒜。不到几年，院坝没有了，只剩下巴掌宽的小土路。也不知又是谁第一个拆烂相连老屋，在原地建上独立的土墙房。我工作这十六年，回过几次家，感觉大院变化很大。大院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林林落落的土墙或砖墙沉闷地立在夕阳炊烟中。

　　我很伤感。几次回家，站在夕阳下，望着枯瘦的郪江，四顾散乱的的房屋，不禁落泪。而最使我生起莫名愁绪的还是那棵杏树。那杏树，我工作后只见过三次。不知树主人贵老爹在什么时候把她砍了。几年前，树没了，今天，贵老爹也走了。

　　陈家大院，现在只是我记忆中的大院。大院的伯叔，先后逝去。大院的新人，我个个不识。真有沧桑之感。

　　唉， 陈家大院，今天成了虚空。她变成一个故事，她变成一个梦的影子。我不知道她三百年前的规模景观，我也不知道再过一百年后的人事，真正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而且，再过二十年，谁又还知道陈家大院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此，我怀疑，一万年以后，我存在过么？

　　草于2007年1月25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