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剑客
暑假混得可真快(现在这年月人们都说日子是个“混”,不是“过”,你瞧那些大人们——几年不见的老朋友见了面第一句总说“混得怎么样?”)一转眼又开学了,在农村,有的人说开学是“放牛娃进牛圈”,城市里呢,那一只只放飞的鸟也就进笼了。——哎,假期总是快,上学总是难熬,对于这句话杜宇峰体会最深了。学校原本规定八月三十一日就必须到学校报名的,可今天都九月二日了,杜宇峰才慢腾腾地来到学校报名。
杜宇峰刚走到教学楼底楼就碰到了小平头,他正从小卖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雪糕正要往嘴里塞。
“喂,老大,怎么今天才来呀?”小平头凑了过来。
“玩呗,这两个月还没玩够呢。”杜宇峰兴犹未尽。
“老大,你可不够意思哟,玩也不叫上兄弟伙?忘了当初我们三剑客‘办公室结义’?想那时,你,老大,我,还有老三卷毛我们三剑客可是全校……”
“怎么会忘呢?以后吧。哦,对了,那个整天唠唠叨叨的老太婆‘下课’了吧?”
“教一年级去了。这学期新换了一个班主任,好像是刚从学校分出来的,叫——叫什么来着,覃……覃立涛?对,覃立涛!戴这么大一副眼镜。”小平头将雪糕往嘴里一塞,双手比了个面盆大的圈。
“哈哈哈……你小子也真够夸张。”杜宇峰忍不住笑了起来,“覃?眼镜?那我们就叫他‘覃眼镜’得了。哈哈哈……”杜宇峰总是给老师们起绰号。
“行,就叫他覃眼镜。”
杜宇峰交了学费从办公室出来,回想起刚才给起的绰号,还颇有些得意——虽然覃眼镜那眼镜没有小平头所说的那么夸张,但眼镜还是有的嘛。
覃立涛大学刚毕业,是这学期刚分到湖江中学的新老师。他师大毕业,按理说完全有可能分到一所好点的初中,甚至区里的高中。但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又没花钱去打点——现在事业单位这一块,哪个好点的工作不是花钱跑出来的。他一分钱没花,能分到工作也算可以了。要知道有的地方在分配之前还要考试呢!,其实他倒希望考试了根据成绩再分配——他可是不怕考试的!
新学期开始,学校安排他任初三七班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三年级是毕业年级,最初获知这个消息后,覃立涛欣喜万分,“刚参加工作,学校就这么信任我,让我教毕业班,一定得好好干!”
可后来他的看法有了大大的改变,当他还在为肩挑毕业班重担而欣喜,为学校领导对他信任有嘉、“感恩戴德”的时候,一位将近退休的老教师李老师告诉他,那可不是什么“美差”,而是人家吃剩不要的“骨头”!原来这初三?七班可是全校闻名的“烂摊子”——开学前安排工作的时候学校“头儿们”为此伤透脑筋,安排谁任这个班的班主任谁都不愿意,原来的班主任赵立新暑假里为辞掉这顶“乌纱帽”还偷偷向头儿送了一次礼,以求新学期改教一年级的新生!覃立涛的到来真是下了一场及时雨,于是理所当然地让他补了这个缺。后来的几个星期着实让覃立涛领教了这个“闻名班级”的厉害。记得第一次语文课,当他拿着精心准备的教案走进教室踏上向往已久的神圣的三尺讲台的时候,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的信心大打折扣——有的站在座位上扭打,有的翻着贴满明星照片的笔记本高歌“他们不懂我的爱……”还有的满教室跑来跑去,对上课的铃声置若罔闻……
这就是献给他这个新老师的第一份礼物?“这年头‘耗子’是越来越猖獗了,太不像话!”覃立涛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坐好!”他来了一个“佛门狮子吼”,效果真是立竿见影,下边一片静寂,唱歌的嘴巴还保持着“爱”字的造型,打闹的仿佛被高手点了穴道,钉在那里不动了。“三、二、一”不到几秒钟下边很快都坐好了,覃立涛心里仿佛开了一个佐料铺,有憧憬,有失望,有得意。于是他立即趁现在的大好局面抓紧工作。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任他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可下面的学生就是不来他的气,提个问题尤如石沉大海,又如武侠小说里高手猛劈一掌——但无人接招。后来干脆自编自演、自问自答算了。下面的学生呢,开始还慑于他的“狮子吼”但过一阵也就习惯了,仿佛蚊子闻惯了蚊香的味道也就不再惧怕了——产生了抗体!有的耷拉着脑袋似要去和周公喝茶,有的在下边或写写画画,或翻着巴掌大的“口袋书”在偷偷地看小说,有的用手衬着脑袋欣赏着他们新老师的精彩表演。覃立涛一个人在台上一会儿板书,一会儿自问自答,总算将一节课挨了下来。上课前精心编写的第一节课教案并没有给他带来成功的快慰与喜悦,反而装了一肚子的怒火与满心的失望!
