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延边市的旧城区,还保留着一些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旧式建筑。
就是我们称之为“公寓”的那种带有公共通道的职工家属楼。住在公寓里的居民,不要说到晚上,就是在阴雨的白天,通道里也是黑咕咙咚的,要拉着电灯才敢走路。以通道为中心,两侧像鸽子笼似的,一家人一间屋。工作以外的所有活动都在这间屋里进行,绝没有现代住宅“厅、卫、厨”等时髦的设施和布局。大小便呢?到通道顶端的公共厕所里去。晚上不愿意出门,就尿在便盆里,第二天一大早悄悄地送到厕所里倒掉。所以,为了倒尿时不让别人看见,同时也是为了维持个人尊严,住在公寓楼里的人们大都有起大早的习惯。
洗衣服到公共水房。如果赶上洗衣服的人多,晚到的人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就在水房里接一大桶水,端着盆子到楼下的空地上去洗。像这样的筒子楼公寓,你看吧,每到星期天或者碰上艳阳高照的日子,每家的阳台上都会挂满洗涮好的衣服、床单或各种颜色的布片,整幢楼就像是在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联合国升旗仪式。
统共一间屋子,吃饭睡觉学习娱乐都在里面进行,是典型的多功能厅。但做饭就有点成问题了。做饭牵涉到油烟,烟熏火燎的,总不能为了做饭而牺牲了家具和房子。没事儿,这不有两米多宽的公共通道呢吗?大家都把炉子摆在靠自家门边的墙根下,挨着炉子放一张小桌,油盐酱醋调料味精码放在桌上,再加上一块菜肉两用苫板,这就是一个简陋的厨房了。讲究一些的,会请木匠在墙上装一个壁橱,碗筷瓶罐摆在里面,既卫生又防止别人挪用。旁边是成堆的煤球,这里也是整层楼的小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地方。
这样的公寓,居民们大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大家都彼此认识。下班之后,各家炊烟升起,煎炒烹炸声响成一片,各种香辣酸甜的味道就充斥了楼道。
在这样的居住环境中,很容易发生一些饮食男女的故事。
赵科长和李工程师住在一幢楼里。
赵科长是个武夫,从部队上退役转业进了厂子,凭着雷厉风行的作风和豪爽的个性,三年时间混了个仓储科科长,一直干到现在。他从来不看书看报,对电视也没什么兴趣,下班后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打扑克。当然,要是工作不忙的话,他在办公室里也经常发动科员们关起门来打牌。
李工程师呢,他是一个知识分子,在厂技术科做工程师兼绘图员。他生性好静,受不了楼道里的喧嚣,下班回家后就一头扎进屋子,不管炎夏酷暑还是三九寒天,都是从来足不出户(当然上厕所例外),只管躲在他的小隔间里看书,或是没完没了地勾画图纸。知识分子凡事凡物都讲究个“正名”,那个小隔间呢,就这么用花布隔起来的不足一平方米的蜗居之地,我们的李工程师也不肯马虎,非要唤作“雅斋”。得!雅斋就雅斋吧,反正也没有人到那里面去做客,由着他去。
世上的事,有时候还真的令人琢磨不透。赵科长虽然是个粗鲁不文的武夫,却娶了一个会弹外国钢琴喜爱文学的小家碧玉,名字叫陈素;李大工程师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老婆却是个爱笑爱俏爱吵爱闹啥都爱就是不爱文化的母老虎。母老虎名字叫王春秀,脸面是称得上有三分秀的,肚子里可就没有一样能跟“秀”字沾上边的东西了。
人们常说,无巧不成书。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个巧法。
