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捱到端午搭边的某一日。那毒辣辣的日头施足了它的威风,终于气力不济地躲到山窝窝里去了。但它留下来的暑气却不肯轻易离去。房屋、田野、地面、树木……都笼在一种闷人的暑热当中。太阳那暗淡的余光照着陈家里,使人模糊地看见村口的几幢矮房。那斑驳的泥墙上,依稀可见用石灰水刷的大字标语:“人人争先进,个个当模范!”“学习李家坳,赶超李家坳!”每个字足有二尺见方。一棵如伞盖一般的大树下,两块石头支着一块石板条,成了陈家里人晚饭后乘凉聊天的好所在。
“这鬼天气可真够热的。端午还没到就热成这样。”
“这里倒有点风。咱们坐这凉快凉快吧!”
随着说话的声音,从村口的一条小弄堂里钻出两个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三十开外的男子,身材粗犷,那皮肉却松弛着。跟在他后面的男子年纪跟他不相上下,却长得精细。一双骨碌碌转动的小眼珠,透出几分机智,又有几分狡黠。
两人在石板条上坐下,身材粗犷的一位抬头看见墙上的大字,于是问长得精细的一位说:“那墙上写的什么?”
“让我给你念一念”,长得精细的那人拖着长音,一字一顿地念了起来,“人——人——争——先——进,个——个——当——模——范。学——习——李——家——坳,赶——超——李——家——坳。”
受到这标语的提醒,身材粗犷的一位有了话头:“听说李家坳每户上缴公粮一万斤,这事倒真个新鲜。”
长得精细的一位对这显然不感兴趣,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新鲜事多着呢!管得没多吗?”
另一位不知趣地偏要说下去:“李家坳的这个头一开,咱村也跟着动起来了。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那一位的兴趣终于被提起来了。
“昨天工作队的赵同志,去找十三了。不晓得有什么事?”
“这还不清楚”,那一位不假思索地说,“不是要赶超李家坳,人人当模范吗?别让十三那活宝拖了陈家里的后腿。”
“要请这尊菩萨出来,我看不那么容易。”
“我看没什么难的”,对方偏要唱对台戏,“赵同志那张嘴,你还没见识过?开会时你没听他‘这个,这个’的,讲起来半天没个完吗?就是泥做的菩萨,也会被他说动心的。”
“赵同志会说话,这我晓得。但我看他不一定降得住十三。”
“降得住!”
“咱们打赌怎么样?”
“赌就赌。……赌什么?你说!”
“赌……赌……”身材粗犷的一位寻遍全身,也找不出一样值钱的东西。突然灵机一动,说,“输了我就不姓王!”
“那你姓什么?”
“姓……姓猫姓狗全由你!”
“好,就这样说定了”,长得精细的那位说着,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递给另一位说,“来,先抽抽我的土产烟吧!”
那一位却摆着手说:“我不抽。”
“嫌弃我的烟不好?”
那一位又摇了摇头。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村口的小弄堂里又走出一个女的来。发现树下坐着人,她停住了脚步。只见她年纪三十不到,一脸的怒气,两片薄薄的嘴唇翕动着。听到树下那两个人的对话,她突然来了兴致。于是蹑手蹑脚地隐到树的背后,偷听起来。
“那就是怕老婆了?你那母夜叉可是够辣的。”长得精细的人的话音传了过来。
“不……不是。”另一位极力掩饰说。
听到这里,女人的心里翻开了锅:这冤家,我找他磨破鞋底,他却躲在这里跟人嚼舌头。怪不得村里人说我怎么怎么的,连陈十三那无赖,论辈分我该叫他五叔,也在人前占起我的便宜来了。人家说我怎么怎么的,你做男人的就听得下去?如今人家当着你的面搬弄是非,我倒要看看你给不给顶回去。
“还是老实承认了吧!”
“我才不怕她呢!”
“真的不怕?”
“堂堂男子汉,还怕她个把娘们!”
“可我听说昨晚上你回去晚了点,你老婆盘问你,你还一个劲地赔不是。”
女人的心不由地为之一震:哪个吃了饭没事干的,竟管起这屁事来了?八成是趴在窗下偷听过,要不怎么说得那么准?幸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不……
“这下你该承认了吧!”
“这算什么?”
“这不算什么?还有呢!……算了,我不说了。反正你是怕老婆的。”
女人竖起耳朵,想听下文。没想到那家伙把话说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心里直怪另一个男的没骨气。你就承认怕老婆又有什么的?谁像他吴三,婆娘管他不住,一天到晚尽野着,没准哪一天被哪个骚娘们勾了去。
“胡说!”
“用什么来证明你不怕?”
“她敢撒泼,我王八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女人再也听不下去了,从树后一闪而出,走到身材粗犷的那一位面前,盯着他说:“怎么,装起好汉来了?”