生气归生气,可还得继续教下去呀!覃立涛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教案生闷气发愣——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满怀信心精心准备的教案,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唉,这些学生上课怎么能这么不认真呢?回想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那认真劲儿甭提了。就说实习的时候吧,人家师大附中的学生多认真,可没这么费劲呀。
接下来让他生气的事还有呢。第一次语文作业就有十多个不买他的账。他把那十几个“请”到办公室来训了一顿,可他们一个个歪头耷脑的站在那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你道理讲了一大箩却无动于衷。有几个看着这个新老师吹胡子瞪眼睛生气的样子,甚至觉得好笑,仿佛不是在挨训受批,倒像在看滑稽的小品表演,没有惭愧,却有嘲笑……覃立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叫住杜宇峰,问他为什么不完成作业,这个杜宇峰却油嘴滑舌地笑着狡辩说:“老师,我作业早就做好了,在心里呢!”最后覃立涛懒得和这帮学生嚼舌根,也像上级政府官员对下属一样责令他们限期补交。后来虽大多都交来了,但一看满页的“蝌蚪文”,比医生的处方笺还难考证,也只好不了了之。
这一个个难题是在学校和实习时不曾遇到 的,于是覃立涛求教于先前告之他工作安排内情的那位李老师。这李老师长得白白胖胖的,活像一尊弥勒佛,面慈心善,比那些似笑非笑、答非所问的人要让人信服得多!
“现在学校大都分快慢班,也就是尖子班与普通班分类教学的模式,名义上呢是因材施教,打着响应孔夫子号召的幌子,而实际上是为了追求升学率。我们搞教育的都清楚,生源是关键,要提高升学率,抓住好的苗子是关键!有的被市里的抓去了,有的流到区里其他好学校去了,而到我们学校的好苗子就更少了,这样根据入学成绩划分出快慢班区别对待总比两个拳头一起出击好得多吧。”熟悉内幕的李老师娓娓道来。
“这分类教学,因材施教本无可厚非,那初三?七班又是怎么一回事?”覃立涛继续探听。
“唉,这初三?七班说来话长。诚如你所说因材施教本无错,但学校将学生分成了快慢班——或者叫尖子班普通班也罢,两种班在管理、教学上差别很大。快班当然就选配经验丰富的骨干教师,早晚自习按时上下,管理就严格得多,毕竟学校的牌子就在于这些学生身上。而慢班呢就只能将一些像我一样快到站的老头儿、老太婆或才出校门的毛头小伙子来凑和凑和,平时教学上也不必那么认真,即使那些既教快班又兼慢班的老师,谁不是将精力全放在快班上?对于作业完成没有,作业做得怎么样,成绩的好坏,学校领导和老师们是不关心的,只要看着他们别出什么事就行了。”
“换句话说,快班挣门面,慢班抓收入?”听了李老师一席话,覃立涛明白过来,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对对对!只是你这话太露了些,一下子就戳到了实质。这就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李老师乐呵呵地笑。
“那教快班要忙得多,岂不要吃亏?”覃立涛有些不解。
“吃亏?谁说的?快慢班的补助和课时津帖等都不一样,教学奖更是高出好多倍!——这些你慢慢就清楚了。总之,谁都想教快班,每学年为争取教快班而送礼的不乏其人哪!你没见那个赵立新把初三?七班这个烂摊子扔给你争着去教一年级的快班了?唉,我们都是快退休的人了。教慢班混两年也就算了。”
“那慢班疏于管理,老师教学上又不认真,岂不越来越差?”想起第一节课的情形他就生气。
“一般说是这样的。打游戏的,偷东西的,打架的,耍朋友的……什么都有,就是没几个认真学习的,说实话落在了慢班,想认真都不可能。三?七班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或许是习以为常了,老李老师说出这些让旁人听了忧虑的话而自己脸上竟神泰自若。
“这样‘义务教育’那岂不是误人子弟?”
