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神

敬神

　　考上大学那一年，许多同学都羡慕地了不得，跑求问我学习的窍门，请教学习的方法。他们拿着从牙缝 抠出来的钱，买来了了钢笔、笔记本，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望着着这一张张渴望的脸，我感动了，于是口若悬河地讲开了，什么要多做题，要独立思考，要学会把薄书看厚，把厚书看薄……同学们一个个瞪着大眼珠，努力使劲地点着头，向我表示听明白了。一个下午过去了，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

　　母亲一直在旁边听着，待同学们走了，她说，“这都是命，命怎么能学得来呢？今年我到窄峪去敬神，人家神说，咱们乡上就你一个人能考上。”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们乡上我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在没有考上以前，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考完以后，我老老实实地到生产队去上工了，一天挣四分工，已经干了二个月。不想我考学的事，曾让母亲这样不安，以致她老人家去求神判断。我只记得父亲在高二的时候骂着不让我星期天回家取馍，自己跑十几里路，每个星期天等那个骑车的女同学为我捎馍，捎那种一咬一个白茬子的苞谷面馍。我呢，在学校听老师补课，口袋里装着半块苞谷面馍，在没有时，抠一块塞到嘴里，很怕有人看见了笑话。但是我绝不敢抱怨家里人没本事，因为我知道，为了我上学，家里人只能喝能照见影子的苞谷糊糊，跟他们相比，我已是在福窝中了，人怎么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到了腊月，大学放了寒假，我回家了。初一早上，母亲执意要起来，跟着她去秦岭庙还愿。本来我不一个不信神的人，但大过年的，我不愿惹母亲不高兴，也就勉强地跟着母亲去了。路上，母亲告诉我，前半年她敬神时，曾在神前许了愿，说若是我考上了大学，她就给神挂一丈二的红布。一丈二的红布，那可是三个小孩的衣服料子呀。母亲说，她豁出去了。“在神面前说了这话，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大年三十的十点钟，母亲就取出了那块红布，要我给上面写上“诚心还愿”四个字。家里没有大毛笔，我只好卷一块破布当抓笔写。可惜我没有在布上写过字，一笔上去，墨水洇开了成了大黑疙瘩。但母亲不识字，连声夸我字写得有劲。

　　到了秦岭庙，天上下着雪，路上很滑。庙已经在“文革”中被人拆了，只有一棵柏树立在那里，母亲就凭这棵柏树，找着了庙的前门。我爬上大树，挂上红布。母亲怕我们刚把布挂上去，就有不信神的人偷了去，要我把红布撕成碎条，自己恭敬地跪下烧香、磕头。等表针刚过十二点，她就要我响炮。五百响的大雷子炮，声音大极了，鲜红的炮皮满地都是。母亲高兴得了不得，她庆幸我们烧的是头炉香。

　　表烧完了，母亲说，“神老就在你的面前，你有什么心愿，现在就给神许愿吧，这里的神灵得很，神已经保护过你一次了，一定还会保护你的。”

　　那时候，大学里已有同学开始谈恋爱了。可是我年龄小，个子小，没有女手把我当回事。我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母亲让我也许个愿。于是我也跪下，心里默念：“神老你要保佑我将来娶一个有工作的媳妇，千万别象我的父亲那个娶个农民媳妇，一辈子受罪。”想完了，我也磕了一个头。母亲问我许的什么愿，我笑着不敢说。

　　回到家里，父亲还在床上睡着，母亲说起我也许了个愿的事，笑着看着父亲，那意思他分明是说，“看你的大学生的儿子也信神了，你还不信吗？”父亲揉揉眼睛说，“好，男儿许愿就是立志，许过了愿，不要给人说，一直压在自己心里，一直干下去，就会成功的。要是以为许了愿，神一定会保佑，啥也不干，那一辈子啥也干不成。”

　　我听了这话，刚才还有点热的心，一下子又凉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