那自称“王八”的男人还举着拳头。见了那女人,原先的胆气先自怯了一半。慢慢放下拳头,口里嗫嚅着说:“我没……没说什么。”
看着这两口子的表演,另一个叫“吴三”的不由抿着嘴直乐。
王八一副甘愿受罚的样子。女人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给我回去!”
“我这刚坐下一会,屁股还没发热。你就不给我空。”王八为难地说。
吴三忙插嘴打趣说:“王八家的,这么早就让咱大哥陪你上床?”
“你要陪什么人上床就快去陪吧!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来操心。”女人回了他一句,叫他碰了一个软钉子。
“你倒是走不走呀”,女人用力拽了一下王八的手,“人家都要急死了。”
“什么事把你急的?”老婆急,老公偏不急。
“人家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你就听得下去?”女人愤愤地说。
“说什么呀?我怎么就没听见?”老公一头雾水。
“嫁了你这么个男人,我算倒了八辈子霉。让人欺负死了,你屁也不放一个。”
“谁欺负你了?我王八可不是好惹的。”
“回去再说吧!”女人说着,拉着王八从大树底下离去了。撇下吴三一个人,孤零零地好不冷清。
“这年头,罗里八唆的事就是多。要聊天也找不到个伴。”吴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正要离开,突然发现一个人从村口出来。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跟王八谈起的陈十三,不由地心里生出一阵厌烦。转而一想:我和王八为他打了赌,如今正好探一探他的口风。
“别忙,让我先作弄他一下。”于是他眼睛一眨,一闪身,躲到大树背后去了。
陈十三年纪四十上下光景,一副模样活象戏台上那疯疯癫癫的济公和尚。披一头蓬乱的头发,那脸好象好几天没有洗。下嘴唇略向外翻。脖子上挂一根尺把长的旱烟管,管上栓一只干瘪的烟袋。单薄的身子,好象一阵风就能把他刮倒。一件罩衫套在他瘦小的身子上,分不出它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一只裤脚高卷着,另一只裤脚却拖着地。脚上拖一双旧解放鞋。背上插一把破蒲扇。
只见他走到石板边,从背后取下扇子,扇了扇石板,然后坐了上去。又掉下鞋子,把一只脚架到石板上,用一只手抠着脚趾缝里的污垢,另一只手却把蒲扇挥得“啪啪”直响。
躲在树后的吴三见机会来了,把头露出来,扮了一个鬼脸。先把脚从石板底下伸过来,勾走了十三掉在地上的那只鞋,然后在十三的肩上拍了一下,又躲到树后去了。
十三吓了一跳,前后左右看了看,半个人影也没有。“有鬼!”他大叫一声,拔腿想开溜,又找不到另一只鞋子。心想:这鬼难道说连鞋子也给摄去不成?
这时,吴三从树后闪了出来,对着十三怪叫了一声,吓得十三差点三魂出窍。定下神来,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凶神恶煞,而是同村的吴三。
“原来是你这个鬼呀!把我尿都要吓出来了。”十三这才放下心来,坐回原处,继续抠他的脚趾缝。
吴三挨着十三坐下。突然闻到一股臭气。看了看十三,这才明白了原委。于是开言问道:“好几天没见你出工,到哪里买得许多螟蜅回来?”
十三被问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连买烟的钞票都没有,哪里买得起螟蜅?”
“那我怎么闻得出你身上的螟蜅香?”
“我怎么闻不到?”
“把你的手拿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吧!”吴三提醒他说。
十三这一闻不要紧,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于是自我解嘲说:“这几天忙,没顾得上洗脚。”
“什么事这么忙呀?”
“别人都在拼命地干,卫星放得天响。我十三能闲着吗?”
“果然不出王八所料,听他的口气,好象被赵同志打通了思想。”吴三心里想着,于是问道:“听说昨天赵同志找过你?”
“是啊!”陈十三自得地昂了一下头,说。
“有什么事呀?”
“赵同志找我有什么事?让我来想一想”,陈十三不急不忙地取下脖子上的旱烟管,说,“把你的烟袋借我用一下。我这烟发潮,不上火。这年头,连烟也抽不起了。一斤烟丝要三块半,秤头还不足,一斤起码要少它一两五钱老秤。”
吴三舍不得他的烟,又想从十三那里讨句实话。俗话说:舍不得羊儿套不住狼。只好把自己的烟袋递了过去。
十三装了满满一锅烟,把烟袋还给了吴三,又说:“一跪不在乎一拜,索性把你的自来火也借我用一下。”
吴三又掏出火柴盒递了过去。
“赵同志对我说……”十三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于是说,“你这烟抽起来怪凉的,就是烟味淡了点。如今卖烟的人挣钞票挣黑了心,可作兴做假了。我是老抽烟的,对这门道还是挺熟悉的。我说你这烟十有八九是掺了假的。”
“是我自己掺的假”,吴三干脆挑明说,“六分烟丝,三分麻叶,还夹了点薄荷。”
“薄荷?怪不得抽起来这么凉”,十三突然来了兴致,接着话头继续说下去,“薄荷这东西可好,清凉去热。有一次我喝醉了酒……”
他这一岔开,不晓得云山雾沼,又要扯到猴年马月的陈谷子烂芝麻上去了。吴三不耐烦了,于是点了他一句:“那是什么年头的事?你还狗记千年粪。你还是讲讲眼前的吧!”