“误人子弟又有什么办法?上面看的是升学率,家长关心的也是升学率!只要升学率上去了,误人子弟又有什么关系!像我们学校一年只要能考上十来个‘重高’,那误人子弟又何妨?‘一将成名万骨枯’嘛,不牺牲多数,又怎能成就少数?”李老师笑问。
“报纸上说不是不能把升学率作为考核学校的唯一指标吗?”
“那都是报导而已,说说罢了,雷声大雨点小。升学率,考上重高的人数,家长关心,上面也关心,数据最好量化了,多简单!”
听君一席话,胜读四年书!与李老师谈了近一节课的时间,让他对学校的情况有了深入的了解,知道了以前在大学四年学习中所不曾学习到的东西。同时也多了深深的忧虑,这个三?七班应该怎样来转化呢?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覃立涛又开始在课堂上“传道发功”了,下面的学生自是学得一塌糊涂,不是自己做自己的就是昏昏欲睡,午后的课原本就提不起劲,没精打采的。开始的时候,他还提了几个问,可抽起来的没一个答上了的,甚至连提的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气愤至极,干脆不提问,自问自答省得生气。
这一节课学的是从《红楼梦》中节选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覃立涛从《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线索讲到对课文的分析、人物形象的把握,已是口干舌燥,呷了一口茶。突然见后排的杜宇峰在那里盯着书偷着乐呢——那脸笑得比三月的桃花还要灿烂。
“这小子,我讲得口干舌燥,你还乐呢。”覃立涛心里这样想,他轻轻地来到后排杜宇峰的旁边,只见在语文书的掩护下,杜宇峰正捧着一本小书看得津津有味。杜宇峰猛然发觉旁边多了个人,一抬头见是覃老师,忙把手中那本巴掌大小的“口袋书”往桌下藏。覃立涛眼疾手快忙把那本书抓住了,定睛一看“小人书”的封面赫然映着“脐下三寸”几个字,旁边一些半裸的卡通人物。对于这个在大学里连恋爱也没谈过的年轻老师,这时在学生面前也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时杜宇峰红着脸立在那里,全班同学也都转过身来盯着看,这儿俨然成了视线的聚焦点!
“哧——”覃立涛猛地将书撕成两半,他攥着撕破的书愤然快步走上讲台。而教室里同学们议论纷纷,仿佛当年在比基尼岛上试爆了原子弹那般轰动。覃立涛站在讲台上怒目圆睁,见此情景,有的立即坐好了,还有一些似乎见怒不惊,依旧谈笑风生。
“住口!坐好!”覃立涛气极了,依旧只有使出了少林绝学“佛门狮子吼”。不过他这功夫在这些学生耳中却只有怒而不含其威了。又闹嚷了一阵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现在这些学生上课不认真学习,还看些什么黄色书籍。”覃老师将攥在手中的小书重重地摔在讲桌上。“真是太不像话了!都初三的学生了,还有最后一年就毕业了,你们看看,你们像快毕业的学生么?整天懒懒散散,作业也不完成。打架的有,玩游戏的有,泡网吧的有……你们以为我才接到你们班就不知道么?你杜宇峰现在居然在课堂上看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半截书’!”覃老师在讲台上痛心疾首历数几大罪状,那样子仿佛比当年梁启超担心国将不国还要愤懑忧虑。
一些同学见了他们新老师这般痛心,觉得有些羞愧——班上的风气确实太差了!可自进中学分到普通班来,老师不管,家长无望,班风日下,一两年来已经到了这般病入膏肓的境地,以前也没有老师为他们沦落至此而这般痛心疾首。
另一些呢,看了覃立涛站在讲台上瞪着一对“二筒”,胀红了脸在那里表演,觉得像在看幽默小品,忍不住在下面哧哧好笑。那杜宇峰本是班中的“老大”,只不过刚才猛地被老师发现在看“禁书”,被逮了个正着,年少的他心中竟也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书被撕了,没收了,过了一会儿也就没什么了,歪着站在后排,摇摇晃晃地,也斜着眼欣赏台上的表演呢。
杜宇峰被覃老师“请”到了办公室。要说他当时在课堂上被覃立涛逮个正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话,那么这时他已完全恢复了他那“老大”的本色——站在那里泰然自若,完全没有一副“受训”的样子。
“杜宇峰,你这书从哪儿来的?”覃立涛余怒未消,瞪着眼问。
“书店买的。街上那些书店多的是。有人卖,当然就得有人买嘛,要不怎么繁荣市场经济?”杜宇峰斜着看了一眼那本惨遭分尸之刑的书朋友,若无其事地说。
好家伙,他竟还诡辩这叫“繁荣市场经济”?
