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礼物

死神的礼物

　　这次海南之行的行程安排中有一项潜水项目，一行八人中七人因不同原因选择了潜艇观光，只有我自己选择了潜水 —— 对于从未尝试过的运动，我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和冒险的精神 —— 这与我稳健的职业作风迥然不同。

　　办完手续领了一套潜水服，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慢慢的穿上，消过毒的潜水服还有些湿漉漉的，紧紧的贴在身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穿好。训练员说潜水服是用来在水中保持体温和防止碰伤的，可是此刻这湿漉漉的东西穿在我身上，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是寒冷正一点点的渗入我的肌体。

　　坐在板凳上认真的听着训练员讲解潜水过程中对耳膜如何保护，还简单的学了一些手势“好的”“不舒服”“前进”“上浮”“下潜”“向左”“向右”，在水中不能进行语言交流，和教练的交流只能依靠这些手势。很简单的几种手势，其他学员都有点不耐烦了，我还在认真的练着，生怕紧要关头忘记了。

　　乘上快艇直奔潜水海域，海风因快艇的速度变的不再那么轻柔，就如同曾经相爱的我们，只因一个错误，就从曾经的甜蜜走到现在的冷漠。头发乱了，心也乱了，一阵阵的寒意涌上心头，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战栗，战栗……

　　登上漂浮在海中的平台，坐定，训练员开始询问我们在海滩上的培训情况，一个一个的询问，一个一个的让我们做给他看，最后，训练员开始教我们在水下的呼吸方法和呼吸器咬嘴的使用方法，讲完了又是挨个检查，直到所有的人都做到标准规范，才宣布我们准备下水。

　　终于要下水了，心里即兴奋又紧张。我跟在其他人后面，扣上铅带，下到水里，被自己的教练接到，背上气瓶，拿着护目镜，随着教练慢慢的向远处游去。自从那次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水了，海水的压力让我透不过气来，海水的温度也让我感到寒冷。我的紧张可能被觉察到了，教练用一种很随和的语气对我说：“不要紧张，放松些，我是你此次潜水的教练，我姓冯，现在我们先来温习一下前面你学过的手势。”我随着他的提问做着各种手势，他点了点头。他把呼吸咬嘴在海水中洗了一下递给我，“练习一下水下呼吸方法和呼吸咬嘴的使用。”我含上咬嘴调整呼吸节奏，用嘴巴做着深呼深吸。冯教练摇了摇头，“呼气吸气都要保持长而平和。”“我的铅带扣的太紧，我感觉胸腔扩展不开。”教练调整了一下铅带的松紧又让我做给他看，这次还可以。

　　教练帮我带上护目镜，含好呼吸咬嘴，做了一个OK的手势询问我，我也做了一个OK的手势回答他一切准备就绪，他轻轻的扶着我慢慢的向前趴，面部渐渐浸入水中。海水没有在岸上看到的那样澄清湛蓝，由于光线的折射，目视距离估计不会超过三米，我感到有些不适应，白花花的水让我有点眩晕。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节奏了，急促呼出的气泡从耳边向上冲去，咕咕的声音清晰而震撼，这眼前的景象，与内心深处一直封禁的那次溺水的情景，竟然如此的相似，我开始心神慌乱，手脚胡乱的挣扎起来。教练做了一个OK的手势询问我，我拇指一挑做了一个上浮的手势，他托着我以最快的速度浮到水面。在明媚的阳光下，我身体颤抖着，牙齿控制不住的叩击着，呼吸短而急促，嘴里浸入的海水又苦又涩，我慢慢的低下头，恐惧充盈在全部身心。

　　“你刚开始做的很好啊？后来怎么了？”教练平和的问我。我吐了一口唾液，嘴巴里还是又苦又涩，摇了摇头艰难的说：“我以前有过一次溺水的经历……”“明白了，还有没有勇气再试一次？”我看着教练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们先在水面上浮一会，你调整一下，待会我们再下潜。”我随着教练在海面上慢慢的浮动，不再回答他任何问题，只是静静的看着远方，海面波浪此起彼伏，就像我的心情，只要活着就永远无法平静。