陈素和王春秀是小学同学。两个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面了,直到有一天在楼下洗衣服时碰到,才知道是在同一幢楼上住,陈素住三层,王春秀住二层,只差着上下一层。
各自的老公还是一个厂的同事。
更巧的是,王春秀和陈素的丈夫赵科长还在一个科室工作。
陈素是中学音乐教师,不跟丈夫一个单位。
当然,陈素能住在这个“公寓”楼里,是以赵科长家属的名义取得居民资格的。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前面交待了,赵科长和王春秀在一个科室上班,他们都是扑克迷,每天乐于此道,不思其他。
但我们还交待了,赵科长的妻子陈素是个中学教师,王春秀的老公是工程师,两个人一个要备课,一个要绘图,都是对工作和生活环境要求颇严的人。那么,赵科长和王春秀就不能在家里打扑克了。
两家各有一个知识分子,不管谁的家里都不行。
他们有办法。像这样的“公寓”楼里,往往总会有那么一两间堆放杂物或闲着不住人的房子。正好,就在王春秀住的这一层楼就有这么一间杂物室。赵科长把厂里的电工叫来,给杂物室里换上一支大瓦数灯泡,再找来一张硬木方桌,就是一个不错的牌室了。甚至,牌室里还有一张木床,上面放着一些过时的旧文件资料或报纸杂志。楼上的闲人有的是,大有愿意观战的人,就都坐在木床上摇旗呐喊。
于是,每到晚饭过后,赵科长、王春秀再加上一些闲人,不约而同地端着各自的大茶杯聚到牌室里来了。一屋子人笑骂吵闹烟雾腾腾,每天都要闹到半夜三更。
有了这个牌室之后,王春秀除了三顿饭和丈夫朝个面,再加上半夜回家睡在一起以外,每天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和赵科长混在一起的。赵科长呢,也是一样,一天见到妻子陈素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个小时,再加上睡觉也就是十个钟头。其余的时间,不是在厂子里上班,就是在楼下的牌室里度过了。
两家都有自己的孩子。赵科长家的是个男孩,李工程师家的是个千金。两家的孩子都由爷爷和奶奶看着,倒也省心的很。
陈素要备课,李工程师要绘图,各自的老公和老婆不在家倒也觉不出什么,反正没有离开楼道,不在跟前倒乐得清静。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没有故事吗?
其实王春秀早就对赵科长有那个意思,想发生点什么故事了。但她拿不准赵科长的心思,就没有做出什么举动。
王春秀拿不准老赵的心思,出于两点考虑。一是陈素脸蛋比自己漂亮,文化比自己高,素质和修养那也不用比了,跟她争赵科长,自己心里没底。二是赵科长是自己的上级,在不知道他对自己有没有想法的情况下,自己作为下属不敢轻易出击。要是万一弄岔了,老同学面前不好看相,和老赵以后在一个科室里可也就不好相处了。
拿不准没有关系,可以火力侦察和佯攻试探。每每在打牌的时候,王春秀就有意无意地和周围的男牌友们说一些疯话,同时注意看着老赵的反应。但这一招似乎不太管用,老赵对这种疯话的免疫力极高,听过之后除了哈哈一笑,根本不为所动。
王春秀从来不读书的,肚子里的招数有限,几次试探没有得到反应,就没辙了。
最后,王春秀祭出了她的撒手锏。
这天晚饭之后,她一反常态,没有到牌室去。她想,要是老赵对自己有那种意思呢,一看自己没有过去,就会过来叫自己。要是老赵过来叫她,她就说肚子疼,看他有什么反应。可惜,赵科长根本没有来找她的意思。牌室里的闲人有的是,王春秀坐在那里打牌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小伙子想撵她走以取而代之呢,何况她自己现在主动退位让贤呢?大热的天,牌室里没有了王春秀,一帮子男爷们更无拘束,豪风尽展。
屋里闷热,就干脆把全身脱光,只剩一件包不住蛋仔儿的三角裤,打得热火朝天。
一连三天晚上,赵科长没有去喊王春秀。不但不去喊她,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不提头天晚上打牌的胜负情况,也不问她为啥不去。
