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心事

母亲的心事

　　夕阳抹去天空最后一点蓝色，夜幕开始四合。远方群山莽莽，孤寂地望着月亮。

　　前方矮丘的土屋里，炽烈的旧灯泡顶在房梁，散发出一点又一点地光晕。墙角吊着一个锈垢很深的壁罐，簇起的焰火映射出房屋的轮廓。木床白色的罩单上躺着一个头发微卷的男孩，他的嘴唇干裂而枯涩，不停地翕动着。瞳孔睁得很大很大，仿佛要吞掉世界的一切，包括瓦片上那青青的苔藓。

　　张红娟摸着孩子的额头，焦急如炭。她双眼紧闭，嘴里默默不停地念叨，也许她是一个基督徒，也许她真的无能为力。

　　这时，虚掩的柴门轻开。老王走了进来，他的白胡子很长很长，一直拖在地上。

　　他径直坐在壁罐旁，蜷曲着双腿，准备打盹。对于这些来取暖的过路人，张红娟已经很习以为常了，只是今天她的情绪有些不太一样。

　　张红娟想让孩子舒服些，至少看上去不那么痛苦，便开始唱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歌声透过缝隙传得很远很远，纯美如天籁，远方忽然传来一声渺远的狼嗥。

　　老王开始打呼噜了，他睡得很沉很沉，不曾看见张红娟眼角晶莹的泪水。

　　忽然，老王立起身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径直走出柴门，迅速消失在大山深处。

　　接着男孩便大叫一声：妈妈，我……不想离开你。

　　张红娟怎么推孩子，孩子却没有一点反应，也许他真的睡着了。

　　张红娟想起刚才老王进屋时那种轻轻的脚步，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便飞快地跑出门去追老王。

　　夜已很沉，凛冽的北风狂舞。

　　张红娟长长的头发变成一根根尖刺竖了起来，她已经忘记寒冷，不知疲倦地狂奔。

　　前方的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张红娟毫不犹豫地脱掉黑色的棉布靴，赤着双脚伸进水里。河水慢慢地浸入她的双腿，那已不是腿，那是张红娟开垦黄土的锄头。

　　张红娟继续赶路，地上似乎还有老王新鲜的脚印。她又来到一片荆棘林，漫天遍野的灌木长着利刺挺在那里。

　　她用手摸了摸衣服的褶皱，这件曾经无数次披在身上的貂皮大袄，那是二十年前病逝的丈夫亲手缝制的，她今天要用丈夫的灵魂赶路。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那件貂皮大袄已经划得千疮百孔，自己身上也是血痕累累，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张红娟的背影越拉越长，叠成了一座巨形的塔碑。

　　前边老王的脚印越来越多，张红娟多了一些欣喜。

　　在一片荒草地前，一群幽绿的圆点渐渐聚拢，像长夜里无数的萤火虫。接着一阵凄烈的嗥叫，原来这群狼是肚子饿了。

　　群狼张开大嘴朝她咆哮，张红娟犀利的目光射向前方，吓得狼群不敢前进，却又迟迟不肯散去。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恐怖的气氛持续着。

　　狼群挡住了去路，张红娟很是焦急，眼底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情不自禁地唱起了那首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歌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很长，很长，纯美如天籁。

　　这时，一只长尾巴头狼忽然低下头，朝群狼发出呜呜的低叫，狼群顿时朝两边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红娟惊喜万分，加快步伐，继续走路。

　　她终于来到一片庄园，一座白色墙壁红色房顶的木屋矗立在前方，左边的栅栏圈着一块菱形的空地，里面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

　　老王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迎接张红娟，他的白胡子很长很长，一直拖在地上。

　　张红娟大声吼叫：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老王继续保持灿烂的笑容，一言不发。

　　张红娟怒不可遏，连眉毛都在发拌。

　　老王转过身来指着那块空地说，你看他们都在这里快乐地生长，很好很好。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你认了吧。

　　张红娟说，不，不……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老王不紧不慢地指着花圃中那朵最大最艳的红花说，你看，这就是你，你是天下最伟大、最善良的母亲，天下人都很羡慕你。

　　他又指着红花旁边那朵已经凋谢的小花说，看，那是你的孩子，我已无能为力。

　　张红娟不停地摇头，你有办法的，你有办法的，她的眼泪水一样地流。

　　老王又笑了笑，不去回答。

　　张红娟呜咽的说，我……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挽回孩子，可以吗。

　　老王立在那里，没有理睬，开始打盹。

　　山那边，狼又开始嗥叫，凄烈的声音响彻云霄。

　　张红娟心冷似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孤独的背影一层又一层叠开，拉得很长，很长。

　　张红娟直到现在还不曾明白，其实有些事情我们真的无能为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