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天一阁
小姐,我们到花园去走走吧,花园里的花开得可好看了。彩霞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束还带着露珠的鲜花插进花瓶里。
我放下手里的书,伸了一个懒腰。我知道这个动作有点不雅,可这是在绣楼上,只有彩霞一个,我很自由。要是叫姑姑看见可就不好了,姑姑一定会说:女孩家,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笑不露齿,不然就嫁不出去了。
姑姑是我最亲最爱的人,从我记事起,姑姑的形象就在我的脑海里了,就像妈妈一样。我从来没看见过妈妈,妈妈离开我的时候,我还不满周岁,什么也不记得。姑姑说妈妈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那个世界的名字叫天堂。姑姑还说,妈妈每天都在那个世界里看着我,我要是不听话,妈妈就会伤心落泪的,所以,我很听姑姑的话。
姑姑长得很好看,柳叶眉,丹凤眼,一笑两酒窝儿,虽说是小家碧玉,可也读过一点书,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夏天的夜晚,姑姑就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指着天上的银河还有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很着迷,老是想着自己有一天也会腾云驾雾,变成美丽的仙女。
有时候,姑姑也给我念《三字经》、《女儿经》、《二十四孝》什么的,受了姑姑的熏陶,我也很喜欢写字、读书。
我八岁那年,姑姑出嫁了。
一想到要离开像妈妈一样的姑姑,我便泪飞如雨。
姑姑也舍不得丢下我,眼泪汪汪地哄我说:云儿,好孩子,听姑姑的话,好好在家等着,过几天姑姑就来接你。
姑姑的夫婿是个书生,家里很穷,可他们是指腹为婚,父辈们都有着很深的交情,又见姑姑貌美如花,知书达理,自然是喜欢得不得了。
姑姑结婚没多久,就把我接去住;有时候,父亲也接我回家,可是没几天,我就闹着找姑姑,父亲只好又把我送了去。后来,父亲续了弦,我干脆赖在姑姑家不走了。姑父也很喜欢我,拿我当亲生的女儿一样。
姑父一直没有放弃读书,姑姑也非常鼓励他。我常常是一觉醒来,看见姑夫挑灯夜读,姑姑也在旁边陪着。姑姑的怀里总是抱着一壶不凉不热的水。红袖添香夜读书,多美的一幅图画啊!我忽然羡慕起姑姑和姑父的生活来。
姑父进京赶考去了,我和姑姑在家里望眼欲穿。我们每天净手焚香,祈求神灵保佑,保佑姑父金榜题名,平安归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姑父果然是金榜题名。
不久,姑父到宁波上任,把我和姑姑也带了去。
姑父做上了宁波知府的宝座,姑姑理所当然地成了知府夫人,我也大大方方地做起了知府小姐。
我的姑父就是嘉庆年间赫赫有名的宁波知府丘铁卿,我的名字叫钱绣云。
我和彩霞来到花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花园里的空气是清新的,盛开的花朵,好似是醉酒的贵妃,娇嗔地倚着绿叶,一幅高不可攀的样子;半开的花朵,好似未出阁的少女,紧咬着鲜嫩的嘴唇,羞涩地笑着。蜂儿、蝶儿,朝气蓬勃地在花间飞来飞去,很是忙碌。
我被早上这一片光明的景象感染了,整个身心如同晨露中被滋润的花蕾一般,洋溢着幸福和舒畅。
我已经十六岁了。十六岁的我长到和姑姑一般高了。如果说姑姑是花园里盛开的花朵,那么,我就是依在姑姑身边的花蕾了。看着这满园的花色,我这样想着。
自从来到宁波,我从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一下子变成了知府千金,过上了水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姑父是读书出身,虽然我是女孩子,也当儿子一样地培养,他特意为我请了教书先生,我每天除了跟老师学习功课外,就是读书,再读书,书,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营养。姑姑常常对姑父说,云儿这孩子快成了读书迷了,咱家的藏书都让她翻烂了,这样下去会把身体弄垮的,我得让彩霞看着她点。
