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法
乡亲们都承认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兄弟五个,他排行老四。其父母一辈子靠天吃饭,可以想见,五张嘴不可能使老实巴交的父母攒下什么家业。老大明媒正娶妻贤子顺,老三凭手段扒拉了一个缺根弦的女子也算美美满满,二哥仍光棍一条,唯有他不仅靠自己成了家,而且媳妇还是个眉眼周正、家境颇好、勤快能干的姑娘。这被人们当新闻说道了好久,无不佩服他的聪明,尽管言语未免刻薄些。
别人的父母早早就给孩子张罗媳妇,不知为什么,记忆中他的父母好象对他们不那么急,许是父母年纪大了的缘故。后来他父亲去逝了,母亲身体又不大好,他们兄弟成家的事就只有靠自己了。当时,眼看他与二哥成家的年龄黄牌已亮了好久,可那实在不是做个梦就解决了的。于是弟兄俩决心先从硬件搞起,相信“家有梧桐树不愁凤凰来”。兄弟俩勒紧裤腰带弓着小腰,咬咬牙贷了一笔款,把父母几年前盖的砖镶门窗的五间平房推倒扎起了七间挑梁平房,又盖了三间陪房,装修一新,明窗净几,回声朗朗,加上独门独院,几乎成为当时村里最好的房子。从此他就挺着腰板趿着拖鞋踢踢踏踏从街前走过。每每遇到有人说,你房子盖得不错吗。他咂咂嘴谦虚地说:“一般一般!”两眼一挤,满足的笑容荡漾开来。
盖了房子,下一步就是说媳妇了。
女孩儿是邻村的,有两个弟弟,父母四十来岁身强力壮,家境殷实。她很少上地,往往在别人挥汗锄草时,她坐在门前树荫下纳鞋底。他抓住这一特点和机会,胶一般黑明白夜粘在女孩身边。田里荒了,不管;庄稼旱了,得看心情。每当姑娘问起田里,他说:“那有啥干的?夹泡尿就解决了!”其实田里只见草不见苗。至于还用何高招,不得而知,反正他获得了女孩儿的芳心,并在婚前打了一胎。
我高中毕业后高考名落孙山,补习又没钱,当时看来后半生的路线基本定了,于是我不得不和当地其他年轻人一样,投入早婚的队伍。当地年轻人一般来说二十来岁就要结婚的,我高中毕业时十九岁,还没对象,是面临要被打入光棍的行列的危险的。母亲曾托他帮我找个对象。聪明才智加上他在那村的知名度,不久他就说给物色了一个,说啥时候带我去看看。一天晚上,那村有电影,他带我去,实际是为我与“那一个”进行牵线。心里有事,电影自然是看不进的。先是在电影场上跟在他后面,看他和一帮女孩子唧唧咕咕打闹,电影未完又随他们涌向一个我现在已毫无印象的小院子。那家男主人看电影没回,女主妇在。他很随便,那些女孩子也不避什么嫌,你打我掐(用打情骂俏可能有些过分)。在他们面前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一个局外人,一点也插不上话。我虽然有点讨厌那样,但也为自己的“无能”而懊恼,为什么我就不能放得开来,跟女孩子们那么亲热地打闹呢?他说我身上的书呆子气太浓,我也承认,可就是没办法放得开,总觉得男女相处还是自重些好。我当时身体不大好,又忙了一天,两眼不免打架。在女主妇的一再热心催促下,我躺在他们炕上睡着了,走时他才把我叫醒。回去的路上我才知道,他还没给物色下,只是先带我去露露面熟悉熟悉“行情”,也让女孩子们看看我。后来,他给母亲说我没眼色,到人家家里怎么能睡觉呢?而且又当着那么多女孩儿的面!
他教导我说,看上了那个女孩子就动手,该动的该摸的没事儿,现在的女孩子吗,你不那样人家还认为你太老实呢。现在老实人谁还喜欢啊?!你不能光等着我牵线啊!这似乎是他的经验之谈,抑或是恋爱真经。这理论使我耳朵里毛毛的不舒服,但他的成功实践为他理论提供的强有力的证据使我又无法反驳。20世纪8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风虽吹来不久,但已撬得这封闭山区延续了几千年的思想开始松动,尤其是一些年轻人,喇叭裤卷头发风风火火,“自由恋爱”一词也在老人少年的舌头上滚动了。但父母们并不愿一下把权力完全下放,最后大多还要他们拍板。当时他在恋爱上就遇到这样的事儿。女方父母嫌他家穷,嫌他个子矮。他除了耐心地搬了一个又一个媒人整夜整夜地去说,自己一趟一趟地跑之外,就是坚决做好女孩儿的工作。最后女方父母在他硬件上说不出啥来,又面对女儿怀孕这样难以启齿的现实,只得点了头,欢欢快快地办了事儿。应该说,他具有较为敏锐的分析和判断力,算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相比之下,小他三四岁的我,反倒显得有些“落后”了。
他也确实曾经热心想帮我介绍一个,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根本原因还是我离开了家乡,当然我也就再没机会去体验其理论的可行性。
几次回家,不论忙闲,都可看到他媳妇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纳鞋底看孩子。他则或坐在旁边闲谈,或者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散步,悠闲自在,比城里人还悠闲。他说:“娘的,咱这辈子当不了城里人,难道还不能享点清福?”一年四季他根本不象别人那样四处打工,也不大上地,谁也不知道他如何就能活的那么滋润。
听人私下里说,他贷了信用社两万块钱至今都还没还上,每到半年或年底,他都要消失几天,平时见了信用社的人总是躲着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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