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童话
楔子
狼是什么?在人眼里,狼是天敌,必屠之而后快。所以人类每每讲起童话故事来,首先给后人灌输的便是狼的“残忍”和它的“穷凶极恶”。日久天长,累世相传,狼自然就成了人们生活中最不受欢迎的一种动物。
正因如此,诗人笔下或虎或豹、或鹰或雕、或牛或马……却唯独无狼。画家做画或山水写意、或花鸟虫鱼、就是狮子老虎也乐此不疲,然而偏偏拒狼于丹青之外。
佛门向善,素不杀生,历来有“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说法。但是狼却没有这么幸运,就算佛门也同样视之该杀,谓之:杀恶狼如同善念。
在圆滑的狗看来,狼一意孤行、不识时务、不服人驯,虽死不足惜。
人是什么?在狼眼里,人自高自大、虚伪贪懒、狡诈多疑、凡事自以为是,处处唯我独尊。对于不肯驯服的狼,他们总能找出一万个“莫须有”的理由罗织种种罪名。先有《中山狼》,斥狼忘恩负义,继有《狼和小羊》,抨狼以强凌弱。总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狼看透了人,就像人看透了狼。
狼看狗,如看一群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可怜虫。他认为,这是一群最没出息、没志气、没骨气和勇气的家伙。他们的价值,仅仅是一块骨头而已。
对于人?狼是不屈的。
对于狗?狼是不屑的。
说这话在若干年前,人类对狼族施以招安,希望能将他们放入动物园,美其名曰:享受人间烟火。可气的是,屡屡招安,狼依然我行我素。盛怒之下,人类便进行了一次有史以来规模最为庞大的森林大围捕,行动代号为“除恶务尽”。数以万计的枪手、猎人,在草原和荒谷布下层层陷井,撒下层层伏兵,张开层层罗网,对狼族予以全方位的清剿和灭绝性的杀戮。无论是白狼黑狼、黄狼青狼;上了岁数的老狼,还是正在吃奶的小狼崽子,一个不留,尽皆格杀。
那阵子,人类几乎是杀红了眼,就连沾个“狼”字的黄鼠狼也随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跟着倒了霉。狼的血,充满了江河和大地。
于是,便有几百万、上千万的狼没了家,没了命。经过一番搏杀,只有一小部分得以生还。他们从此背井离乡,开始了一生中最为惨烈、最为残酷的逃亡岁月。
对人类而言,这一殁虽消灭了大部分的狼族,遗憾的是,却逃脱了一头最令人头疼的狼。
“饿狼”!
饿狼是这头狼的绰号,它是狼族中的智者、勇者。
是狼之领袖。
更是灵魂。
(一) 月夜狂奔
旷野。
空空旷旷的天,一眼望去,有种令人忍不住倍感窒息的寥落。除几株孤零零的野树,几只孤零零的寒鸦,几丛孤零零的野草和一道孤零零的小溪之外,似乎整个苍茫天地间,再没有别的生命了。
“木杪栖鸦景已残,沙边落雁雪犹寒”;冬季的旷野,格外凄凉。
忙了一天的太阳,终于懒懒的、软软的、缓缓的斜着身子无精打采的步下西山。一声哈乞过后,便自沉沉入睡。月亮浮了上来,衣衫凌乱,一张黯淡无光的脸,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今夜无星,只有她嵌在空中,神态孤零零的。
这是一弯下弦月,呈一道微弧,眼神构勒出浓浓的倦意。
夜已浓……已深……只有愤怒的朔风不甘寂寞,呼啸着起舞。严格的说,这是风撕裂肺腑时所发出的心声,愤愤然、冷森森、更阴恻恻的。
夜已沉。
沉沉入梦。
这一刻,梦里哭、梦里笑、梦中生、梦中死、梦里悲欢歌舞、风花雪月,想必神仙老虎和狗都已入了梦。
蓦然,月亮打了个哆嗦,连忙掩住耳朵。她听到一种声音,但绝对不是风的声音。
是一种“嗥”。
确切的说,是一种幽幽懑懑、悲悲切切、凄凄厉厉、悠悠长长的狼之“嗥”。
——孤独。
——也孤怨。
近了,在浅浅淡淡宛如虚无的月色下,一头狼拖着疲困的身子踽踽走近。一双眼闪烁着惨青而苦楚的光,一张脸充满着惨白而沧桑的表情。一身灰褐色的毛发,显得飘柔而厚重。他的身子很长、很高,从头至尾一点儿也不臃肿,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因此看上去,他格外的剽悍而威猛。
这一刹那,月亮猛然又亮了一亮。
在一株孤零零的断树下,大灰狼一动不动。他咬着冷冷如冰的牙,倚着树,这才抬起头。
举头望残月。
他似在诉说,又似在冥思。
向着天上的月,他那孤零零的眸子,专注而出神。
——饿狼再现。
不错,他就是传说的“饿狼”,乃狼之领袖,狼中之狼。几年前在“除恶务尽”中落了难、落了单一直逃亡着,走过薄暮、走过斜风、走过细雨、走过落红缤纷、走过“满地月霜双鬓雪”的饿狼。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凄惶奔波,饿狼已苍老了许多,苍老得连梦都破灭了。化为灰,化做尘,都已随风飘散。
没了梦?风不来时也自凉。
只不过,饿狼心犹不甘。
※ ※ ※
稍做歇息,饿狼这才站起身子。他伸了个懒腰,重新上路。
不能因为累,就什么都不想了,都不做了。老实说,他此时真想美美的睡上一觉,但他清醒的知道,这是不太现实的,他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很多使命尚未完成。他是领袖,岂能眼睁睁的让“狼族”在自己手里葬送。所以他在心灵深处发誓,再苦再累再难也要重振“狼风”,卷土重来。
几年来,他一直没忘记寻找那些曾经失散的亲友、朋友和战友。
他走了一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突然下意识的感觉到在自己的前方危机四伏,可能处处是深坑,处处有夹套,随时随地都有敌人在候着他。
尤其是夜里,在暗处,随时都有杀机出现。
最令他感到不安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他听说在这方圆一百二十里的一带,最近来了两名“猎人中的猎人”。
对于他,这两名猎人无疑是“可怕的人”。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月夜下一路狂奔,迎着风,迎着“狂风吹我心,悲来却难说”的孤独和孤寂,尽情狂奔。
一路,泪洒长风。
(二) 兔子的口才
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看看天色渐亮,饿狼逐渐放缓了脚步。等到狂热的心稍见冷却,他这才感到饥饿难耐,当下决定先找些食物,填饱了肚皮再说。
他的耳朵一激灵,突然听到咻的一声,急忙躬身俯纵,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扑了过去。
是一只兔子。
奇怪的是,这一只白生生的兔子看见他非但一动不动,竟然还像老朋友似的向他招了招手,微微笑道:
“嗨!你好。在这里,我已恭候多时了。”
这一句问候,反倒令饿狼吓了一跳。他死死盯着这只端然稳坐,气定神闲的兔子,第一次感到了对方的神秘。
“你难道不怕我吃了你?”
