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依子是在九年前的初秋……
第一次见她,她穿紫色的紧身绒衣,堆领拥着她白皙的脖子。我看见了她鼻子上细茸茸的汗珠。她对我笑笑说,出太阳了。
这笑容直到如今还常常的出现在我的梦境中,那样的灿烂阳光下慢慢的蒸发掉。
后来,我们经常躺在宿舍那张拥挤的小床上回忆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总对她说,你知道吗?依子依子,当时你的外表欺骗了我,以为你是不折不扣的乖乖女呢。
这时的她总会眨巴着大眼睛说,是啊,我就是啊。接着翻箱倒柜的找出她的梦幻芭比装,对我说,你瞧,多么乖!作罢,我们总是会笑做一团。
她极美丽,美丽的有点不真实,不要怀疑我的描述,其实,再多的描述都是浪费。那样的漂亮脸孔下隐藏了一颗太过悸动不安的灵魂。如果只是单纯的享受美艳的外表带来的满足——她该有多么快乐?!
漂亮的依子在初入学的时候就引起了骚动,后来变成了轰动——众目睽睽的学校餐厅里,柔美安静的她将滚烫的果汁一气的泼在了前来‘堵路’的高年级学长身上,之后,面无声色的走开。就这样,一个才入校一周的女生被全系通报的作检查。
还记得那个被贴在教学楼门口好久的检查内容——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对方无聊又白痴的行为,就作出了同样不理智又老套的反应……这条检查被人偷偷撕掉,又被人偷偷贴上,来来回回好好多次。从此,连同她身边的我也被打上了“恶女”的称号!
校园里,我们俩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衣服从人群中穿过。挺着腰板的接受所有目光,依然自顾自的谈笑风生,横行的嚣张。
我常在想,如果那一刻可以永恒——会有多好……
大学三年级我和依子搬进了我们租来的小公寓。
开始我们的幸福二人世界!依子这么说。
我的男朋友在另一个城市,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每日电话传情。
依子常常笑说,微微,你空长了一张诱惑人的薄情相,却这么专情。
而依子,总是在不断换男伴,各式各样的。
有时我总怀疑她的交际能力。依子,这些牛马不相及的男人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她都勾勾眉毛笑笑:这是skill,你一辈子也学不会.。
依子有很多男伴,但是她一点也不滥,这也许是我能允许她这样还依然在她身边的原因。我骨子里保守。依子说过,她忍受不了一夜情,没有温存只有欲望的身体她受不了。
我会问,难道对那些男人都没有爱情吗?
没有,也许没有吧。
最怕看依子深深吸一口烟然后吐出后说这话的表情,烟雾里的依子好象与我隔了一万光年。
一万光年,她好象老的犹如活了一万光年的女人。
我总会拿掉她的烟说,依子,你的外表真欺骗人。
第一次见她抽烟是在认识她的第二天。她穿着粉红的衬衣,白色帆布鞋,坐在床上,悠悠的晃着双脚,然后拿出一包烟,点燃,接着她递个我一支。后来回忆,当时的我,是在一阵恍惚中接过烟点燃的。我们总调侃,我的“第一次”就这么糊糊涂涂给了依子。
那时我知道了,这个女孩不是真正的公主,虽然后来,我,还有她,都很努力,想要让依子,住进真正的城堡,拥有真正的王子。
后来我还是没有让童话变成现实,对不起,依子……
我知道你还是会说,没关系啊,微微,我不是真正的公主,而且童话变成现实就不美了。
为何你总是这么不在乎又冷淡的模样?为什么……
我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要和你快乐的在一起一辈子,我曾经满是勇气以为我可以让你好起来,但是,依子,你最终都没有好起来……
依子第一次递给我的是一支520——我爱你,白色的烟身,烟头后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心。
依子深沉起来时就会说,微微啊,咬住这烟就好象是要紧紧的咬住爱情,往往到最后只剩这一团团烟圈……这感觉,真糟糕!
