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到老的情感
每一对新婚夫妇都会收到无数诸如:永结同心、白头到老之类的祝福。以前,“白头到老”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句形式化的祝福语。我相信不只是我,或许几乎也没有人去细细体味过里面深层的寓意。直到现在,因为外公外婆我才把这四个字理解透彻。
那是初冬的天气,但已极为寒冷。
与那天气一样让我们心寒的是八十二岁的外婆不幸被诊断出了脑血栓。
我家邻居是医生,为了方便起见,大家决定外婆留在城里的我家输液,由母亲和姨妈照顾。
外婆的情形很糟,原来就举步维艰的双腿已经跟本挪不动步了,神志更是模糊不清,浑浊的眼睛也睁不开。母亲和姨妈每天如照顾婴儿一样无微不至的料理;看护着输液、接大小便、为她洗晚上尿的被单、衣裤,然后还要喂饭喂药;为了锻炼她的意识,在耳边大声叫着陪她说话。
看着稀疏白发,骨瘦如柴,蜷缩着无力的身躯,无神而且无助的双眼的外婆,我心里有着太多的酸楚。我常常暗暗感慨,难道每个人都会像这样不可避免的从幼小襁褓中的婴儿最终变成枯树一样干瘪,满脸褶皱的老人吗!为什么岁月非要把一个人无情的摧残成这样!不知名的,我对人生隐隐起了一种淡淡的恐惧和悲哀。
由于大脑受损,外婆的意识很差,时常把母亲叫成姨妈,又把姨妈当成别人。自己的女儿们尚如此,其他人就更是张冠李戴了,所以常常惹的人哭笑不得。与此同时她还经常念叨一些她小时候记忆中去世的亲人,或说他们还活着,或问他们怎么不来看她。另外,生性刻薄的外婆还常常想念一些人了,她的儿女们、孙子们,常常胡乱叫这个或那个的名字。于是在农村老家的舅舅、小姨,还有离的较远的大姨都来看望她,每个人来不管是否认得清,外婆都显的非常高兴,也许她明白他们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吧。
输液的后几天外婆的意识渐渐清醒起来,也能认对不少人了,但是她的情绪却低落了下来,不爱说话,问什么也爱搭不理,逗她也不怎么感兴趣了。医生说也许这是药物作用的关系,但是大家还是很担心,仿佛冥冥中还有种不祥的预感。母亲他们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不愿说,问多了还不耐烦。后来我们慢慢注意到,有很多次她看到窗外有人影或从镜子里看到谁就会说是外公来了,眼睛也随之精神起来。于是母亲和姨妈趴在她耳边问是不是想外公了,要不要叫外公来看她,她二话没说就马上点头同意。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想老伴了。
外公的身体比外婆要强的多,只是常年腿疼拄起了拐杖。第二天,外公真的冒着严寒赶来了,而当他拄着拐杖刚刚从门外进屋时,发生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围着棉被坐在床上的外婆认清楚进门的外公,顿时撇起嘴哭起来,就像受委曲的孩子见到了亲人一样,这让我很不可思议。同时,我看到外公坐下来也抹了几下眼角。这个场面让在场的人都感动不已,母亲,姨妈都红了眼圈。
这一切除了触动我以外还让我有种不知名的疑惑,为什么只是分别了短短几天的老两口竟会流露出这么深切的想念?
之后外婆的眼睛一直盯着外公,只要他动一动就会问去哪,仿佛很怕离开自己。整整一天她都精神的很。母亲他们劝外公住几天再走,多陪陪外婆,但家里事多放不下,结果下午他还是又坐车回去了。外公出门的时候,外婆虽没说什么,但从她脸上还是看出了一丝依依不舍。
以前曾听母亲说过外公和外婆从十八岁生活在一起,几乎从没吵过架,相敬如宾走到了八十岁。或许,这就是他们如此想念的原因吧。
然而,让人难以预料的是外婆输完液回家几天后便去世了。弥留之际,所有的儿女都赶去了,去见她最后一面。当天晚上,我和父亲打电话询问情况。铃声响了好多下才有人接了,接电话的竟是外公。父亲小心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外公先是比较平静,慢慢地说:“没事了,没事了……”然后就开始哽咽起来,“……他姥姥刚咽气……”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随即传来的是八十岁外公悲痛的抽泣声。父亲拿着电话无语,而我早已在一边潸然泪下。不仅仅是因为外婆的辞世,也是因为外公那浸入心魄的哭泣。
那一刻,我似乎读懂了他们的眼泪,那里面蕴含的不单单只是单纯的想念。不到三十岁的我对于他们八十年的人生和六十年的相守是无法想象的,但可以看到的是在朝夕相伴半个多世纪的漫漫旅程中,他们的心其实已经长在一起,灵魂也融在了一起。我相信谁也无法从真正意义上去理解他们的那种感情,也无法从真正意义上理解外公失去伴侣的伤痛。外婆走了,也带走了外公一半的灵魂。
葬礼那天,异常寒冷。我因为得了重感冒所以没有去。呆在家里,心情沉重,外婆见到外公时那喜集而泣的样子,还有外公在电话里的哭泣声在我脑子里环绕了整整一天。
是的,我明白了,外公外婆这样的情感,蕴含在他们眼泪中的情感,就是白头到老的情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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