“买的?这是你该买的书吗?”覃立涛依旧咄咄逼问。
“那你得去问问那些卖书的人了。”
“以后不能再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书了!要是让我发现了,一律没收!”瓶底厚的眼镜下闪着愤怒的目光,“还有你经常不交作业,要再这样就通知你家长来!(他只记得自己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生们是最怕请家长的,于是抛出这个‘杀手锏’。)——你父母在家吗?”他猛然想起趁现在许多学生的父母都在外打工而把子女丢给婆婆爷爷或亲戚,所以补充了一句。
可杜宇峰似乎并不在意覃老师“请家长”的威吓,站在那里悠闲得很呢。听老师问起父母才不紧不慢地说:“老妈倒是在家,老爸嘛——广东做生意呢!”提起老爸他一脸得意之色,仿佛他老爸是亿万富翁。不过他父亲虽非亿万富翁,但百万富翁还是算得的——要不然在班上谁听他的,他这个“老大”没本事供兄弟吃喝还能混下去?后来覃老师又啰啰嗦嗦(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地教诲了杜宇峰一番。还是那些诸如快毕业了要认认真真学习考一个好成绩之类的话。杜宇峰不厌其烦地应酬了几句,后来覃SIR 终于把他释放了,他连忙逃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那帮兄弟们忙围了上来“嘘寒问暖”,有安慰的,有咒骂的……
“老大,没事儿吧?”
“怎么样?大哥。”
“他妈的,找碴儿,干脆找机会教训教训这个‘覃眼镜’。”
……
“算了!一本书不值得跟他过不去。书,有的是!拿着钱还愁弄不到书?”杜宇峰斩钉截铁地发话。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既然大哥这么说了也就算了。
那本《脐下三寸》的小书原是杜宇峰在一家小书店租借的,一同租的还有其余几本。信息时代,资源共亨,因此一人租书,全班共看——美其名曰合理利用资源!其他的几本小说、卡通书都已在班上传阅共亨了,而杜宇峰只把这本《脐下三寸》的小书留下来自己独亨,原本打算把它收藏了,不料却被这个“覃眼镜”坏了好事——不但收了书,还处了个“分尸”之刑。这杜宇峰号称学校的小霸王,平日里惹事生非,没事也要惹出事儿来,这次被当众逮了个正着——这对花季雨季的少年来说毕竟不好意思,否则他早跟这“可恶”的覃眼镜干上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这么阿Q式地想着,心里也就宽慰了许多。
星期五的下午是很让人思念的,因为到了星期五,就意味着两天的双休日快到了。说到这儿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诗人雪莱《西风颂》中的名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第三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新生婴儿的初啼那么响亮,那么让人欣喜,那么让人充满了希望!各科老师像走马灯似地布置双休日的作业,他们的政策大都比较宽松,有的叫看书,有的布置一两道作业。有的干脆“大赦天下”——回去耍,赢得全班同学一阵欢呼,差点儿三呼“万岁”……只有覃立涛覃眼镜“不识时务”,又是叫抄课文,又是叫做习题,最让人头疼的是还要写周记,说是叫同学们谈谈对他这位新老师的看法。
“真是的,我们又不是重点班,布置这么多干嘛?”
“就是嘛,想累死我们哪!”
“他自己都成了四只眼,难不成还想害我们也像他那样?”