“那样的好日子可不能忘了它。如今可没有那样的好日子了。”
吴三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就要走开。
“怎么,你要走“,十三忙拉住吴三,说,“我还没有给你讲完呢!”
“你讲的净是瞎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我就给你来点不瞎的。不是你,别人我可不跟他说呢!”
“那你快说吧!”
“这就说”,十三开口正要说,突然烟瘾又上来了,于是说,“把你的烟袋再借我用一用,你这烟味道不错。”在装满烟锅以后,又随手抓了一大把烟丝放入自己的烟袋。
“我不听了。”吴三说。
“为什么?”
“再听下去我这袋烟就报销了。”
“看你小气的”,十三把烟袋还给了吴三,趁机把嘴唇凑到吴三耳边,小心的说,“告诉你,我要当劳动模范了。”
“他能当劳动模范,鬼才会相信呢”,吴三心里想着,于是又问十三道,“赵同志找你就为的这事?”
“是啊,赵同志可抬举我了。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才不来当这个劳动模范呢!你说,我够不够格?”
“他够格,那劳动模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得数不清了”,吴三心里这么想着,又问了一句,“赵同志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我出身贫苦,无牵无挂,正好把我这块好纲用在这个、这个刀刃上……”
“既然赵同志这么说,那么你当这个劳动模范不成问题……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去了。”
“慢着”,十三一把拉住吴三,说:“我还有事同你商量呢!”
“和我商量?”吴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问。
“我问你,咱俩可有交情?”
吴三摇了摇头。
“咱们同过一个互助组?”
吴三点了点头。
“咱们配合得可好?”
“还说配合得好,真是见他娘的鬼。我们忙得快要上吊,他却躺在床上睡大觉,享清福”,想到这里,吴三真想狠狠回敬他一句。转而一想,他对我说这一番话,不晓得葫芦里面装着什么药,且让我探他一探。于是他对十三说,“我不明白你说这话的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既然咱们过去有苦同吃,那么现在也应该有福同享。”
“咱俩一道干?”
“没错!”
“你找错人了。”
“真的不干?”
“不干!”
“不干拉倒。不过我把话说在头里,到时候你可别眼红。”
“我眼红?只怕是你还没有睡醒吧!不是我说晦气话,像你这种人能当劳动模范……”
“当上又怎么样?”
“除非天下人死光了。”吴三说出这一句,气哼哼地钻入夜幕中去了。
望着吴三那消失的背影,陈十三气得心头冒火、七窍生烟。这劳动模范人家当得,就我当不得?我偏要做个样子出来让你看看,气死你这浑小子。
这时,夜幕中又闪出一个人来。他姓张,大名二百五。他来到大树底下,想在石板上坐一会,看见上面坐有人,眯着眼睛一看,是十三,于是上前搭话:“是你这个鬼在这里呀!晚饭吃过了?在这乘凉可好,你也真会挑地方……”
“你少给我罗唆”,十三没好气地打断二百五的问话,说,“人家都要气死了,你还拿我寻开心。”
“这可不得了”,二百五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说,“这几天大家插番薯够忙的。要死也得捱过这一阵子,等农活闲下来再说……”
“你还真想我死啊?”十三大声说道。
“你自己说要气死了”,二百五嘟哝了一句,又问,“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那浑小子,我好心抬举他做劳动模范,他不买我的账,还说……”
“慢着”,二百五打断十三的话头,问道,“刚才你说什么劳动模范……”
“是啊!”
“这劳动模范是吃的,还是用的?那小子不要,你分给我一点好吗?”
“你这老糊涂,连劳动模范是什么都不晓得,还想做劳动模范?也不撒泡尿照一照,你二百五是不是那块料”,停了一下,十三接着说,“你可仔细听着,这劳动模范就是……”
说到这里,十三卡住了。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这劳动模范是什么。心里直后悔和赵同志谈话时,没将此事问个明白。
“是什么呀?”
“就是……就是,我……我也弄不灵清。”
“劳动模范就是我,不,就是你。”
“这就对了。那龟儿子还说我捞不到呢!”
“这劳动模范拿来派什么用场?”
“拿来……拿来……有用。你这人怎么这么糊涂。我不跟你讲了。”
二百五受到十三一阵抢白,怪没意思地溜了。
听了二百五没头没脑的一句恭维话,十三不禁轻飘飘起来。让吴三那小子见鬼去吧!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做出样子来让你看看。于是放下架在石板上的脚,下地想走回家去,又找不到他的鞋。于是伸手到石板底下乱摸。鞋没摸到,却沾了一手的狗屎。心里暗叫“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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