后来再没见过依子抽这种烟。我知道那烟是依子最爱的男人给她的。那男人离开了——法国。
依子常会窝在我们的小沙发里看法国电影。每看完一部总讪讪自语,法语真好听,热代母(我爱你)……接着好久不说话,我想她一定在想那个在大洋彼岸学电影的男人。
从不轻易的提及,却在喝醉时反复的讲述他和她的故事。我是理性的人,坚持认为,一段这样的爱恋不值得让她这样,我总是想她好起来的。
但是依子最讨厌我这样。她说,你知道吗?微微,你有时太理性了,到了冷血的地步。
依子,以前我从没有好好想过你说的这句话。
不过,依子,当时的我和现在一样,只想着要你好起来。
依子其实从来没有喝醉过,她也对我承认过。她只是想借着酒精发发疯,或者找来勇气去拨那男人的电话。
我和依子都知道,那时,那个男人已经不爱她了。
我们在后来小公寓的两人幸福生活中就不再去上课,但是在考试时就会一夜一夜不睡。从来没挂过课,尤其是我,功课出奇的好,老师拿我们没辙。
那段日子我们就混沌的生活。晚上去各式各样的酒吧或是去跳舞,挥霍掉我们青春。我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是不是喜欢那种地方,只是在发泄,我珍爱依子,知道她需要发泄。酒精混着喧嚣,欲望在汗水流淌时灰飞烟灭。
看着依子穿着闪亮的衣服,化着涉人魂魄的妆容,挑逗着对面男人的情欲,一次次仰头将酒精送入喉管时,我猜想,她在想那个男人。而我,不知道想不想我的男人……
不久后,我知道了另个女人的存在——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我面前,告诫我,这段太过繁复冗长的感情是时候划上休止符了。
在那个晚上,我突然想做最放纵的女人,久未尝过的报复快感。舞池的最中央,尽情的释放自己,汗水泪水,统统地挥谢。
依子,在我身旁轻舞。她说,微微,你今天好象燃烧的曼佗罗。
我就醉笑着,是吗?有毒的花。依子,我美吗?
美,美极了。
最黑暗的角落里,我与不相识的陌生美丽男子拥吻。我知道依子一直在注视我,犹如我以前注视她。她也珍爱我。我推开了那男人,拉起依子的手狂奔离开。在落寞的大街畅笑。那笑声要穿透黑夜。
我们开着依子爸爸给她的宝马冲上高速路,我知道我们是清醒的,我们在划过脸的寒风中叫嚷,两边晃过的黑色树木就好比是前生今世要在我们面前做一次精彩的陈演,快进着。我看着旁边微带笑意的侧脸,幻想依子小时侯的模样。
突然大声问道,依子,他为什么离开你?
依子没有减速,在我感觉快要飞起来时,依子喊道,我不相信男人,我不相信永恒,爱情……都是鬼话!
依子,你骗人,你最想当公主了。
是啊是啊,我最想当公主,可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王子了。依子的声音回荡后,就只有风在我耳边掠过,呼呼的。我好想哭,不只为自己。还为依子。
那夜,我们停靠在高速路边睡了一宿。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开着音乐,依子最喜欢的Hotel California,在漫天的繁星照耀下。殊不知,我以无力再在夜里抬头仰望和你的影像连成一片的天空……
后来的日子却无法回复平静。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座城市空虚的让我心疼。我对依子说,我们一起走吧。她总是不回答。我开始准备休学,准备各式各样的英语考试。下定了决心,我要尽快地逃离这座空城。
只是,我想带着依子一起走,我甚至说,依子,要不一起学法语吧,我们去法国?!
去追寻你爱的那个男人——不好吗?