第四天晚饭过后,王春秀实在憋不住了,只好自己臊皮耷脸地回到牌室去。
推开牌室的木门,一股辛辣的烟味扑面冲来。见王春秀不告而入,屋里好大一阵闹乱,一屋子的男人都纷纷到床板上去摸裤子。
王春秀哼了一声,把占住她原来座位的小伙子拨拉到一边:“不用穿裤子了,光着吧。不就那么一堆么,一个鸡巴两蛋子,普天下男人都一样,以为谁没见过呢?走开,你那臭牌还要再练三年,才能上得了桌面哩。”
小伙子咕哝着让开,到一边去套裤子:“人家还没结婚呢,白让你看去了。王姐,你看了人家的身子,可要负责的。”
屋里众人一阵大笑。赵科长嘴里刚含着一口浓茶,笑得喷了那个小伙子一脸。
赵科长高声嚷嚷:“对对对,春秀来了,她的牌路老辣,你小子趁早靠边站着吧。”
王春秀俏皮地瞥了赵科长一眼,扭动屁股,一下子坐在两个男人中间。
老韩是个近视眼,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裤子,刚刚套上一根裤腿。忽见王春秀一双弹性十足的大腿贴过来,老韩就慌的不得了,两手直哆嗦,另一根裤腿再也套不上了。
大家见了老韩的狼狈相儿,更是笑成一团。
“老韩,你忙乎啥哪?”王春秀在老韩的大腿根上拍了一巴掌。老韩哎哟了一声,三角裤里面的小东西就跟着一动,看看要立起来的样子。
王春秀说:“老韩,你虽然是个老光棍,可少在老娘面前装处男哩。你这是肾虚了,一看就知道是纵欲过度。硬不起来,就不要闹那个洋景儿了,快点套上你的裹蛋皮吧。”
让她这么一阵奚落,老韩反倒从容一些了,慢慢地套上裤子,先不忙着扎腰带,对着王春秀说:“你不再多看两眼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哈。”
王春秀笑骂:“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处男了啊?老不正经的东西。你自己掏出来看看,都成什么色儿啦?不知道天天半夜去爬谁的坑头呢。”
她嘴里虽然臊皮老韩,眼角儿却瞥向赵科长。
老赵是屋中所有的男人中唯一个没有脱裤子的。他是科长么,怎么着也要顾及点官体不是?再说了,赵科长是有备而来的,他在吃晚饭的时候就已经换上了短裤,既凉快又得体,还显出与众不同的文明。
所以看着王春秀跟一屋子手忙脚乱的男人打趣,老赵就显得很从容而又闲逸,丝毫不带窘迫的样子。见老韩冲着春秀厚着脸皮显摆他那半硬不软的老二,赵科长就有些不耐烦,稍带醋意地拍了一下老韩的屁股:“他妈的,快点收起你那丢人的二寸半吧。闲淡少扯,摸牌摸牌!”
老韩有些羞恼,一边摸牌一边半真半假地说:“科长,你还别小看人。这屋里的人论级别是属你大,可要论到两腿中间那根棍子,你还不一定比得上我这知识分子粗哩。”
赵科长哈哈大笑:“知识分子?你以为带上个眼镜就算是知识分子啦?是知识分子的话你早就坐机关去了。给你讲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故事,想听不?”
老韩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顾低着头摸牌。一屋子的人都跟着起哄:“讲吧,赵科长讲吧,也让我们听听真正的知识分子是啥样子的哩。”
赵科长看着手里的牌,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知识分子结婚了,不想马上要孩子,就带上安全套子办事。可知识分子缺乏床上的知识,手忙脚乱,不小心把套子滑进去了。他就拿眼镜腿去勾,不巧,眼镜腿折了,也滑进去了。你们猜怎么着了?”
王春秀抢着问:“怎么着了呢?”
赵科长说:“十个月以后,孩子拄着拐棍、披着雨衣就出来了。”众人大笑。
王春秀脸上竟然一红,半嗔半怒地说:“赵科长,没想到你也是满肚子坏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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