……
真是有点“民怨沸腾”了——学生怨骂老师的事是常有的。覃立涛听在耳里,痛在心头。“唉,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教,为了他们好,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领情啊!”想到自己刚参加工作,校长是不会拿重点班给他当试验田的。既来之则安之,他打算把三?七班教好——他从未因为三?七班不是重点班而有所懈怠——可他隐约感到学生和其他学科的老师似乎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认真负责,这让他有些痛惜。
同学们如出笼的鸟儿唧唧喳喳地吵闹着逃出了校园,只有教学大楼的顶层还没动静——那是学校的希望重点班所在地!学校为了给他们营造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于是就单独腾出一层给他们苦修,好比少林高僧要闭关参禅,总得辟出静室一间吧!把重点班设在顶楼真的是明智之举。从意义上讲,他们高高在上,既显出了学校对他们的尊宠,又表明了他们是学校的希望所在;从实际来说,学校把他们“束之高楼”,一则免去了其他学生上楼下楼追逐打闹对他们的影响,再则这些“希望”们寝室、教室、食堂三点一线很少出教室,连上厕所都能省则省——还是顶楼最合适。
杜宇峰把租借的口袋书塞进口袋里飞似地逃出教室。他一本课本也没带,看来是压根儿就没打算看书做作业!在操场上他望了一眼顶楼上的那些“可怜虫”——他们可没有这么自在,明天还要“加班”呢,现在每个月只放一次“月假”。杜宇峰真庆幸自己当初没交钱进那劳什子“重点班”,所以才有今天这般逍遥自在!可自己的兄弟伙儿吴起还在那顶楼上苦修,不能一起玩了,真可惜。
九月的阳光还那么发狠,晒得人发疼。有人说夏天的女人是流动的风景,这话很有道理!这时已是下班的时间了,街上人来人往,“风景”也渐渐多起来了,长裙翩跹,短装妖娆,各式各样的衣裙配着款式多样的高跟鞋织出了千变万化的流动风景。杜宇峰一边走一边欣赏打望,心里不时评头论足——像他这样的年龄对这种人文风景比对那自然风景还要感兴趣得多!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人做生意,商品经济的空气中到处飘着钱的味道!震耳欲聋的摇滚、嘶声竭力的呐喊、悱恻缠绵的吟唱、走卒小贩的吆喝,再加上楼宇间隙投下的一把把光剑,这一切把空气搅得支离破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行色匆匆急于回家的,也有拎着坤包闲庭信步般出入一个个商场闲逛购物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站在人群中不停地向过往的人们散发各种宣传单的促销员。在他们手中抱着或拿着一叠叠宣传单,有卖房的、促销化妆品的、兜售性药的……难得的是国人对于性已不像早些年那般如见洪水猛兽般畏惧了,这一点从那满街都是医治性病的牛皮癣广告上或可得到一些证明。散发宣传单的促销人员似乎并不是很认真,只要有人路过,便随意从成叠的宣传单中抽出一张递过去,也不管对方要不要,更不分人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此传单递过别人不接的情况屡见不鲜,促销员也不觉得尴尬,伸着手又递给下一位就是了。把化妆品宣传单递给男人、把性药广告塞给中学生的事是有的——不过这似乎也有道理:男人了解化妆品就方便给女人买了,性药宣传单塞给中学生可以增加他们的知识。(谁叫学校只忙语数外而不教呢?)
一个穿着药房工作服的女促销员塞给杜宇峰一张宣传性药的广告单,杜宇峰故作镇定,从容地接过来到一边欣赏,不外乎都是些什么“春宵”“神勇无敌”的内容。这对杜宇峰来说已不是第一次欣赏了,有时在楼道间、房门口也会塞进些粗制滥用的类似传单。杜宇峰将传单揉作一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筒——传单上宣传的这些东西他自然是不需要的,而那些遮遮掩掩的画面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描写在各种电视、杂志和口袋书上也见得多了。这些日趋“大众化”的东西在他眼里已不再有多少神秘感了!他现在所渴望的是更为清楚、明白的东西,还有弄清那些一直在脑子萦绕的问题。朦胧的、未知的东西最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记得小时候他常问妈妈自己是怎么来的,妈妈总是告诉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像孙悟空那样。现在他长大了,当然知道那是骗人的,但还是弄不明白,甚至连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也弄不清楚。说到女人,以前他最讨厌和那些女生在一起了,可不知现在怎么对她们感兴趣起来了,没事总爱和她们打打闹闹,还经常把借来的书借给她们共亨。
杜宇峰来到经常光顾的“求知书店”。这先知书店座落在一条小巷里,并不怎么引人注目,门面不大,被隔成了里外两间,外边的书架上堆着些武侠、言情小说,还有种类繁多的杂志、巴掌大的“口袋书”,这些书可租可卖,书店里几个中学生模样的人正来回审视,挑拣中意的书。杜宇峰径直来到书店的里间,原来里间也堆了许多 ,老板把那些不方便摆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书安置在了里间,好适时地推销、介绍出去。
杜宇峰是这里的老主顾了,租一两本书老板是不收押金的。这次杜宇峰租的那本书被“覃眼镜”一怒之下处了“分尸”之刑,原本想连同另外几本也不打算还了,但后来一想不能失信于人,何况还想再在那里租几本书呢。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岁的样子,见杜宇峰进了里间,也跟了进来。
“老板,书弄掉了一本。”杜宇峰把书放在桌子上。
那老板头也不抬,正在翻租书的记录薄,一会儿才满不在乎地抬头笑了笑——在她看来敲竹杠的机会来了,怎么会不笑呢?