“怕。”兔子又笑了一笑,“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吃我的。再说,我一路追随至此,你不想听一听原因吗?”
饿狼却冷冷的笑不出,他也真的很想听一听,兔子能说出什么谎言来。
“有两个原因。”兔子一脸认真的说,“一:从道德上讲你不能吃我。吃了我,阁下只怕一辈子都要背负起‘以强凌弱’的恶名,这也正是人类讨伐阁下的主要罪名。当然,我知道你们是被冤枉的,真正‘以强凌弱’的是人类,阁下和你们的‘狼族’只是为了糊口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唉!而贪得无厌的人类却不同,他们吃饱了还要吃的好,谓之‘改善生活。’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没有他们不吃的。”
兔子说到这儿,声音哽咽:“想一想,人类真是……可恶至极!他们一旦动了馋虫,总能找出一千个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大开杀戒,涂炭生灵。或生日、或节日、或聚饮、或餐会、或家宴、或请客、或婚丧嫁娶等等等……至今想来犹有余悸。他们称屠宰场为‘饭店’,称刽子手为‘厨师’,称种种酷刑为‘烹饪’。拿我们兔子来说,他们除了网捕、枪杀、狗咬,甚至还有一些人为了‘守株待兔’,连庄稼都肯舍弃。唉——!”
饿狼仰起头,微喘了一口气:“如此说来,你我是同病相怜喽?”
“是”。兔子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在眼角拭了拭泪痕,“所以,小弟想帮狼兄一把。”
“这就是你‘第二个不能吃你的原因’?”饿狼尽量不露声色,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你是同情我?还是在可怜我?”
“不!”兔子大声嚷道,“我是崇拜你,你、你、你是我的偶像。”
饿狼忍不住仰天一声悲嗥,冷冷的自嘲:“笑话。崇拜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崇拜的?上苍不公,待我刻薄,你还崇拜我?”他说着猛吸了一口气,仔细凝视着兔子的双眼,“天地虽大,全无我饿狼容身之所。我一生流浪飘泊,苟活在爱恨之间,善恶之间,困顿于弱肉强食之间,天下孤独莫过于我,你崇拜我哪一点?”
“你应该感到骄傲才是。”兔子仰起脸,言辞振振,字字激昂,“这才叫个性、血性,真性情!独来独往,豪气干云。我听说昔日之饿狼——便是狮子、老虎、金钱豹尚全然不惧,当真?”
饿狼冷冷一笑:“不错!”
“我还听说,你当年曾率‘狼族大军’纵横十万大山,百兽风闻,无不骇逃。如今,你虽然败了,但虽败而犹荣。”兔子仰起的脸庞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狼兄,这世上有几个英雄不曾败过?相信自己,再搏一把。只要你雄心不死,壮志不息,终究有一天,狼族定会风云再起!”
兔子拍着胸口,信誓旦旦,陈辞真挚之极。说到最后,他猛然伸出双手,一把将饿狼的右手牢牢握住:“相信小弟,你我同仇敌忾对付人类,如何?”
“好!难得你还瞧得起我这个落拓饿狼。”饿狼依然是一副冷冷的神态,他的目光揉入晨曦,溢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很好看,也很富有写意。“我原以为在这个世界上,狼是没有朋友的。狮子、老虎、豹子和狗熊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从来也没有把狼当做朋友来看,只有当他们饿了时才会想到狼。而那些羚羊、斑马、长颈鹿……等可怜的家伙,却又逃避与我为伍。猴子太虚伪,狐狸太狡诈,蛇太歹毒,狗太媚俗,牛太愚蠢。至于人,更是恨透了我,恨绝了我。”
“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兔子一揖到地,“小弟不才,日后狼兔一家,永结同盟。小弟若是口不应心,天打雷劈。大哥要是信得过小弟,请随我来。”
“哪里去?”
“看得出狼兄有些饿了,小弟可以让大哥饱餐一顿。”
饿狼低下头,想了一想,抬起头,又低下;他的目光变幻着,闪烁着,最后落在兔子的脸上。
他的眸子充满着疑问。
兔子的目光毫不回避,直视饿狼,他红宝石的眼睛和饿狼凄青惨厉的眸子相映生辉,交织出两种强烈的色彩反差。
“久闻‘狡兔三窟’,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你们这些兔子。”饿狼有意试探,蓦的逼近一步,“你撒谎——!”
饿狼眼中的凄煞之气更深,惨青之色更浓。他陡的愤然狂嗥,一张血盆大口霍的张开。
他的牙,在朝阳里尤为悚目,白森森的显得冷冽而刺骨。
这样做,他有两个目的:
一、 看兔子是不是使的缓兵之计?如果是,四周必有伏兵,那么这一声嗥,势必能将敌人引出。
二、 看兔子是不是真的说谎?如果是,这只兔子必然心虚。那么这一声嗥,势必令这只兔子原形必露。
他嗥过之后,然后用耳朵听了听,四下只风的声音。接着巡目四望,四下还是孤零零的旷野。
再看那只兔子,还是含笑从容,镇静而镇定。
在动物当中,狼的最大特点绝不是凶残,而是多疑。这一点,饿狼尤甚。为了稳妥无虞,他决心再试一试,当下长身作势,呼的直扑那只兔子。
兔子一动不动,他索性闭起双眼,看也不看,黯然一声长叹:“可悲呀可悲!想我一腔真情赤诚,换取的却是这种结局。罢罢罢!算我有眼无珠。”
饿狼再次退回原地,又细细打量了兔子一番,颌首说道:“好,姑且信你一次。”
(三) 披着狼皮的猎人
兔子开心的笑了,属于那种深深深深的笑:
“狼兄放心,小弟若有食言,今生不得善终。小弟前面带路,咱们走。”
饿狼也不打话,在后紧紧相随。一兔一狼一溜烟也似,朝正南方向双双奔下。
这一天,时值冬至。
他们一路急行,不敢走村舍城镇,只走那些偏僻荒凉的野径狂奔。出了旷野,前面闪出一大片枝叶飘零光秃秃的野木林。
饿狼跑了一阵,问:“还有多远?”
兔子喘着气回答:“快了。”
他们说话之间,风声突然转剧,吹得树木哗哗的响,连仅存的一些寒叶也被这一阵阵肃风一片片摘下。
饿狼听着残叶飘落的声音,抬头说:“第二场雪又要来了。”
他的经验一向没错,话刚说完,便见漆黑的夜里泛起微白。
白色的雪花。
以轻盈的姿态起舞。
一场雪,对于狼意味着什么?