彩霞按照姑姑的要求,每天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我。她总是在我读书最入神的时候,把我领到花园里来,她怕我累着了,姑姑说她。
绣楼,花园,花园,绣楼,我的日子总是这样地重复着。
有时候,我也到前厅去看姑姑,和姑姑说点什么闲话,逗姑姑开心。姑姑又生了二个儿子,姑父在外面忙于公务,很少管家,家里的下人一天天地增多,姑姑一天到晚总是这事那事的忙着,虽说什么事也不用她动手去做,可是下人们什么事都来请示她,她的心里总像是有什么事儿似的。这么大的一个家业,她不操心哪行啊。
我的婚姻渐渐地被姑姑和姑父提到日程上来了。
有一天,我去前厅看姑姑,还没进门,就听姑姑对姑父说,我真担心云儿这孩子,一点儿女红也没学,整天地看书,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婆家呢?姑父说,云儿聪明伶俐,知书达理,长得又好,我看只有书香世家的子弟,才能配得上她。
我的脸悄悄地红了,刚想退回去,姑姑的声音就过来了:是云儿来了吗?快进来!
坐在姑姑的身边,我的脸上火辣辣的。姑姑和姑父的谈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和他们的目光相遇时,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姑父在我和姑姑面前一点也没有知府大人的威严,和蔼可亲得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一样。姑父看着拘束不安的我,轻轻地笑了笑,云儿,我和你姑姑正商量你的婚姻大事呢,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可你在我身边呆了这么多年,我对你可是比亲生的还疼。虽说儿女的婚姻都是父母做主,我们还是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眼睛湿润了,姑父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自从到了宁波,我这个知府家的千金小姐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偶尔出去一趟也是坐着轿子,前呼后拥的有人陪着。有一次,我和姑姑去庙里上香,路过月湖的时候,下了轿子,美丽的湖光山色吸引了姑姑,坐落在月湖之滨的天一阁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天一阁座落在美丽的月湖西畔,坐北向南,主体建筑为木构六开间的二层楼房,重檐硬山顶,前后有廊。正中悬挂着明王原相所书的“宝书楼”匾额。楼前,门神似地蹲着一对高过人头的石狮子,它对面,是一池碧水,蓝蓝的天空和白色的云朵落在了池水里。池水是流动着的,一直流到美丽的月湖。天一阁的周围,砌有围墙与外界相隔,围墙内是一座环型的花园,五颜六色的花朵透过镂空的花墙美丽地开放着。据说,天一阁是一座私家藏书楼,原名叫“东春草堂”,当时,宁波有许多藏书楼,都先后遭到了兵火的破坏。天一阁的主人范钦就想,兵灾无法避免,火灾是完全可以预防的。为了防止火灾,他费尽心机,查阅了很多书籍,最后受《易经》中“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启发,就取其以水制火之意,将《东春草堂》改名为《天一阁》,并在楼前修建了水池,以防火患。范钦,是明朝嘉靖十一年的进士,做过湖广隋州知府、江西袁州知府、广西参政、福建按察使、云南右布正使以及陕西、河南等省的地方官,他生性耿直,不畏权贵,顶撞过权倾朝野的武定侯郭勋,得罪过权臣严世藩,为了避祸,辞官回到宁波。回乡后,就建造了这座藏书楼。范钦一生爱书成癖,在做地方官的时候,每到一处都留心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对无法买到的书就雇人抄录。经史百家之书,他兼收兼蓄,不厚古薄今。他还购入了当时著名的藏书家丰坊的万卷楼和袁忠彻的静思斋的散出之书。范钦一直活到八十岁,临终的时候,他把大儿子范大冲和二儿媳妇(二儿子已故)叫到床前,安排遗产继承事项。他把遗产分成两份,一份是白银万两,一份是他的全部藏书,二者不可兼得。他的大儿子体察父亲的心情,当即表示愿意继承藏书楼,在遵循“代不分手,书不出阁”的基础上,正式订立了“藏书为子孙共有”之约,还拨出自己的部分良田,以田租充当藏书楼的保养费用。多年以后,范大冲也对他的儿子立了遗嘱,而且,比他父亲的要求还要严格。就这样,一场没完没了的接力赛开始了。天一阁藏书楼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
