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边缘

楔子

　　大四女生李玉,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重症病房里。

　　有人轻轻地叩门。

　　走进来的是护士小姐。她的身后跟着一位高个子的男青年，手里还捧一束鲜花，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见是生人，李玉乏力地支起身子。

　　护士小姐侧身把这男青年让了进来，向李玉介绍说：“这位是报社记者高亮，他想采访你，如果你同意的话……”那高记者彬彬有礼地向李玉点了点头。

　　李玉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他的年龄应该不会比自己大上多少，略长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眼镜后边的那双眼睛虽然在关注地微笑，却有仿佛有一种深邃的洞察力，加上那种形容不出来的文人气质，让你一看得会相信他就是记者。李玉有些条件反射地说：“啊，你好。坐，坐吧……”

　　见李玉并没有拒绝采访的表示，护士小姐转身悄悄地出去了。

　　“你好，”高记者向李玉礼貌地自我介绍：“我姓高，叫高亮……”

　　“请坐吧。”李玉惨然一笑，说：“要采访我吗？我还有什么可采访的。”说着，不觉间眼睛有点儿湿润。

　　高亮轻轻地地走到床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花瓶，小心翼翼地它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束由红玫瑰和康乃馨等组成的花束插到花瓶里。然后，回身给自己拿过一把椅子，放在李玉的床前大约有一米远的地方，斯斯文文地落座了。李玉看着他这落落大方、沉着有序的动作，心里对他有了一些好感，“这人挺有礼貌的”，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哦，是这样的，”这高记者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的。“我是从你们学校学生会主席那里，了解到你的一些情况。过来看看你。如果需要，我想，尽可能地帮你做点儿什么。可以向我谈谈你的一些具体情况吗。”

　　李玉或许是被这慢条斯礼的语调感染了，也或许是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就感到难过，竟然沉默了好一阵。

　　高亮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望着李玉那张虽然没有了血色，略显苍白，但仍然十分美丽的脸庞，静静地倾听着李玉的诉说。

　　李玉是男生们公认的校花。追求她的男生真的不少，可她一个也不搭理。就连师生们一致认为最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大个儿、帅气、幽默的杨大海的殷勤关注，也被她婉言谢绝了。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是自卑，不知内情的则说这是美女特有的高傲。因为她长得苗条俊俏，特别的白净，且说话有些尖酸，有人说她像西施，更有人说她像黛玉，有的干脆给她起了外号，叫她“冷美人”。她并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我呀，谁也不像，我只像我自己。那种病态美咱还不稀罕呢。”

　　就在寒假前几天，她突然觉得发热、浑身疼痛，四肢无力，有时还莫名其妙地流血鼻血。她以为是感冒，是考前复习太紧张，累的，或是什么过敏反映，过几天，考完试就好了。同室的同学看她那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色，甚至连嘴唇也渐发白，就劝她说：“六十分万岁，都要毕业了，这个理儿还不看不清么？别跟那分、那奖学金较劲了。”李玉自己心里有数，奖学金和分都得要。要奖学金，是为了给爸爸减轻一点儿负担；要分，是为了凭好的成绩毕业后找个工作。她知道，要想找个工作，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了。

　　李玉这几天虽然身体不爽，可她还是咬着牙硬撑着参加考试，没有去医院。

　　最后一场考试那天，李玉的脸色越发苍白，握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终于答完了，她把卷子交给了监考老师，还没走出考场，就摇摇晃晃地瘫倒了。同学们把她送到医院，医生初步诊断说，她患了白血病。

　　李玉住院了。消息在校园里传开了。学生会一号召，捐款活动就立即在师生中展开了。虽然是即将放假的时候，同学们手里都没有多少钱了，可是由于学生会的积极努力，几天下来竟筹集了几万元的资金，虽然是仍然不足，但也解决了李玉的燃眉之急。

　　不过，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资金的问题。更难的事是，目前治愈白血病的最有效方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这个治疗方法只能在人类白细胞抗原必须完全相合的人群之间进行。但人类白细胞抗原完全相合的概率，是非常非常低的，在同胞兄弟姐妹之间也仅为百分之二十五，而在非血缘关系的人群中不足十万分之一！那个大个子的学生会主席杨大海，给报社打了电话。

　　“可以说说你家里的情况么？”高亮换了个话题。

　　“我从小就跟爸爸生活。母亲没了……，连她长得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连张照片也没见过……听爸爸说，我长得像妈妈……”李玉眼中含泪。

　　高亮扶了扶眼镜，同情地说：“哦，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不好。”李玉擦了擦盈眶的眼泪，自言自语地说：“快了，我快要见到妈妈了……”说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抽泣起来。

　　一个没见过妈妈的女孩儿，在这重病缠身的时候，说出的这样的话，催人泪下。高亮心中充满同情，他但毕竟是记者，他得控制采访局面，就赶紧转换话题：“你爸爸好吧？”

　　李玉抽泣了几下，又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接着说道：“我爸爸原来厂里的采购员，都是为了照顾我，不能再到外边东奔西跑了，就改做了力工，也是为了多挣几个加班，多得点儿奖金。唉，他一干就是十八九年啊。到我上大学那年，厂子黄了，他下岗了……”

　　“现在呢？”高亮关切地问。

　　“爸爸把下岗得到的一万多元钱做了我头一学年的学费，往下，他自己的养老保险也交不上了。他快五十岁了，再想找个地方给人打工，没人要了。现在靠捡破烂维生，也靠这个供我念书。我知道他的心，指望着我把书念好了，毕业后可以有份工作。我也是这样想的，无论如何，也得把书念好了，让他省点儿心。谁知，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谁知，竟然……我真的不知道怎样跟他说……到现在我还没给他打电话……我不知道怎样对他说……”李玉泣不成声了。

　　高亮想要劝解她，但一时又找不出现成的语言，想再转换话题，又觉得有追问之嫌，有失礼貌。一时间，他也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了……

　　高亮觉得在这时再循规蹈矩地保持那个“陌生距离”有点儿不近人情了，就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回身从床头柜上的粉红色的纸盒里替李玉扯出一块纸巾。小心冀冀地递了过去。

　　李玉想礼貌地接过那张纸巾，却不由自主地把纸巾和高亮的手一齐攥在了自己的双手里，拼命地攥，那泪，拼命地流……她突然发现，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上，讫今为止，他是她的唯一的可以敞开心扉的倾诉对象。真的，有许多的话，许多的事，她跟自己的爸爸也不曾说过。今天，这心底的闸门竟然就这样被打开了，她想把她从懂事以来的一切郁闷、烦恼、孤独、忧伤统统告诉给这个刚刚认识的同龄人。

　　高亮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的心，与她的手在同步地颤抖。（谢谢阅读，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