　　“好些吗？”“嗯，我刚才潜了几米？”“两米多不到三米。”“哦，一般他们能潜多少？”“新手比较好的一般在十米左右，特别好的能到十五米左右，再深了怕有危险。”“明白了。”“我们准备下潜了？”我点了点头，从额头上拉下护目镜将眼睛和鼻子保护起来，含上呼吸咬嘴，做了一个OK的手势，像第一次一样慢慢潜下去，这次比上次好像好了很多，在心里我默默的对自己说，别害怕，稳住情绪，深呼深吸，保持节奏，我应该能做到十米左右的。这次教练更加谨慎，估计又到了第一次的深度了，他伸出手做了OK的手势询问我，我做了OK的手势告诉他感觉还可以，又做了一个下潜的手势，我们慢慢的向更深的地方下潜。教练在我眼前指了一下前方，一群小鱼正在珊瑚礁中穿梭游动，很大的一片珊瑚礁，高低错落，其中最大的估计有六个平方之多，样子很像一个大蘑菇。教练推着我慢慢靠近，然后指了指示意我摸一下，我知道在神秘的海洋世界里，美丽的东西总是隐藏着巨大的危险，珊瑚看上去很柔软，感觉就像有毒的海葵什么的身体，我犹豫了一下。教练用手拍了拍那个“大蘑菇”，然后又指了指，我也慢慢的伸出手，这个“大蘑菇”其实很坚硬的。霍然看到自己的手，吓了一跳，因为没有手套，我的手在海水中白的毫无血色，就像那些骷髅的手。意随心动，呼吸一下又乱了，我赶紧手忙脚乱的在“大蘑菇”上站定，准备用力登踏冲向水面。说来也奇怪，当站稳了挺起腰之后，突然感觉呼吸是那么的顺畅了，就仿佛置身在空气中，丝毫也觉察不到海水的压力了，我心里不禁暗暗好笑，原来脚踏实地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美妙。教练又伸出手询问我，我做了一个下潜的手势，这次我想坚持到底。

　　教练托着我离开“大蘑菇”向下继续潜去，已经感觉不出有多深了，只是觉的光线没有那么好了，目视距离不会超过两米，一咕咕的细小的气泡从下面冒上来在眼前漂过，除此之外就是暗白一片。我的耳膜开始感到压力了，隐隐的疼起来，呼出的气泡的咕咕声也不再清晰，我按照所学的方法，用左右食指压紧鼻翼，深吸一口气使劲闭住，耳朵里听到轻轻的“嘣、嘣”两声，耳膜的疼痛没有了。还没有到底吗？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一片暗白和那个“大蘑菇”的阴影，让我感觉像在落向无底的深渊。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模仿着游泳时的动作舒展着肢体，企图放松自己紧张的情绪，可是我的运动使得身体需氧量增大，不得不用更急促的呼吸来补充。我呼呼的喘着粗气，感觉呼吸咬嘴都要脱落了，慌忙打了一个上浮的手势，教练以最快的速度将我送出水面，我托起护目镜，拿掉呼吸咬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恐怖。

　　“这次有几米？”我轻轻问道，“六米到七米之间。”“我感觉已经很深了。”“你刚才怎么回事？”“刚才喘的太猛，差点把呼吸咬嘴吐出来。”“哦，在水下你尽可能的不要做太大幅度的动作，那样不利于你控制呼吸节奏。”“明白了，我的压缩空气还够吗？”“不再出意外的话，到沉船处还够。”“那继续吧。”我强装笑脸做了一个下潜的手势。

　　这次我学乖了，一点多余动作都不做了，收缩起四肢，整个人就像一只悬浮在水中的青蛙，任由教练托着向下潜去。三米，五米，七米，教练每下潜一段就打个手势询问我，尽管我心里仍然很是紧张，我都坚持着回应一个OK.我心里明白，这次如果再不成功，下次再来潜水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光线变的越来越暗，水温似乎也低了，水面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呼出的气泡在耳边发出的咕噜咕噜的震撼。说实话，我真的很害怕这种声音，溺水的时候耳边充斥的就是这种声音，它让我联想到那次可怕的经历，让我联想到死亡的恐惧，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年少的我在湖水中挣扎的样子，我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手脚冰凉，心脏紧紧的收缩成一团，孤寂和无助迅速填满我的脑海。我在心里一遍遍的给自己打气，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那只是过去的事，保持呼吸节奏，坚持，再坚持一会，就快到底了，这次一定要成功。我们从珊瑚群中穿过去，顾不上欣赏那些美丽的鱼儿了，卯足了劲的继续下潜。突然眼前豁然开阔，光线也变得明亮了许多，没有了那些珊瑚的阻挡，原来阳光也可以照射到这么深的地方。一条锈迹斑斑的沉船出现在视野中。教练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询问我，我回应了一个OK.我们向那艘沉船游去，这就是目的地了。当教练放下我站在沉船上的时候，我手里握着缆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大概任何成功都必须付出如此顽强的意志努力才能做到吧。这次我终于做到了，我昂起头，看着折射下来的那微弱的阳光，眼泪溢满了双眼。

　　教练做了一个上浮的手势，然后没等我反映就托起我向上游去，再次浮出水面，阳光依然明媚，教练拍拍我的肩膀说：“这次做的不错，只是你的压缩空气不多了，要不就让你在船上多逗留一会了。”我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很真诚的语气对他说：“谢谢您，冯教练，非常感谢您。”

　　十二月份的海南，虽然气候依旧怡人，但温度已经没有夏天的炎热了，海风中的我依然冷的发抖。我搂着一根立柱站在平台上，微笑着望着一望无际的南中国海。我想从此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有勇气去坚强面对。死神，您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如果下次再遇到您，我会微笑着张开双臂拥抱您，不管您乐意不乐意。谢谢您的礼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