——当然比黑暗更可怕。
——一些看不到的杀机,黑暗中还可以感觉得到,而在雪中却可能感觉不到。
饿狼伸手接过一片雪花,马上吩咐兔子:“不好,快走!”
当下,他们匆匆越过野木林、越过寒山瘦水、白石苍苍,到了一处名为“荒岭沟”地方,雪已纷纷扬扬,越发下得紧了。眨眼间宛如瑶花乱点,万里平铺,寒云和断树全都笼罩在雪意之中。
“到了 。”兔子伸手指着一处洞口说,“狼兄先在这儿吃些食物。老实说,这一些食物乃是我冒着危险从人手里偷来的,专门招待你一个兄弟的。”
“我的兄弟?”
“不错。他十几天前负了伤路经此处,被我救起,是他吩咐我找你来这里的。”
“带我见他。”饿狼精神为之一振,想也没想,便随兔子进了山洞。兔子果然没说谎话,洞中除了鸡、鸭、两条羊腿,还有一头整猪。饿狼二话不说,伸手攫过鸡鸭和羊腿三口两口的吞尽,再将那头整猪扳过,大口大口的吞嚼起来。
兔子望着他一笑,说道:“狼兄慢些吃,你的兄弟大概望风去了,我寻他回来。”
饿狼全不介意,大声说:“快去快回,这雪越下越紧,我吃饱了还要急着赶路呢。”“知道知道。”兔子笑着转过身,笑着出了洞,消失在大雪之中。
※ ※ ※
工夫不大,果然听得兔子在洞口外说道:“狼兄,你的好兄弟来了。只不过,他想和你在外面相见。”
风雪中,紧跟着是一声狼嗥。
饿狼听着那一声狼嗥,也没什么不对,但不知怎么的,脊背上竟泛起一股凉意来。总之,凭他的直觉很不舒服。
他飞身纵出洞口,见眼前果然站着一头黑色的白眼狼。无奈风雪凄紧,看不甚清。那头狼也仿佛有意不让他瞧清自己的眉目,侧低着头,一声狼嗥过后,连嘴巴也紧紧的闭着。
然而饿狼要看的便是他的双眼,从他眼中寻找熟悉的只有狼才特有的惨青眼神。
“抬起你的头,兄弟。”饿狼毕竟是狼之领袖,到了此时,声音依然透着威严。
白眼狼迎着风雪抢上,霍然抬头,目光如电。
一刹那,饿狼大惊,猛可里一声狂嗥。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他的兄弟?不是狼,绝对不是。
原来是个披着狼皮的人。
一个猎杀狼成性、成痴、并以此称王的猎人。
猎人的猎人——
猎王!
(四) 猎绝
“猎王”的眼神如一团炼火,在风雪中燃烧着敌意、毒意、仇意和杀气。这是一种令饿狼感到比刀子还要可怕的眼神。
“饿狼,你让我找得好苦,你认命吧!”猎王一声冷笑,呼的抖落狼皮。“能死在我的手里,也算你的荣耀。”眨眼间,他手里便多了一杆猎枪,枪口发出轰的一声大响。
风雪中,炸起一篷火光。
不过这一枪,打中的却是那只兔子。枪声一响,饿狼躬身一跃,顺势扯过兔子挡了一枪。他随之俯身一滚,斜刺里撑力疾纵,到了一个土坡之上。猎王一声冷笑,倏的抖手一扬,喳喳喳三声厉啸,三柄尖而薄、细而锐的刀子破风掷出。长了眼睛也似,直追饿狼的咽喉。
猎王只所以为猎王,就因为他一出手便志在必得。死在他刀子的猛兽不计其数,就是狮子老虎也避不过,逃不掉。
——饿狼呢?
※ ※ ※
不知是风太大的缘故?抑或是饿狼过于机警?三柄飞刀眼看着便掼中了饿狼的咽喉,突见饿狼一甩头,寒光贴着他耳边掠了过去。
等猎王再想出手之时,眼前已不见了饿狼。
饿狼的速度,简直比他想像的还要快。
滚的速度。
势如急风。
猎王大踏步赶上土坡,眼瞅着饿狼顺山坡一路飞滚,接着狂奔急纵,钻入深谷,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妈的,真是活见鬼。”猎王恨恨的朝天放了一枪,正要离去,那只受了伤的兔子爬了几步,吃力的道:“大慈大悲的‘猎王’先生,救救我……救……救我……。”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每说一个字,嘴里便咯出一口血,由胸口处流出的鲜血,早浸红了他脚下的雪地。
猎王重新挎好猎枪,微笑着将兔子提起:“好,让我救你。”他先轻柔的把这只兔子拢在怀里,腾出右手在兔子的头上爱抚着,蓦的五指一紧,将兔子的脖子硬生生的扼住,跟着就是一拧。
只一下,便听喀的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轻脆而动听,如一首绝唱。
兔子在绝唱声中气绝,眼神中笑意依稀。
“去你妈的。”猎王笑骂着将死了的兔子挂在猎枪上,仰起头喝了一大口烧酒,望着饿狼逃走的方向冷冷一笑,“饿狼,我不追你。但你也别得意,碰上了猎绝就是你的死期。”
※ ※ ※
饿狼狂奔。不要命的狂奔。一连数天披星戴月的狂奔。
他知道,两名猎人的猎人,除了猎王还有“猎绝。”
所以他走路,专挑没有路的路,不是路的路。因此一路上,他跑出了属于自己的路,开拓出了许多狼族前辈都难以想像的路。
血路、绝路、和死路。
他都闯了出去。
孤峰、绝壁、深水、泥潭和沙漠,都挡不住他。
接下来的三天,饿狼遇到了几件新鲜事。第一天,他在一条河畔发现了一头死了的绵羊,在一棵歪脖树下看到了一头死了的肥猪,在一条山路旁他还瞧见了一只大水袋。
说起这些东西,都是在他饥渴难耐时发现的,但他忍着没动。饿狼深悉,往往一些看似充满诱惑的食物,会比直接的陷阱更致命。没准,绵羊里可能有钩子,死猪可能是幌子,水袋里盛的水也可能是喂了毒的。
为了生命,他清醒着。
第二天,他看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这是一个横躺在牛背上,吹着笛子,看上去很文静的一个人。这人吹着吹着,最后索性躺在地上来吹,再后来竟真的“睡”着了。
吹笛人看上去睡的很死,牛跑了也浑然不觉,依然大睡。在平时,饿狼会毫不犹豫的扑上前去,将这头牛吃了“了帐。”
然而这一次,他绕过吹笛人取路另行。他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第三天,他又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采药的老人。
老人一手挎篮,一手拄杖,躬着腰一边走一边咳喘,看他一头白发,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走着走着,老人脚步一个趔趄,一跤跌坐在地上。
看得出,老人跌的很重,拐杖远远的撇在一旁,花篮里的药材洒了一地。连爬了三次,都不曾爬起。
饿狼和他相距不过寻丈,只须一扑,便可以吃掉这个老人。可他看也没看,一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了下去。
饿狼除了机警、多疑,而且聪明。
※ ※ ※
事实上,饿狼的判断没错。他第一天所看到的,那头绵羊的肚子里果真藏了一把铁钩,整猪是人伪装的,那一水袋里盛的水,也全是毒水。
至于第二天看到的吹笛人,第三天遇到采药老人,根本上就是一个人。
一个可怕的人。
“猎绝。”
——一个比“猎王”还要“绝”的猎人。
(五) 一群走狗的狗生哲理
春天来了,虽然还有些微寒,但大地毕竟暖了起来。
一觉冬眠过后,万物复苏,小草看上去醒的最早,看上去也最为精神。他在多情的春风里一路招朋聚友,感染得其它一些生命也都跟着描眉打鬓,梳妆打扮起来。美丽的垂柳在风中解开长发,含情带笑;柔柔的绿波以妩媚的姿态轻漾,惬意的哼着小调儿。看哟!连春的气息也快乐了许多,在春风中肆意的撒野。落花和着冬雪喜悦的眼泪得以释放,余香随春风尽散,飘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多情的春风,悠悠的吹着,吹着吹着,她捎来了最好的胭脂给了杏花,买来最好的翠黛给了芳草。吹呀……吹……吹过笼烟的画阁,吹得云儿白,山儿青,吹得溪水浓似酒;点染得一派诗情画意,不知天上人间?