天一阁藏书楼是从明朝到清朝数百年广阔的中国文化界所留下的一部分书籍文明的象征,也是我梦想的天堂。那参差起伏、错落有致的屋脊,是无言的圣殿所拥有的无言的仪仗队吗?那片片绿叶所掩映的,是散发着阵阵书香的纸页吗?那老墙上刻出的栩栩如生的白鹤、苍松、瑞云、红日,是范钦前辈永恒的梦吗?那楼前的一池碧水,不仅是为了藏书楼的防火之用,大概也是在为风干的文化润泽吧。
千古典藏,年年春色,月湖的风光再美,也比不上天一阁的万卷书香。自从那次月湖归来,我的一颗芳心便缱绻地飞向天一阁藏书楼了。
听姑父说,范钦和他的继承者们为了保护藏书的完好无缺,世代相传,制定了一套严格的处罚规则,他们是严禁外人登上天一阁的,处罚规则里还明确标明:擅自把藏书借出外房和他姓者,三年不许参加祭祖大典。不能参加祭祖大典,就意味着在家族血统上亮出了“黄牌”。那是多大的屈辱啊,范氏的子孙们是万万不敢违背祖宗的命令的。我一个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娇柔女子,想登上天一阁藏书楼去读书简直就是白日做梦。然而,女子总有女子的好处,我还没有出嫁啊,我要是能够嫁到范家去,做范家的媳妇,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天一阁读书了吗?我的心里一直这样偷偷地想着。
姑父这一问,我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羞羞地低下头,两手摸着衣角,胸口里好像钻进了一只淘气的小兔,不停地蹦着。姑姑笑了,姑父也笑了。姑父说,云儿,别害臊了,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啊,说说,你是喜欢有钱的人家呢?还是喜欢有权的人家呢?我知道,我的稍微的一点儿羞涩都有可能留下一生的遗憾,我瞅也不敢瞅姑父一眼,很小很小地说了一声,我喜欢藏书最多的人家。姑父哈哈大笑,云儿是要嫁给藏书楼啊,宁波城藏书最多的人家就是月湖之滨的范府了。姑姑说,不知道范府有没有可以和云儿相配的后生。姑父说,这不难的,我找人打听一下好了。
一年后,我如愿以偿地嫁进了范府。
知府家的千金出嫁,贺喜的人是不会少的,可是,姑父知道我的心愿,早早就放出风去,说绣云小姐结婚不收礼。绣云小姐最喜欢的陪嫁就是好书,亲朋好友们谁家要是有好书的话送过来几本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一时间,知府家的千金不爱钱财,不慕强权,只求好书的佳话在宁波城里流传起来。
我的相公叫范景柱,是个秀才,比我大三岁。
新婚的洞房里,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了蒙在我脸上的红喜帕。
我的心颤抖了。
我知道,这一刻,我面对的就是我为了登上天一阁而要嫁的人了。他会不会是个丑八怪?他会不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遇上了一双温柔、多情、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正脉脉含情地看着我。
太熟悉了!是潘安的眼睛?还是宋玉的眼睛?老天爷,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的心里偷偷地喊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溢满了心头,美好的爱情在心里悄悄地萌芽了。
新婚不久,我便和景柱提出要到天一阁周围的花园里去游玩。