“就是那本……那本《脐下三寸》的书。”
“哎呀——那本书可贵呢,租也好租,许多都喜欢看……”女老板又是惊呀,又是惋惜,仿佛镇店之宝失踪一样。
“别说了,你说赔多少钱吧?”杜宇峰打断了话,不想再看女老板表演下去了。
“嗯——五十块,至少也得五十块才行!小兄弟,你是老主顾了,我才出这个价。”天哪,真是船到江心敲竹杠呀!早知道就不来还了。
杜宇峰还了书,赔了钱,又在里间床下的箱子里选了几本作为双休日的消遣,这才慢腾腾地往家里走。因为他知道回去早了家里没人——老妈不知到哪家“修长城”去了,天不黑是绝对不会回家的。
杜宇峰在街上到处闲逛。整个星期都囚禁在校园里,他感到外面的空气不知要比学校清新多少倍,怎能不抓住这时间,自由地呼吸呢?
天将黑,杜宇峰估计母亲也快“收班”了,于是他准备回家了。当他刚打开防盗门,一阵哗啦啦的搓牌声便灌入他的耳中。原来老妈是把“战场”摆到了家里,在家里摆开了阵式呀!杜宇峰的回来并没有对她们四人的工作造成丝毫影响。只是他母亲一只眼盯着牌,另一只眼抽空瞄了他一眼,“回来了呢。”接下来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了。
“碰!”,“三万”,“二筒”之声不绝于耳,间或杂着“胡了”的惊喜和别人的懊恼。杜宇峰是不喜欢打麻将的,充斥满屋的噪声让他简直有些难受。天黑了,杜宇峰肚子开始抗议了,但他找遍了冰箱也没找着什么现成的东西。看来老妈一天“工作”繁忙,根本就没在家里开过伙,在哪家打饿了就在哪家凑和着吃一顿,要不就下馆子——那多惬意呀,叫一声“饭来”,服务员立马就端上来了,连碗也用不着洗。杜宇峰也深受影响,长到十六岁还没煮过一顿饭!
“饿了!”杜宇峰往沙发上一坐,冲着妈大声嚷道。
“来,宇峰,今天妈赢了。你自己到楼下去吃,我们还要打一阵儿呢。”他妈满心欢喜地从“战利品”中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来 ,回头又投入到紧张的战斗中去了。
“哎,今天手气怎么这么霉!你还好,进帐不少。”
“好什么,你没见我昨晚上输了三四百?”
……
杜宇峰“砰”地一声猛地关了门,屋内那讨厌的噪音便听不见了。看来老妈今晚上又要鏖战半夜了,杜宇峰呢也有自己的打算——先去填饱肚子,再到网吧去冲冲浪,打打游戏。你打你的麻将牌,我泡我的互联网——尽管他数十次地嚷着要买电脑上网,可他父亲为了让他远离网络的“毒害”,所以家里至今没买电脑。没办法,只好搞地下活动,没关系,各行其事,不亦快哉!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这天气仍旧酷热的九月里,那急促的电话铃声也显得有些刺耳。
正在批改作业的袁睿思急忙拿起电话听筒——以免那铃声惹人心烦。
“喂,你找谁?”
“请问你们学校六?三班是不是有个叫尤利军的同学?”
“是的,找他有什么事?”袁睿思想你这可找对人了——她就是刚接任六?三班的班主任老师。“他下午还没来上课呢!”袁睿思补充了一句。
“是这样的,我们是南街派出所的,刚才尤利军偷了大众超市的东西,被保安带到我们这儿来了,电话一时说不清楚,请你叫他的班主任老师来派出所一趟!”