在这个充满风情的季节里,饿狼的生活出奇的平静。一直跟踪他的猎绝,竟好像一下子蒸发了,没有他一点消息。
令饿狼感到庆幸的是,在这段日子里,那些曾经失散多年的兄弟相继复出,来到这座名为“独啸山”的地方,再次组成了“狼族大联盟。”
看到这些兄弟,饿狼的信心仿如发芽的种子,在春天里萌动着希望破土。
这一天,有了消息。
一头名叫“小灰”的狼匆匆禀报:“报大王,在山下,发现了猎人的踪迹。”
饿狼心头一动:“猎绝?”当下吩咐:“我下山瞧瞧,看他猎绝玩什么把戏?大伙听着,我不在,这里的一切都由我盟叔全权负责。”
他说的“盟叔”,是一头白额、白耳,一身银灰色的老狼。
老狼担心的说:“我怕你独自前往有个闪失,以我之见,大伙还是齐去的好。”
“不!”饿狼一摆手,“此人必是猎绝无疑。他的用意我清楚,无非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偏要冒一次险,不让他的阴谋得逞。盟叔,倘若我一个时辰回不来的话,不用管我,你即刻率众突围。我和众兄弟‘大草原·无限森’不见不散。到了那里,便是我等的天下了。”
老狼点了点头:“也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是猎绝,切切不可恋战。不过,你单身涉险,总是不妥,还是带上几个兄弟为好。”
在老狼及众狼的再三苦劝之下,饿狼才免强带了七个兄弟。
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小青、小黄、小耳、獠牙、如风、铁脸子和胜豹。他们都是打过大仗、恶仗、狠仗、硬仗、猛仗,“决胜三河勇,长驱六郡雄”的狼之斗士。个个都浴过血、流过血、饮过血,但数十次险险送命却都偏偏不死的战士。对他们来说,流一次血就像洗一次澡,没有疼痛,只有快乐。
他们天生下来就好像是战士,号角是最动听的歌曲。
他们好战,也都善战,并善于在挫折中奋进。
※ ※ ※
“出发。”饿狼率领七狼赶下“独啸山”。走不太远,就听对面的林子里笛声凄扬,悲凉中暗蕴忧伤,忧伤中孤愤抒怀,交揉在这暖暖的阳光里,生出一种极不和谐的韵律。
待走的近了,笛声越发如泣如诉,就是怀念故友,吊唁亡灵也好像不及这笛声伤感。总之,它比挽歌还令人柔肠寸断。
“这是什么笛声?真他妈的诡异。”铁脸子望了一眼饿狼,“大哥,不如我和小青他们从正路攻入林中,你从后面偷袭——”
他刚说完,便和另外六头狼披风般的冲进了林子。
顺着笛声。
迅雷不及掩耳。
饿狼更不怠慢,如飞似箭般到了林子后侧,潜踪伏纵,一步步摸向林子深处。但他入林还不到十丈,便突然站住了。
犬吠声起。
只见十几条猎犬宛如一支队伍一字儿排开,一个个腆胸叠肚,呲牙咧嘴的不服不忿。为首的是一条剽肥体壮、扮相狰狞、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光辉的大狼狗。最为醒目的,在这条狼狗的脖颈之上,赫然套了一只嵌满钢钉的箍圈。
“饿狼,有我‘哮山狗’在此,此路不通。”哮山狗翻着白眼冷冷一笑,“你在道上混了那么久,没见过也该听过咱们‘十二走狗’的名头。好,我今儿倒要试试,是你饿狼厉害?还是我厉害?”
饿狼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家主人‘猎绝’真是料事如神,让咱们兄弟在此候着。饿狼,你还要拒捕吗?”
“拒捕?”饿狼狂烈的嗥笑道:“你别忘了,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哮山狗,人类有什么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古训你忘了不成?人类的朋友,你见过有几个是寿终正寝的?”
“住口!”
哮山狗一声大喝,硬生生的将饿狼话头截过,“五百年前,不错!是一家。那又怎么样?五百年后,什么不会变?只有傻瓜不会变。饿狼,你有你的‘狼生哲理’,我也有我的‘狗生哲理’。”
“没听过,一群走狗还有自己的‘狗生哲理’?想必精彩。”
“哈哈哈!我真不知道,做狼有什么好的?要朋友没朋友,要靠山无靠山。伟大的人类尚称: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难道连这些道理也不懂?”
饿狼抬起头:“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靠山,我靠我自己。”
哮山狗摇了摇头:“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放眼这芸芸众生,以人类而论,有多少人发迹不是凭着靠山上去的?做狗的也是,主人的派头多大?咱这狗的靠山便有多大?只要主人够阔,咱可以爱咬谁就咬谁。到时便是有天大的祸,自有主人担着。就算有人想踢咱们一脚,那也得瞧咱们主人的脸色不是?”他说到这儿,脸上显得无比自豪,“给人做狗腿子有啥不好?吃喝不愁,衣食无忧,总比你们成天亡命天涯好吧!唉!饿狼,现今社会,自尊这玩意早他妈不值钱了,你何必还撑着面子与人做对呢?真正靠自个儿混的有几个?狮子咋样?为了生存,他还不是照样讨好人类?”