当我们来到天一阁楼前的时候,感觉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是好奇的张望,羞涩的思想里有一种偷窥人家东西的不安。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我已是范府的媳妇了,天一阁是我家的了。我是这里的主人。
我兴高采烈地跟着景柱拂花分柳。
芬芳的花瓣挟着阵阵书香飘落,我的眼前出现了我满心欢喜翻开的书页。
假山石旁边卧着栩栩如生的石虎,借着天一阁的书威,竟也有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斑驳的鹅卵石径上,走着像小鸟一样快活的我。我小心翼翼地跟在景柱的后面,想着该怎样和他说说想进天一阁读书的事。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想进天一阁读书才嫁给他的吧。
一块大大的石碑站在了我们的面前,碑的上面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吸引了我。范家的花园里,怎么会有石碑?石碑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好奇地走上前去,仔细地看着,脑袋嗡地一下子,钻进了几百只蜜蜂。
石碑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先祖范钦和他的继承者们制定的登天一阁的规范,违背了这些规范便不许参加祭祖大典。处罚规则标明: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及擅开书橱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惩外,永行摈逐,不得与祭。此外,还特别强调:烟酒切忌登楼,女子切忌登楼。
我的天空一时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我恹恹地躺在床上,好似被牛头马面捉去了魂魄一般,没了一点儿力气,连茶饭也不想了。
景柱吓坏了,赶紧张罗着叫人去请大夫。
我轻轻地摇着头,抓住了他的一只手,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我说,我没有病的,不要请大夫。
你看你,连饭都吃不下,还说没病?你瘦多了。景柱怜惜地摸着我的头发。我发现他的眼圈红了。
面对如此疼惜我的相公,我该实足了。可是,我如何才能对他说啊?
登天一阁读书,是我的一个梦,那个梦,就好似是雨后的虹彩一样清新、美丽。
如今,这个梦破灭了!
还有谁能帮我圆这个梦?景柱吗?景柱不能。我不能害他在家族的血统上亮出“黄牌”啊。
不与祭!不与祭!不与祭!我的耳边老是响着这个巨人般的吼声。
景柱哇!我哽咽着扑进他的怀里,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彩霞忍不住了。
我出嫁的时候,彩霞也跟过来了。彩霞是最明白我心事的了。
自打我做了知府小姐,彩霞就跟着我了。这么多年来,我们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却形同姐妹。我出身穷苦,没有一点儿阔小姐的架子,绣楼之上,和彩霞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从来不分大小。彩霞见我一天天神思恍忽,不思茶饭,心痛极了,悄悄地对景柱说,姑爷,我知道小姐的心事,她是想去天一阁看书的。她知道自己去不成了,就上火了。彩霞说这话的时候,我似睡非睡,听得真切。
祖上留下的规矩谁敢违犯啊!景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重重地打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理解景柱的,他再喜欢我,也是没有能力把我带上天一阁的。进了范府,我才知道,范府的族规里还有这么一条:不管家族繁衍到何等程度,开阁门必得各房一致同意。阁门的钥匙和书房的钥匙由各房分别掌管,组成一环也不可缺少的一环,如果有一房不到场,大家就无法接触到任何藏书。
我不明白,书是让人看的,范府如此丰富的藏书光藏不用还有什么价值吗?