“好,马上来!”接了电话,袁老师心里乱糟糟的,开学刚接这个全校有名的“烂班”才三天,麻烦就找上头来了。
提起这个“尤利军”,那可是全校皆知——有名的“事故专业户”,哪个老师要是摊上他,那可够受的。
袁老师匆匆赶到派出所,只见所长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大概就是电话中所说的大众超市的保安吧。尤利军正靠墙站着,虽然才读六年级,但个头竟比袁老师还高一点。“
“你好!你就是尤利军的班主任老师吧?”
“是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袁老师还没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
“还是你来说吧。”刘所长转头对那位保安说。
“是这样的,我们大众超市曾多次失窃——一些人道德素质低,在逛超市的时候就偷偷地将小物品放进自己的衣袋或小包内。”那保安有些义愤填膺,“最近我们超市安装了监控设备,恰巧今天下午我们从监控录相里看到这个同学将一件小工艺品装进裤袋混过收银台,于是我们将他逮个正着。我们经理见他是个学生,本想搜出东西,好好地教育一顿就算了。可这小子犟得很,随你怎么问就是不开腔,更别说什么赔礼道歉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满不在乎!”说着他瞪了尤利军一眼。
“我们经理气不过,就吩咐我把他扭到派出所来了——路上他几次想溜,幸亏我眼疾手快!”那保安颇为自己能将如此狡猾的“犯人”押解到此而自豪。
“到了所里,我们仍不能问出半个字,最后我们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这个‘学生证’,才知道是你们湖江小学六年级的学生,所以才打电话请你们班主任老师过来共同教育——还没满14周岁,根据《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我们应当予以训诫、教育。”刘所长接过话头对袁老师说道。
“其实,我也是这学期才接到这个班的,对尤利军同学的情况不是十分了解——他原来的班主任调走了。以前他也经常违反纪律。”袁睿思解释道,说完瞧着靠墙边站的尤利军,只见他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不要怕,老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袁老师的语气十分温和,像在谈心,她不愧是一位优秀的辅导员,因为她知道这时候对尤利军发火,像审讯犯人一样是于事无益的。
尤利军以为袁老师会像以前的班主任那样扭着他的耳朵厉声训斥一顿外加狠狠踢上两脚,可出乎意料的是这袁老师竟如此的温和,于是抬起头又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拿超市里的东西呢?”袁老师故意将“偷”换说成了“拿”。
“看着好玩。”
“你想过后果吗?”
“没想过。”
“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尤利军没有回答,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把头埋得低低的。
袁老师明白或许是说到了他不愿提及的事,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跟着谁呀?”
“爷爷。”
“唉,大概又是一个没人管的孩子。”袁老师清楚现在像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她把孩子从派出所领了出来并决定将他送回家,顺便进行一次家访。
湖江小学是由以前的湖江书院改扩建而成的,占地仅约几亩大小,从那红漆斑驳的两扇大门隐约可见当年书院的兴盛,可惜位于这座小城的边缘——地理位置不好,所以有“本事”的就想尽办法——哪怕搜尽枯肠,翻遍六眷找关系再牺牲两年的口粮钱,也要拼命往城里的好学校挤!这个班原来的班主任李清明就凭他同学的干爹的舅子在区里当人事局长的关系,外加一年的口粮钱而钻进了区第一实验小学。因为湖江小学位于城乡的结合部,所以学生中既有城区孩子也有附近农民的子女。
尤利军在前边带路,沿着湖江岸边向下游走去。路上尤利军一言不发,只是袁老师问一句他答一句,可每当问到家里情况的时候,他总是闭口不答,看来从他的嘴里是问不出什么,所以袁老师干脆不问了,就跟着他一直向他家里赶。
沉默无言仿佛使路程远了许多,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仿佛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尤利军的家。这是一户座落于坡脚的独家小院——一排三间瓦房,土石混垒的墙壁不堪重负,有的地方裂开口子,看上去愁眉苦脸的。院坝边有一棵桃树,时节虽才初秋,但叶子几乎落光了,一副重病沉疴的样子。
“爷爷,老师来了。”尤利军进屋端出一根竹凳请袁老师在院里坐下。这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大爷从屋里走了出来——穿一身青布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水瓢,上面还沾着糠粒和潲水,看来正喂猪呢。
“爷爷,这是我们班的新老师。”尤利军站在一边向他爷爷介绍,言语中带着一分亲近。
“老师好!”这位大爷像一个低年级的小学生,面对老师显得有些拘束不安。 在他记忆中老师从未到家来家访过,今天来了,可算是稀客。“这次老师突然家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老大爷心想。
“老大爷,您正忙呀?”