他略做停顿,直视饿狼,眼里全是嘲讽:“只有你还不识时务,结果如何?还不是东躲西藏,像要饭似的亡命乞讨。”
饿狼的脸紧紧绷着,如冰过的铁块:“对不起,你我狼、狗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不必多费口舌,想拿我向猎绝邀赏,请吧!”
说完,他就冲了过去。
先下手为强,他首先便认准了“哮天狗”。
(六) 魔笛蛇翩翩
饿狼身子一纵,就像射出的一只利箭,激起一股劲风。就在这时,他的头顶上方呼的一声响,一张硕大的网凌空罩落。
但网罩不住他,他不是鱼,他冲破大网,竟自一个翻身避过两道深坑。接着又就地一滚,笃笃声响,数十柄凌厉的标枪贴着他的身子纷纷走空。
他继续跃起疾冲,一切的暗算和机关,好像都在他掌控当中,夹子钳不住他,笼子拢不住他,绳索缠不住他,铁链更套不住他。
哮山狗几时见过这等神勇的狼,简直比老虎还要凶悍。他一时给惊得有些呆了、痴了,连饿狼一口咬在他喉咙上的疼痛也忘了。
哮山狗一死,余者众犬俱无斗志,转瞬纷纷走窜。饿狼喘了一口气,脚下发力,朝笛声传出的方向一溜烟冲了过去。
※ ※ ※
笛声渐近。
饿狼终于看到了那个吹笛子的人,这人静静端坐在一块青条石的上面,斯斯文文的,低着头,还仿佛有些害羞。
他吹得如醉如痴,如入化境。
伴着笛声,一大群蛇翻翻滚滚,翩翩齐舞。看阵势,至少也有一千条左右。这些蛇,各种颜色的应有尽有,花花绿绿,异彩斑斓,不仔细看,你会以为这是块用锦绣织就的丽毯。苦战不退的小青、小黄、小耳、獠牙、如风、铁脸子和胜豹全被裹在了这块由蛇组成的地毯当中。
吹笛子的主儿头也不回,蓦的笛音一敛,仰天笑道:“饿狼,你终于来了。我吹一曲为你送终,可好?”
“猎绝!”
“是我。”吹笛人霍然站起,“饿狼,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横起笛子呜呜呜连吹了三声,顺手啪的一指饿狼,“截住!”
眨眼间就听得咻咻声起,数十条长蛇游走灵动,借着草叶如风驰电掣袭奔饿狼而至。
可惜他们遇上的是饿狼,一条非凡的狼。
陡见饿狼身子每每一起一落,都如同展翅飞翔的鹤,一口咬下,又狠又准,专取蛇的七寸致命所在扑击。转眼之间,已有六条蛇变做了十二段。
可是剩下的蛇就像着了魔,依然吐着蕊子,以盘旋起伏的优美舞姿不死不休,急攻更甚。猎绝笛子一挥,又有几十条长蛇加入战团施以助攻。再看猎绝,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仍以忘我的心境吹着他的笛子,好不悠闲自在。他吹笛子的姿势亦如灵蛇摇曳,俯仰间自有一种神韵,衣袂随风,看上去如变幻的波浪闪闪生辉。笛声袅袅,它以不可思议的魔力,驱动着群蛇疯狂舞动,咻咻之声大作。
这支笛子,简直就是一支魔笛。
搏斗之中,饿狼陡的跃上一块岩石,远远望见“独啸山”方向狼烟冲天,聚而不散。刹那之间火光四起,熊熊怒焚,映得整座山红通通的,连太阳也失去了颜色。
饿狼大吃一惊,已知山上遭了袭击,当下一边展转腾挪,一边朝着奋勇血战的七个兄弟嘶嗥:“快走,恋战不得!”
猎绝阴阴一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此时此刻,饿狼这才明白,猎绝此举,实乃声东击西之计。其目的便是趁山上群狼无首之机,另派一拨猎人从中打劫,将群狼群而歼之。
凭狼的本能,他有一种预感:敌人随时都会前来增援,再这样久战下去,自己和七个兄弟随时会丧命于此。
想到这儿,饿狼更不迟疑,飞身跃过群蛇,闪电似的直扑猎绝。
他知道,要想安全脱险,必须冲出蛇阵;但要冲出蛇阵,便必须粉碎猎绝手中的笛子。
所以对他来说,笛子才是最重要的。
厉嗥声中,饿狼一口咬中了那一根笛子。
猎绝大惊,他视笛子如自己的生命,知道笛子一旦给饿狼咬碎,他也就再也“绝”不起来了。急切之间,猎绝一声大喝,闪电般的腾出右手,掣出一柄冷气森森的匕首。只见寒光一闪,宛如电光石火,饿狼的的腰肋处鲜血迸溅,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可刀伤并不能阻挡饿狼,他喀的一口,笛子在他牙齿间碎裂。
一寸寸的碎裂。
饿狼捱此一刀,兀自哼也不哼,带领七名兄弟闯过蛇群,一阵风似的冲出林子。
猎绝没了笛子,暗道不好,一时失魂落魄,苶呆呆发愣。
没了笛子的猎绝,就像狮子没了牙齿,鹰隼没了羽翼,寸步难行。眨眼之间,那些方才还对他服服帖帖,奉若神明的长蛇一见他没了笛子,登时一涌而上,布满了他全身。猎绝在绝望声中发出一声惨叫,七窍流血,顷刻间寂然不动,死于非命。
他一生驯蛇,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蛇“绝了命。”
※ ※ ※
出了林子,小耳道:“饿狼大哥,我好累!我——。”
他说了八个字。
整整八个字,就倒了不去。
他的耳朵里、眼睛里全是碧绿的血。很显然,他中了蛇毒,确切的说,他中的是眼睛蛇的毒。
小青、小黄、獠牙、如风、铁脸子和胜豹全都难过的低下了头,齐声叹息:“小耳——他死了。”
“他死了,但他死得其所。他不但是我们狼族的英雄,而且是大英雄。”饿狼望着小耳的尸体,惨青的眸子里泪如雨下。
“大哥,咱们还回不回‘独啸山’?”
饿狼一挥手:“杀上去。”
等他们冲上独啸山时,除了十几头战死的兄弟,大部分狼群已然逃逸。等他们重新冲下山时,已是日暮黄昏。如风道:“大哥,咱们下一步——?”