我问景柱,景柱也说不清为什么。我也试探地问过范府其他的人,大家都说不出什么来。想窥视天一阁藏书的人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人敢做不孝的子孙,去跨越雷池半步。
天一阁,作为范氏家族世代供奉的秘府,对许多孝顺的范氏子孙来说,几乎成了一个宗教式的朝拜对象,只知道惶诚惶恐地维护和保存,却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并不知道范钦等前辈遗留下的这种严格的规定是为了避免书籍的流失和分散,他们是在运用集体的力量,防止子孙个人占有藏书楼。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严格的规定,天一阁才得以流传至今。然而,这个规定,对我这个为登天一阁读书而嫁入范府的弱小女子来说,真是太残酷了。如今,我心中唯一还有的一点儿温暖和光亮便是景柱了,景柱对我是真心真意的。这点儿温暖和光亮延续着我失望已极的青春和生命。
我越来越喜欢东方了。
早上起来,就站在窗前,默默地向东方眺望,看鲜红的太阳是怎么样地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看绚丽的朝霞是怎样地为蓝色的天空变幻着梳妆。
我呆呆地凝望着东方,一时间神思遐想。
我知道,我灵魂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我不仅仅是单纯地喜欢东方的太阳和朝霞,更重要的是我梦萦魂牵的天一阁座落在范府的东边。
我常常去那边的花园里散步。有时候,是景柱赔我去;有时候,是彩霞赔我去。
我在花园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坐在凉冰冰的石凳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一阁,我的灵魂飞了过去——我一会儿变成了蜜蜂,一会儿变成了蝴蝶,一会儿变成了小鸟……我甚至觉得眼前爬着的小小的蚂蚁都比我快乐和幸福——它们是完全可以顺着天一阁的墙缝钻进藏书楼的,它们闻得到天一阁藏书的芳香。
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从前邱知府家里那个活泼可爱的云儿已经在范府消失了。范府的人们开始把我当做另类,大家都离我远远的,见了我也不再打招呼。我还听见过一个孩子在背后叫我神经病。
天一阁曝书的日子更是让我悲伤。
我们这一带,空气湿润,每年的梅雨季节长达月余,书籍受潮后极易发生虫蛀和霉变。听景柱说,天一阁一直采用“芸香辟蠹,曝书去湿”的方法来保护阁中藏书。“芸香辟囊”就是将芸草夹在藏书中,用其独特的香味,来驱逐蠹虫;“曝书去湿”就是在每年适当的时节里,将藏书从室内取出曝晒,蒸发多余水份,以达到避霉驱虫的目的。范氏子孙对曝书一事非常重视,在他们眼里,曝书之日和祭祀之日是一样的。曝书之日是每一个范氏子孙都必须到场的日子,这不仅是因为曝书需要大量的人手帮忙,更主要的是范氏家族对祖宗传下来的天一阁藏书的高度责任心和荣誉感。我虽然是范家的媳妇,可我还是不能参加这样的活动。“女子切忌登楼”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它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天一阁的藏书女人是不可以看的。我想不通的是,女人为什么不可以看天一阁的藏书?是范钦先辈的脑子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做怪?还是他怕未嫁的女儿把书里的思想带到夫家去?可我是范家的媳妇啊,范家的媳妇是范家的人,死了也得埋进范家的祖坟里,为什么连曝书的资格都没有?
我远远地躲在花园的一角,痴痴地望着曝书的范家子弟。天一阁的门窗大开着,诱人的书香飘了过来,我贪婪地吸吮那夹杂着书香的空气,眼巴巴地望着那渴望多年的宝书——我的灵魂变成了蓝天上洁白的云彩,在它们的头上飘着,飞着;我的心儿变成了流动的空气,在它们的中间穿梭。
我看到范家的子弟们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范家虽然没有做官的了,可是,家境殷实,在宁波城里也算得上是个大户人家,平时,范家的子弟们是很少做体力活的。曝书的事是范家子孙自己的事,仆人们不能近前。这对范家的子孙来说,也是一个考验。
曝书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们几个人一组,每组都在院子里阳光照射很好的地方,用凳子搭着清洁、干爽的木板,把书按顺序抱出来放在木板上,两面翻晒。然后,再连板抬到通风的地方凉透,把书抱上楼去。照书架上的书单查点清楚,按顺序排好。如果有该装订的图书,马上记下书名,以便检点收拾。
景柱也在曝书的人群里。
我看见他额头上的青筋大张着,满脸是汗。景柱付出的不仅仅是体力,他在艰辛的劳动中,还在默默地为我记着都有什么样的藏书。
多难为他啊!