“呃,有……有什么事吗?”语音中有些惶恐。
“嗯——”袁老师准备将尤利军在超市偷东西被抓的事告诉他爷爷,但又担心这样“告状式”的家访伤了尤利军的自尊心,反而给教育转化带来负面影响。“没什么事,他们原来的李老师这学期调走了,我刚接任这个班的班主任,一些情况不大了解,所以到一些学生家里了解了解情况。就你们祖孙二人在家吗?尤利军的父母呢?”
“唉——”听老师问起这个问题,老大爷长叹了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那一条条的皱纹里仿佛藏满了辛酸,蜡黄的脸上仿佛写满了故事。他从孙子的手里接过竹凳又将潲瓢递给了孙子,坐下攀谈起来。“说来话长呀。你瞧我们这房子够破了吧,正是为了翻修这房子,五年前他父母把才读一年级的孩子丢给我照管,就到广东打工去了。开始两年倒好,两个辛辛苦苦地干活,也挣了些钱——小军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们寄回来的。生活倒也宽裕。可后来——唉,外面的花花世界让人容易着迷呀!后来一个什么老板看上了小军他妈,小军他妈也就不想再回来呢,跟那个老板跑了,小军他爸虽苦苦哀求也没有用……唉,这人长好看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呀——小军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原来他父母只管挣钱,对他也不怎么关心过问,现在他爸爸就更不过问,这一年的学费也不寄了,也不知他爸现在怎样了,连个电话也不来……唉,苦哇——”老大爷一句三叹地向袁老师道出了小军的情况。
尤利军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耷拉着脑袋,静静地听着爷爷诉苦。袁老师听完老大爷的长吁短叹,才明白了尤家这样困难,不免也勾起了她童年苦难的回忆与伤感,不知怎么安慰才好。她又想起了此次家访的目的——究竟将尤利军在商场偷拿东西的事告不告诉他爷爷呢?正思忖间,突然发现尤利军在看自己,他的眼里写满了期待,似乎正在请求不要将他的事告诉爷爷。“还是先暂时不告诉他爷爷吧。”袁老师做了决定。
离开尤利军家已是日傍西山了,红圆的太阳投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煞是好看,袁睿思可无心欣赏,她心里有些沉重,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学生真难教呀!今天的家访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六岁时母亲就病逝了,十五岁时父亲又因意外交通事故离开了她,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像又薄又脆的玻璃瓶,一碰就碎了!幸亏有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姐姐。父亲去世以后,袁睿思就跟着姐姐、姐夫,她成绩十分优秀,完全能考上市重点高中,然后上重点大学,但为减轻他们的负担,她选择了师范……
“唉,童年像一杯苦酒,往事不堪回首,不想也罢!哦,对了,这一学期东东就上高三了,给他们打个电话去吧。”想到这里她拿起话筒拨通了姐姐家的电话。
“喂,是姐吗?”
“呃,睿思呀,怎么好久不来电话呀?”话筒里传来大姐欣喜而略带责备的话语。
“最近身体好吗?”虽为其姐,却似其母,两姐妹相差近十多岁,所以袁睿思一开始就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还好,我这个医生总得先把自己的身体护理好吧,要不怎么给别人看病?”语言中带着幽默。
“对了东东这学期念高三了吧?”
“是呀,我们家这一年的的工作重点就一个——以东东高考为中心。我和你姐夫呀早就制定了一套工作方案,决定采取‘增加营养’与‘加紧训练’来个‘两手抓’!你姐夫工作忙,又在外地工作,这实施方案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肩上。对了,你和东东从小玩到大,年龄相差十来岁,他和你谈得来——不像我们跟他有‘年龄代沟’,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找东东谈谈,好鼓励鼓励他考个重点大学——现在普通大学没用,毕业了工作难找呀!”大姐一个人噼里啪啦说了半天。
“最近刚开学,又接了一个‘烂班’,忙得不可开交,可能没空,这样吧,过一段时间等有空了来找东东谈谈——就国庆节吧。对了,你这‘两手抓’可不要抓得太紧,还是让东东适当休息一下——抓得太紧了,人吃不消!”作为教师,她明白抓得过紧,没有好处,说不定产生负面效果。
拉拉扯扯谈了半天家常才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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