饿狼长出了一口气:“既然众兄弟下了山,必去‘大草原·无限森’与我等会合,咱们马上赶往‘大草原·无限森’。”
(七)狈洞一战
韵光荏苒,六个月后,饿狼他们穿越“古渡川”、“幽寻谷”、“金壶峰”、“石漱滩”、“盘纡山”以及罕无人迹的“逢鸾州”,屈指行程五千余里。
一路之上,“六十峰头秋月色,一峰晴见一峰雪”,其中的风雨间关自不必言。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雪醉湖”。
只要过了雪醉湖,就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有山皆入画,无树不参天的“大草原·无限森。”
※ ※ ※
站在湖畔,他们极目眺望雪醉湖,便见得湖面上苍苍茫茫,浩淼无限。真个是湖光潋滟,水气碧浮,别具“一镜清风磨水面”般的诗意。
雪醉湖很美,宛如童话里的画面。
雪醉湖有种透明的动人,空灵得不带任何修饰,放眼千叠翡翠,晶莹得令人痴迷。
这里的颜色调和得均匀而雅致,浓的绿、深的红、浅之蓝、淡之白,无不浑然天成。有些看似褪色的草本,亦不失秋水长天的神,瘦花芬菲的韵。
这时,已是楼头潇潇,暮色沉沉,他们决定连夜过湖。
他们知道猎绝虽死,猎王犹在,猎王会随时赶上。
但过湖则必须有船。
所以他们想到了白狈,一个造船的高手。
白狈当然不是人,他是小青的朋友,十年前最好的朋友。
饿狼想了想,问小青:“你的这个朋友可靠吗?”
“大哥放心,他决不会出卖我们。”小青笑着说,“他的名字叫‘一点通’,我时常叫他‘阿通’。我们之间虽说十年未见,但这小子为朋友两肋插刀,绝对义气。”
“大哥,我相信小青,他交的朋友应当可靠。”小黄说。
饿狼笑了一笑,说:“如此甚好。‘一点通’家在哪里?”
“不是太远。”小青信心十足的笑道,“只怕咱兄弟过了湖,猎王还在睡觉呢。”当下在前带路,也不知转了多少弯,绕了多少路?总之东拐西折,掌灯时分到了一座山洞前。洞虽不大,但也不算小,看上去却是相当的深。只见洞前挑起一盏灯笼,随风晃着,映出七个歪歪扭扭的“兽文”字体:
“租船在此——一点通”
他们举头看天,今晚有月。
一轮明月,月色如梦,月光如水。
月里的嫦娥看上去很妩媚、也很多情;她的眼神,就像是一首诗。
※ ※ ※
“到了。”小青笑着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老行当,咱们这次来巧了。”他对着洞口,伸手拢在唇边,扯着嗓子叫道:“阿通——有买卖上门,还不出来迎接老主顾吗?”
洞内响起一阵大笑,笑声一起,一头看着既温和又机灵的白狈大步迎出:“哈哈哈!听声音,我便知道是青哥光临,小弟迎接来迟,恕罪恕罪!”说话之间,三步并做两步,一把将小青牢牢抱住。“青哥,咱兄弟多弟不见,想煞小弟了。这几年,过的还好吧!”
饿狼站在一旁,细细打量白狈。
小青一声嗥叹:“说来一言难尽,唉!”遂将自己如何逃亡,又怎样在独啸山与饿狼重逢等情况简要叙述一遍,顺手一指饿狼,“这便是我大哥,森林中的英雄,我们狼族的骄傲。”
白狈一揖到地:“小弟拜见大哥!”
饿狼连忙将他搀起,说明了来意,微微一笑:“此事成与不成,我等绝计不敢勉强。”
铁脸子接道:“白狈兄弟若是怕开罪了猎王,也在情理之中。”
胜豹大声道:“不错!”
獠牙跟着补充:“我想白狈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白狈朗声大笑:“狼狈本为一家,一只船,说什么借不借的?我现在有一艘上等木料打造的船,就算我阿通孝敬七位哥哥的。”
“如此多谢。”饿狼拍了拍白狈肩头,极是感激,“大恩不言谢,好兄弟就是好兄弟。船在哪里?我们不宜在此久留,须即刻过湖。”
白狈皱了皱眉,摸着鼻子一笑:“七位哥哥急什么?我想猎王没这么快赶到这里。这样吧,小弟给七位哥哥略备些水酒,吃过了再走也不迟。今日难得与众兄长邂逢,若不尽地主之谊,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小青笑道:“大哥,即来之,则安之。白狈兄弟说的没错,猎王哪有那么快就到了这里?再说吃几杯酒也耽搁不了多长时间,进去吃些吧!”
“好吧!”饿狼沉吟了一会儿,拥着白狈肩头高声说道,“盛情难却,却之不恭,哥哥便叨扰了。”
他说完这句话,这才抬头看见洞口上镌着三个大字:“幽竹洞”。
顾名思义,这里的竹子很多。
果见这些被诗人喻为青琅玕、绿檀栾、高节青士的生命,月色下被山风轻拂,一一夭然而笑,摇曳生姿。一眼望去,一根竹子动一动,便有一种风韵,千根竹子动一动,便是万种风情,万根竹子动一动,便成了无边画境。这一动、一舞,连天上的月儿也变得生动活泼起来。一种醉人的气息随着月光得以无限释放,像桂花酒一样四散开来。
※ ※ ※
洞内布置得十分气派,也相当讲究,一张鹿皮缝制的地毯软软的给人一种惬意。四壁处各悬起四盏粉红色的水晶吊灯,洞的顶端是一块五色的钟乳山,在正厅石壁之上,是一面美奂美轮的汉白玉浮雕壁画。左右两侧,乃是几岫名家绘就的“美狈图。”
这等富贵的房子,只怕就是狮子王,也要为之瞠目。
众狼在一张光可鉴人的圆石桌旁落坐。桌子上,置放着一坛雕花刺绣的青铜酒瓮,从里面飘出的一缕缕酒香,有种栀子花香和鹿血、菊花、以及葡萄干的馥郁。
菜自然也是现成的,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看到这些美食,连饿狼在内,眼睛也亮了许多。他伸手将铜瓮举过头顶,闻了闻,说道:“‘桂花鹿液菊花陈’,好酒!”一仰脖,咕嘟嘟一通畅饮。他放下铜瓮,舔了舔鼻子和下颔,从怀里取出四粒儿红色的药丸,笑着说:“我前些日子得了胃病,偶有发作。阿通,我以酒代水吃药,你不介意吧!”
阿通笑着点了点头。
饿狼不由分说,举瓮再饮。但他只喝了一口,就将铜瓮放下,回头望着白狈,目光中透着阴冷。他突然嗅到了“人”的气息,还有“人”的杀气。
他的这一举动,余者六狼尽为之愕然。小青乍听饿狼说自己得过胃病,先是一头雾水,心想:“大哥一直都好好的,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他知道,饿狼方才所取之药,都是毒药。
大哥要毒谁?
胜豹忍不住大叫:“大哥,你这是——?”
“他这是不相信我。”白狈站起身,挑了挑眉梢,又瞧了瞧身上,不解的笑问,“大哥这样看我,莫非小弟有哪些做的不对?还是小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饿狼不再理他,突然猛力一嗥,厉笑着狂嘶:“猎王,你既然来了,出来吧——!”
——猎王来了?几时来的??他在哪里???