她不回答。继续游戏人间。而我的脆弱只能让我逃离……
依子说她在那晚看见我在舞池中央时就有预感,她将要失去我。
共同庆祝的21岁生日那晚。我们喝完酒。她说,陪我回家吧,回去看看我妈。认识她那么久从没去过依子家。
好几百平的别墅,独落的院式坐落在市郊。房子空的吓人,因为里面只有一个女人——依子的妈妈。一个在这房子里待久了、满脸刻满落寞的女人。
依子带回了蛋糕给妈妈,那女人僵着嘴角,笑着道快乐。那刻起我有一种很苍白的感觉,忽然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依子的一切。
那晚在依子家过夜。我睡不塌实。听见楼下的声音。我开了房门,顺着楼梯下去。恍惚的灯光中看见依子的妈妈拿着酒杯,满面泪光。而依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脸上察觉不出一的气息,那暗黄的光线映衬下,犹如具蜡像……我不敢再看,退了回去……
签证很顺利,我该离开了。
走时,漂亮的依子穿着漂亮的衣服开着她漂亮的车子送我。在临行前,我还在犹豫。可是看着她那美丽年轻的脸庞,我突然有种错觉,觉得依子是一个多么美丽骄傲的女孩,她什么都有的。她会好好享受人生的。然后,在撂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后,就逃开了。多年后证明,那的确是一种错觉。
离开的一年后,我接到了依子的死讯。她在喝了酒后开着车冲上了高速的栅栏。医生说,她在死前不光喝了酒,还服用了过量的软性毒品。
再见那个美丽的女孩,她就静静的躺在那里。满面的沉静,犹如我第一次见到她。
葬礼上,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如醉后的依子描述般英俊,还忧郁着。
我问他,为什么你要离开她!?
她没有告诉你吗?她要我走。
不可能,她爱你!我话语中的愤恨激怒了眼前的男人。
你不知道吗?依子有一个不健全的家和一个精神不健全的母亲。他父亲在她五岁那年和她母亲离异。这个母亲就从依子五岁那年开始剥夺了她对爱情的憧憬,只给她对男人的痛恨。自从有了记忆就是在父母的争吵中成长,父亲离开了,又只剩下母亲的狂喋不休——她把对依子父亲的恨意完全转嫁在依子身上!不要相信男人——大概是她对依子说过最多的话!
他猛然撩开了衣服,腹部有一条深深的疤痕。看到了吗?即使我为她付出性命,她也不相信我!我爱上了一个也不健全的女人!我能做的,只有远离她,不爱她……
我恍然,不谙这事实的残酷。到底爱到多深还不可以让她完全放开心扉?只因童年的伤害,而如今却痛不可堪?!
依子,你真的好傻,为什么要承担他们的过错?!真的恨透你的愚笨,这样的玩世不恭对待爱情却是害怕自己动了真情!
恨自己……对不起,原谅我不曾了解你困苦的根源,我只是不敢挖的太深,想医治好你却不知道自己也是害怕去面对那样的痛楚的。毕竟我的心也是伤痕累累,无力承担你的颓然,暗地里只是想将你推开……懦弱到只顾逃离的我,才是混蛋……
如今,我回到了这座城市。依子的妈妈在依子死后进了医院,是那种专门治疗精神的医院。我常会去看她。在她清醒时总会哭着说,对不起,依子,对不起……
依子,你走了五年了,每年我都来这里看你,你在那里寂寞吗?依子,你知道吗?那个男人每年也会来,带来一束百合,带来一束玫瑰。
今年开春,那个男人就要结婚了。在我们当年常去溜达的广场无意遇见了他和他娇俏的未婚妻——你不知道,当那女孩子在阳光下对我绽开笑容时,我有多惊讶!她像足了你的甜美和狡黠……转而看着那男人的面色,我知道,他还是爱你。忘记你,很难……
依子,对不起,我没能让你住进城堡。但是,依子,你已经住进了两颗心里,依子,这样可以吗?你快乐吗?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很想念你,亦想念我们当初那段放纵疯狂的年华……
瑾以此慰籍我快要逝去的青春年华,慰籍我曾经最真挚的感情,瑾以此纪念我最珍爱的朋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