我真想跑过去,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然而,我不能动。我必须老老实实地坐地墙角里,否则,我连窥视的资格都会没有了。
范府每年都要选上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来曝书,景柱每每此时,都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走向天一阁,我也因此对天一阁的藏书体系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天一阁的藏书大致上有三部分:一是收藏了大量的明代地方志。二是收藏了明代大量的科举录。三是收藏有800余种碑拓件,并且全部为明代或明代以前所捶拓。
望着曝书的范家子弟,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白胖胖的婴儿来。
我嫁入范府之后,是怀过一个孩子的,可是,由于我的营养不良和神思恍忽,那个孩子在一个不经意的早晨离我而去了。那时候,我对生小孩子还没有什么兴趣,掉了也就掉了,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可当我望着曝书的范家子弟的时候,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生一个儿子!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读不成天一阁的书,可我的儿子能,儿子是范家的子孙,他有继承范家天一阁的权利。
当我依偎在景柱的怀里满怀羞涩地说着想要一个儿子的时候,景柱高兴得两眼放光,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他疯狂地在屋子里转着圈儿,晕得我大喊大叫。
当时,我们谁也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已经偷偷地藏在我的身上了。
我的体质本来就虚弱,怀了孩子之后害口,更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景柱急得什么似的,整天唉声叹气。彩霞也总是小姐长小姐短地哄我吃东西。我不是不想吃东西,是看什么都没有胃口,勉强地吃下一点儿,又都吐了出来。
日子真是难熬啊!
为了圆上去天一阁读书的美梦,我苦苦地支撑着。我暗暗地祈祷,希望上苍赐给我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要是有了儿子,我的日子就有了盼头了。
我常常偷偷地摸着我的肚子,悄悄地说,孩子,你可要争气啊,妈妈就指望你了。你可千万别是女孩啊,你要是个女孩儿,妈妈的梦就彻底地破灭了。
我几乎每天都到天一阁旁边的花园里去散步。彩霞生怕我有个闪失,紧紧地跟着我,寸步不离我的左右。
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赏花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望着天一阁的窗子的时候,心情也开朗起来了。我知道我现在已经成了树上挂果的枝条,有一天,红艳艳的果儿成熟了,天一阁的大门也就向我招手了。我虽然进不了天一阁的大门,可我身心酝酿出来的儿子是能进的,他也是我的生命啊!
我最后一次去看天一阁的时候,天上飘着霏霏细雨。景柱和彩霞都说天气不好,不让我去。这哪行啊,我说,孩子就要出生了,万一哪天生了孩子,我还能去看天一阁吗?坐月子的时候不能去,孩子太小也不能去啊!他们没办法,只好陪着我。
景柱打着伞,彩霞搀着我。我们三个人缓缓地向天一阁走去。一路上,肚子里的孩子淘气地乱蹬乱踢,我的心里好害怕,我也害怕孩子突然来叫门啊,邱知府家的千金,范府的大少奶奶,把孩子生在半路上,那笑话可就大了。我轻轻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温柔无比地叫着,宝贝,乖,听话呀,一定要等妈妈回家后再出来啊。
那天夜里,我的肚子突然翻江捣海地痛了起来。
我通身是汗,忍不住悄悄地哭了。
景柱一边抱住我,一边喊彩霞去招呼人。
我完了,我心里大叫着,生孩子会这么痛吗?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拉着景柱的手说,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把我埋在离天一阁最近的地方啊。
胡说什么呀?景柱安慰着我,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怕,我陪着你,啊?
我苦苦地挣扎了三个日出日落,嗓子都喊哑了。我再也没有力气叫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叫钱绣云的女人死了,她带着她没有出生的孩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灯光下,爱她如命的丈夫,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泪如雨下。她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
这就是嘉庆年间一个嗜书如命的女子平凡的一生。
注:感谢余秋雨先生在《风雨天一阁》中提到了这个叫钱绣云的女子。余先生希望能有一部关于钱绣云的作品问世。我灵机一动,写下了这个故事,写完了才发现, 我有着很多和钱绣云相似的地方,不同的是我比她幸福得多,我是现代藏书楼的主人。
2003、7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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