小青、小黄、铁脸子等六狼呼的一声全部站起。
他们想从白狈脸上找到答案。
※ ※ ※
白狈一不慌、二不忙,居然还笑得出来。他拍着手啧啧的赞叹:“佩服,佩服!饿狼就是饿狼,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并没有看到猎王,凭什么断定,他就在这个山洞里?”
“鼻子。”饿狼眼中放出奇异的青光,死死盯着东侧的一面墙壁。“他身上的味道,我只须闻过一次,便永世不会忘记。”
墙壁中果然有个人说道:“不错,我就在这里。”跟着这人又叹了一口气,很是惋惜的样子,“唉!你真是太过聪明了。无奈,聪明的人活不长,狼也如是。”
这人话锋一转,哑着嗓子一笑:“好,好!今晚狈洞一战,你饿狼可就没那么走运喽!无论如何,你和你的兄弟必须死。”笑声一敛,他又一字字的道,“是的,必、须、死!”
话音未落,只听那墙壁轧的一声响,先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变做了两扇门。等到洞门豁然大开,便见猎王稳稳当当的掸掸衣袂,又稳稳当当的走出洞口,连脸上的笑纹,也绽开的不急不缓,稳稳当当。
“狈洞一战,我看就是咱们的最后一战了。阿通,你说呢?”
此时的猎王,还是老样子,脸上充满了不可一世的自负、自傲和狂妄。好像这一战,他已稳操胜算。
洞内的气氛,刹时变得紧张起来。
静静的,极其可怕。
这一刹那,仿佛连夜来香绽放的声音都犹如一声惊雷,震耳欲聋。
(八)未终的结局
看到猎王,白狈一下子矮了半戴。他媚笑着,一边说话,一边舔着猎王的脚尖:“是。是是。是是是!他们哪能是您老人家的对手。倘若连你猎王也败了,只怕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常胜将军了。”
猎王拍了拍他,以示嘉许。白狈一时感激流泣,竟自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点通,你他妈的不够朋友!”小青的肚皮几乎气炸,红着眼一声长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他来说,被朋友出卖比被敌人侮辱还要痛苦。
长嗥声中,愤怒的小青宛如离弦之箭,直扑白狈。
他一旦愤怒起来,连饿狼也拦不住。
他只要冲出,就绝不回头。
白狈瞅着他,摇了摇头:“青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又何苦?别忘了,这里是我的一亩三分地。好,既是你撒野,我可就不客气了。”
饿狼大叫:“青弟小心!”
但这两个字刚一脱口,奔跑中的小青陡的平地飞了起来。
原来就在眨眼之间,一张大网犹如一只大手,闪电般的由下至上,平地兜起。半悬空一收一卷,牢牢收紧,比紧身衣还要紧,将小青兜裹得结结实实。
小黄和铁脸子刚要冲出抢救,饿狼一声断喝:“都不准动,小心机关!”
一时之间,洞中充满了杀气。
静的令人窒息。
仿佛连眨一下眼,都能发出拔刀的声音。
小青在网中挣扎着。
※ ※ ※
过了一会儿,小青忍不住破口大骂:“一点通,你这样做,算他妈的哪门子朋友?”
“朋友?嘻嘻……哈哈哈……嗄嗄嗄……!”白狈好像有生以来听到这样的笑话,他弯着腰大笑不止,乐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笑了一会儿,他拭拭眼泪,转向猎王,吃吃的小声笑道,“好笑,真是好笑!这家伙居然说:我和他是朋友?是吗?我们像朋友吗?”
他充满鄙视的看了看小青,又冷冷的将目光扫向饿狼,掷地有声的说:“都说什么‘狼狈为奸’,我呸!如今我郑重起誓——狈已改邪归正,一心向善,和你们这些恶狼再无瓜葛。苍天在上,狼与狈自此泾渭分明,正邪殊途,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猎王静静的坐着,淡淡一笑:“不错,和你交朋友,他不配,我们才是朋友。哼哼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和我交朋友,以后便再没别的动物小瞧你了。”
白狈频频点头,笑得更为开心。
饿狼盯着猎王,眸子一点点缩紧:“我知道,你一路苦苦相逼,无非就是要替你的好朋友——猎绝报仇,是也不是?”
“猎绝?他死了关我屁事,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好,死的好!”猎王抚摸着怀里的猎枪,勾了勾嘴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我猎王在,他早就该死了。”
“你嫉妒他。”
“没错!”
“我明白了,你此次前来,就是要向世人证明——你猎王才是‘天下第一’的猎人,你才是真英雄!”
“聪明。”猎王双眼闪着金子似的光,“割下你饿狼的首级,我自然便是英雄。到了那时,掌声、名誉、鲜花、地位、美女、金钱,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哈哈哈——那时报刊上登我,电视里有我,电影里编我,人们争相传颂我,没准世界杰出青年评选也有我一席之地。”
饿狼冷笑:“好一个贪婪、虚伪的大英雄。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了,连一个帮手也不肯带。”
“帮手?我不需要帮手,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猎王森然一笑,“人多了瞎胡乱,鸡多了不下蛋。做英雄的机会只有一次,我又怎能会带那么多的废物与我共享?”
“猎王,你纵然手段了得,哼哼!但就凭你一人,也未免太过自负了吧!”饿狼把头一摇,恨恨一声恶嗥,“别忘了,我还有五个兄弟。你当真以为,就凭你一管猎枪,几口飞刀便能杀死我们?你要真是这么想的话,你可就错了。”
猎王笑得前仰后合,啪啪啪连击三掌,白狈急忙在床底下取出一个包袱递上。猎王伸手接过,托了一托,说道:“不错。猎枪未必伤得了你,飞刀也可能杀不了你,甚至这洞内的机关也拦不住你。可是这个东西,我相信,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他弯下腰,慢慢打开了包袱。
看他打开包袱时的动作,就像看一个少女初次当着情人的面,脱最后的一件衣服。
包袱终于打开。
洞内弥漫起一种火药般的味道。
原来包袱里装着的,赫然是一只炸药包。
※ ※ ※
猎王笑着拍了拍手:“怎么样?它一响,恐怕你们比老鹰飞的还要高。”
饿狼内心震惊,脸上仍很从容:“我信。不过到时咱们一个也跑不了,只怕这整个山洞都要飞上天去。何况你还要割下我的首级,我不明白,这样一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说的,像是有几分道理。”猎王右手一翻,寒光过处,飞刀又快又准,兜住小青的那一张网应声坠落。
“你放了他?”饿狼不解,“你真的放了我的兄弟?”
猎王点点头以示默许,接着莞尔一笑:“是,我放了他,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讲!”
“老实说,你的这些弟兄,我根本没必要杀他们。换句话说,杀再多的狼都没有你饿狼的首级值钱。以我之见,不如你找出一位兄弟,亲自把你捆起来,然后……再让他亲自割下你的首级,你觉得意下如何?”
