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

回老家

　　一、二舅

　　回老家的心情很复杂，时间短，路途遥远。可是这次回去主要是看已病入膏肓的二舅。

　　老公开着车，一路上我的情绪很不稳定，一会高兴一会伤心。想到要看到久别的舅舅姑姑们当然高兴，可是想起癌症晚期卧在床上不能动的二舅，我真的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

　　夏天的时候，二舅尽管医院已经不愿意再收治他，但是他仍旧坚持去各个城市化疗。之前，妈妈曾经告诉过我，二舅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我也在心里做了种种不好的假想，可是一切都在看到二舅的那一刻崩溃了。

　　二舅妈出来迎接的我，看见二舅妈头发全白了，刚刚五十岁的女人。推开二舅的房间的门，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留了下来。二舅，那往昔叱咤在生意场上的风光早已在二舅的身上荡然无存，空洞的眼定定地看着我们。二舅妈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大脑了，所以连坐起来都变成了一种奢望。而且时常会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可是，也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二舅伸出了那干枯地手，拉上了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在偷偷地擦拭着眼泪。

　　我一边哭一边叫着“二舅”，二舅说“哎，晓儿来了。”我看到了二舅半年前还乌油油的头发不见了，半年时间的化疗二舅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整个脸只剩下一对空洞洞而又呆滞的眼睛，我转过身趴在老公的肩上不能再说话，不忍心再看一眼已经被病魔折磨的面目全非的二舅。

　　二舅妈脸上也挂着泪花，告诉我中午不许去别的地方吃饭， 一定要在二舅家吃。我们点点头。表妹去帮着舅妈忙去了。我和老公坐在二舅的旁边，说着高兴的事情，让二舅开心。我知道即使是二舅说话困难，但我们说的他都能明白的。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人，突然有了人陪他，那是多么值得他高兴的事情啊。

　　二舅妈中午又没有吃饭，几分钟给二舅掀起来咳嗽吐痰，隔几分钟喂点流食。一会还要给二舅接尿，来得时候看见满院子都是刚刚洗过的衣裤。舅妈说，那是二舅昨晚刚刚尿的。

　　二舅今天一直比较清醒。老公劝着他不要担心儿子的将来，虽然有时给我们惹点乱子，毕竟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们不会不管他的，当然也包括以后。二舅又哭了，这个坚强的汉子，在十年前医生说他最多活不过三年的男人，竟然顽强地又和疾病抗争到今天。那种淡定从容的态度，令许多医生们都不得不叹服。可是在即将归去的时候，竟然如孩子一样不住地哭泣。我们都知晓，二舅一直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一直未成家的小儿子。

　　我偷偷地跟老公说，人活着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心态的问题。二舅年轻的时候，在生意场上很风光，但是焦躁的脾气和争强好胜的性格也令他吃了不少亏，包括现在的疾病，与此也有一多半原因。那些蝇头小利，和尔虞我诈的纷争，那些图有的虚名和万贯的家财，与健康比起来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人没有了健康就等于失去了一切。淋巴癌，这种病在我们的家族史上根本没有过。老公点头称是。

　　二 、姑姑

　　近十年没有去姑姑家了，如今的农村变化很大，那些个舅舅的家渐渐富裕了起来，盖了新房子，唯有姑姑家仍旧是几件破瓦房。那条曾经留在我印象里的小路，已经不存在了，于是又开车拉上五舅给我们带路，五舅说，他经常会来看看我姑姑，姑姑家有什么事情也都愿意打电话找他。听了这些，我很欣慰，因为我的姑姑不但是一条腿有些残疾，而且智力也略微低下。

　　经过一个很大的场院的时候，五舅说，看那不是你姑姑么？我推开车门，看见了矮小的姑姑，站在一堆堆草垛里，一边干着活一边朝这边张望。姑姑——我跑了过去，姑姑拉着我的手，高兴地说不出话来……

　　老公让姑姑上车，可是我的姑姑却坚持不肯，一瘸一拐地领着我们朝家的方向走去。车在后面跟着，我搂着满身稻草的姑姑，听着她说那些只有我能理得清头绪的话。任凭她粗糙的手在我的手上抚摸着。将给姑姑家人买的过年的新衣新鞋都送到了姑姑家。意外地看见姑夫和表弟都在，还有姑姑的公公，那个已经92岁的老公公。一个身残智残的女人几乎家里一贫如洗可是仍旧在尽着一个正常人的妇道，这也是我们的生活中许多人都做不到的，姑夫在家跟他的父亲坐在炕上说是身体也不好了。表弟夏天也出了车祸不能工作，家里干活的只剩下我的姑姑。挣了钱，场主直接把钱给姑夫，因为姑姑不认识钱，甚至有时会乱花，所以姑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劳动会挣得多少报酬。我不由地一阵心酸，对姑夫说：姑夫，对我姑姑好一点……姑夫——这个比姑姑大十岁的男人，不住地点着头

　　姑姑将我们送到了家里，自己又去干活了。

　　走得时候，我又跑下车对姑姑说，姑姑我走了啊，除此之外不知道再说什么姑姑能懂，我能做的只有这些——长时间地来看看，给买些东西，给点钱。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三 、五舅

　　在五舅家意外地看见了从外地回来的四舅和四舅妈。乡下的变化很大，五舅家前几年经营海鲜，由于天灾——赤潮，陪了钱。可是还是赌气自己重新盖了大房子，屋内装修的很考究。来到了这里我和老公作为晚辈，都被当成了上宾侍侯，我们懒懒地躺在了有炕的那个房间，几个舅舅不时地来给我们拿这个吃，拿那个吃，问寒问暖，怕我们不习惯这里的温度。

　　老家的亲戚很喜欢老公，因为他孝顺，为人坦诚。有时候，动不动便会打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去老家。当然，老公也喜欢我老家的家庭氛围。五舅今年45岁，在当地朋友多多，当天晚上来了好多人，非要拉着我们去酒店吃饭，可是五舅那天恰好杀了一头猪，我们还是喜欢家里的感觉。五舅的朋友们要我们第二天不要走，他们要请客吃饭。被我们不好意思地拒绝了。下次吧，我热情地老家的人。

　　当天晚上，所有的人都醉了。喝醉了的五舅不忘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我们睡觉的那个房间的暖气的温度。

　　听着老公在旁边的呼噜声，各种复杂的心绪困扰着我，我再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天气预报一直说晴着的天突然下起了雪。我和老公又开车去二舅家接表妹。

　　进了二舅的房间跟他道别。二舅又伸出了干枯的手握着老公的手一直不肯松开，一直握着，用污浊不清的声音说：“走啊”，我看见大滴的泪顺着二舅的眼角就流了下来。抬眼对我说：“晓儿，走啊。”我点点头，没有勇气跟二舅说话，没有勇气再看他，哭着跑了出去。

　　这一声“走啊，”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听二舅说话，最后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也许根本就没有下次了。而二舅紧握我们的手，让我看到了生与死的挣扎，他又是多么留恋着眼前的一切啊。

　　一趟老家之行，五舅为了我们杀了一头猪，四舅尽管喝醉了酒，但是半夜回了家给我们杀了一只自家的公鸡，二舅妈整晚没睡，四点鈡就起来给我们挨家挨户地买鸡，还说，城里的鸡不好，没有自己家养的好。

　　我们走了，亲戚们给我们的东西，我们塞了满满一车。可是我的心却空空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望：我们活着的人，能够多多关爱亲情，珍惜生命，热爱健康。感伤中，老公的手伸了过来，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