饿狼稍一犹豫,猎王蓦的脸色一寒,锐声厉喝:“如若不然,咱们便同归于尽。哼!我即便是死了,也还是个英雄,我虽然不能活着风光,还可以万古流芳。”
白狈也在一旁喝道:“妈的!还不捆?”
饿狼迎上一步:“猎王,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你先放了小青。”
猎王笑道:“好。听你的,我便放了他!有炸药在此,谅你们也不敢使诈。”遂向身边的白狈吩咐,“放了他。”
白狈缩着脖子一笑:“尊敬的猎王先生,这……这……?”
猎王眼睛一瞪,吓得白狈一吐舌头:“是是是,放!这就放。”
小青脱困出网,突然砰的一拳,打在白狈鼻子上,冷冷笑道:“猎王,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宁愿炸死,也绝不肯捆我们的大哥!”
猎王后退一步,很好看的笑道:“是吗?我现在就数五个数,倘若你们不捆,咱们便同归于尽。一、二——!”
不料饿狼一伸手:“且慢!”目光凝在小青脸上,“兄弟,听我的,把我捆了。”
六头狼一齐跪下。
——做这样的事,实在比杀了他们还要痛苦。
饿狼瞧着他们,眼泪缓缓流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的暴起一声大喝:“我的话,你们难道便当做耳旁风吗?快捆——!”
“三——!”猎王拍着手一笑,“果然是手足情深,感人至极。”呼的一抖右手,将一条绳子抛到饿狼脚下。
万般无奈,铁脸子只得拣起绳子,将饿狼捆了个结结实实。猎王眯着眼,脸上几乎笑开了花:“大哥就是大哥,果然比我的话管用。饿狼,真的,就算是你死了,我还是很佩服你的。”
说着话一低头,肩头一转,呛的一声,一柄寒光闪烁的刀子由颈后直飞了出去。
刀子落地,落在铁脸子的脚下。
这是一口湛蓝瓦亮、长三寸三分零三厘米的刀子。
一刹那,洞中所有的灯光,夜色下的月光,都仿佛被刀子上的寒光吸了去。
※ ※ ※
猎王一指铁脸子,桀桀笑道:“你很荣幸,杀你大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铁脸子身上。
到了此时,饿狼非但不显忧伤,神情反而变得极为坦然。他潇洒的摆了摆头,笑着安慰铁脸子:“好兄弟,这没什么。你杀我,总比让猎王动手的好。无论如何,你仍是我的好兄弟。”跟着转向猎王,似笑非笑的说,“猎王,好样的!阁下的虚伪和狡诈,我真是自愧弗如。所以——我想在我没死之前,让我的兄弟敬你一杯,我死不足惜,还望你高抬贵手,饶了他们。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好!别说一杯,便是十杯,我也喝了。”
饿狼刚要命令小青倒酒,白狈一把将铜瓮抢过,笑着说:“免了免了,猎王先生,我来给你倒。”他一连斟满两杯,呈给猎王一杯,尔后端起另一杯来,看着饿狼道,“饿狼,要敬酒,当然是少不了我的喽!要说虚伪和狡诈,我虽比不上猎王先生,可也不差啊!”
他笑咪咪的呷了一口,得意洋洋的一笑:“饿狼,其实就算你不敬,我和猎王先生也是要喝的。哈哈……杀了狼之领袖,本来就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幸事。猎王先生,来!咱们合作愉快,干!”
他的话刚一说完,除了一张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其它部位便缩成了一团。
看他的表情,就好像有条毒蛇钻进了嘴巴里,流露出想吐而又吐不出来的恐惧。
确切的说,他嘴巴里的确是多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虽然不是毒蛇,可是却比毒蛇可怕。
那是猎王手中的枪管。
白狈听到一声枪响,不过不是在耳边,而是在他嘴巴里炸响。
砰——!
这是白狈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后一声枪响。枪声一响,白狈硬生生的飞了出去。这个自以为绝顶聪明的家伙,至死都不明白,猎王的枪声怎么会在他嘴巴里响起。惊恐的眸子里,还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 ※ ※
“合作愉快,很愉快。”望着白狈的尸体,猎王将猎枪缓缓放下,充满歹毒的一笑,“我说过,没有所谓的共享,所有的荣誉,我只喜欢独自品尝。”
他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连声说道:“好酒,好酒!”搬过铜瓮,又一连喝了五杯。
饿狼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好酒,可惜我无福消受。”
猎王哈哈大笑,点手一指铁脸子,他的意思想说——快动手。可是他猛然就觉得胸口一痛,连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猎王感到头重脚轻,肚子里如同一个大火炉在熊熊燃烧,刹时连舌头都失去了知觉。他这时别说站起来,就是每一根手指,都似乎长在了别人手上,哪怕是眨一下眼,他都感到一颗心往脑子里钻。
小青惊喜交加,大声喊道:“猎王他……这是真的,大哥有救了。”
铁脸子连忙用刀子将饿狼身上的绳子割断,他们都激动得流出了泪。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喜悦的泪,快乐的泪。
饿狼长身站起,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瞅着地上痛苦异常的猎王,眼神中闪着狡黠:“猎王,你大概不会想到,最后能站起讲话的是我,而不是你;活下来的是我,死的却是你。”
猎王现在,除了还会流血,连喘气的功能都几乎快没了,只有喉咙里还在断断续续的嗬嗬微嘶。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看上去比春天还要灿烂,开满了一朵朵腥红醒目的血花。
“因为那些酒,全是毒酒。”饿狼好像怕他死不瞑目,字字尽量给他解释得明明白白,“这些酒,本来是没有毒的,只不过给我放入了四粒药丸。这些药丸要是含在嘴里,也无大碍,只不过一旦融入酒液,它才显出毒性,没想到它却进了你的肚子里。可惜,可惜!”
猎王听完,绝气身亡。
胜豹笑道:“大哥,那药丸你怎么说是治胃病的?”
饿狼大笑道:“你看我像是得过胃病的吗?那是骗人的。”
※ ※ ※
美丽的雪醉湖上,衬着月色,掠过一艘轻快的船。湖水蓝蓝,月华莹莹,映衬着船儿如一条美丽的鱼儿在水面上穿梭。只听船上传过一声狼嗥,有个声音笑道:“今夜的月色,真是动人。”
这是饿狼的声音。
他步出船舱,站在船舷上,静静的仰望月空,如同在欣赏一首耐人寻味的诗。经历过这番沧桑和磨难,他的脸看上去消瘦了许多,但更显得孤傲和坚忍。
他和他的兄弟终于到了“大草原·无限森”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虽暂时不再逃亡,但是他的战斗还远远不曾结束。对他来说,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因为他的一生,注定要战斗一生。
(完)
2006年6月18日稿于上蔡县艺术创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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