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落叶尚末尽褪白杨树林中,一条小道迂回曲折。路当中走来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壮汉,此人极具特色:左右小臂及左右小腿上各纹着一条青龙,袒露的胸口上也还纹着一条青龙,全身上下共是五条青龙。其人穿一件无袖短褂,下着青蓝裤,裤腿挽至小腿肚之上,青帕缠发,长得是粗眉大眼,虎背熊腰,身子略微向前倾,迈开大步向着正前方走去。
突然,他停了下来,头也不回,挥臂就是一掌,掌风过后,一把精致的小刀齐柄插进路傍的一株白杨树杆内,他连看也不看,继续向前走,哪知小刀柄内又突然放出两根银针来,直奔他的风池穴,他把身子向路边往边移了移,伸出两指夹住两针一甩手,又把银针送回了刀柄内,然后就听那株白杨树摇了几摇,似乎要倒下,但又稳住了。这时从树上跳下一个白面书生,此人二十左右年纪,穿一件白袍,手拿一柄纸扇,冲着背影一抱拳说道:“贾兄,果然好掌力,名不虚传!”
被叫者这才转过身来,道:“梁贤弟,一别多年,刀技见长啊!缘何到此暗算为兄?”
“大哥取笑了,小弟这雕虫小技,怎瞒得过大哥‘掌力无边’呢!”
“贤弟过奖,不过贤弟的‘刀里藏针’,也令人防不胜防啊!哈哈……”两人大笑。
“不知大哥此行为何?”
正说间,一骑枣红色烈马迎面从二人中间疾驰而过,刹时尘土飞扬,令人窒息。二人大怒各施轻功,正欲追赶,那匹马又兜着圈儿转到二人面前,马上一个清亮的声音对着白袍青年道:“梁大哥,是我啊!你不认得了?”那人摘下斗笠,取下黑面纱,生得是柳眉凤眼,粉面含春,万分标致,大约十八、九岁,身着红装,外罩黑斗篷,腰间挂着一口剑,正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面前。
白袍青年,怔了怔,然后叫道:“少英妹!听说几年前你随清云师太习武,一向不得见面,为何今日行色匆匆?”
“也不知为何。昨日,小妹正在庵内练剑,突然接到家父一封信,命我火速赶回,有要事商量,我便星夜兼程,适才冲撞了二位。”少英抱拳回道。
“噢,对了!这位是贾孝先贾大哥。”
“莫非是江湖人称‘五龙神掌’的贾孝先?”少英打量着,道:“闻名不见面啊!久闻贾大侠能于十步之内取人性命,可有此事?”
白袍青年亦道:“想我梁剑,也曾随贾大哥学掌,至今仍不及大哥十分之一哩!只好学飞刀,虽然人称‘飞刀’梁剑,也不能奈何贾大哥呀!”
贾孝先笑道:“二位真是太抬举贾某了。贤弟你也太过谦了,刚才若不是你用‘乾坤掌’震住了树根,那株树早就横在路中了,少英姑娘也就不能如此急驰而过了。”
梁剑也笑道:“我这位表妹是个快性子,可她的剑比她还快,简直快的出神入化,变幻无穷,它在紧要处变为两柄:左轻右重,左剑身绣凤,右剑身绣凰,故而人称‘凤凰玉剑’边少英!”
边少英嗔怪道:“梁大哥,真会取笑小妹。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贾大侠恕罪,多多包涵!” 贾孝先道:“少英姑娘说得那里话,既是朋友,何必客气。凤凰玉剑的美名,贾某亦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貌美如玉啊!哈哈…”二人大笑,边少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时,梁剑突然想起一件事,向着贾孝先说道:“刚才贾大哥说为了一件事而来,不知是何事?”
贾孝先正欲启齿,边少英却道:“二位大哥,天色已晚,前面就是小女府上边家庄,如蒙不弃,请到敝庄小憩,再慢慢叙谈,也不为迟?”
“言之有理!”二人道。三人看时,见日头偏西,白杨树林也暗淡下来,于是三步行走向边家庄。
不多时,三人来到庄口,只见街道整洁、繁华,树木葱郁茂盛;各色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热闹详和的景色。行至一红环朱门旁,边少英上前拽环敲了敲门,但见一戴青帽的老者,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着少英,然后欣喜的叫着:“是大小姐回来啦!小姐快请进,替小姐牵马,快去通报老爷,小姐回来啦!”
少英叫声“黄伯”后,回头招呼二人进了院子,走在这熟悉的庭院内,少英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二人看时,只见这座庭院,很是宽敞大方,院内数株梧桐树下,各种菊花争奇斗艳,竞相怒放。
走进大堂内,迎面就是一幅巨大的、栩栩如生凤凰图,图两边悬挂着一副对联,
左书:植梧桐求凤引凰;
右书:学孟尝招贤纳士。
书法苍劲有力,如蛟龙出水,似猛龙腾空。画下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宝剑,红剑鞘,黄缨穗,桌两旁放着两把太师椅,右边椅前站着一位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的一老者,穿一件青蓝绣金花袍,捋着几冉白须,这位便是边老庄主,约摸六十左右年纪。贾孝先一看对联便知,主人是一位敬贤的好客之人,从而明白边少英乃是继承父风。
当下父女相见,少英走近前,向父问候道:“女儿不在,爹爹一向可好?”
“好,好,好!为父身体硬朗,只是你一别几年,为父十分挂念呐!也不知你的武功长进如何?”
“有清云师太的照顾,女儿的武艺的确长进不少!”
“这就好!这就好!”老庄主笑咪咪的看着少英道:“几年不见,我儿果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爹——”少英娇叫道:“女儿一回来,您就取笑我了。对了,爹,这一位是梁大哥的朋友五龙神掌贾孝先。”
“呕——,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快请这边坐!”老庄主抱了抱拳,忙将贾孝先往右边的太师椅上让。
“边老庄主,真是好客,佩服!佩服!只是小侄晚辈,怎能与您同座。”贾孝先推让道。
“既是剑儿的朋友,礼当如此!”
梁剑也道:“贾大哥,舅父如此盛情,你就不用推让了。”
“那么,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贾孝先坐在左边,梁剑于下首坐下,少英也陪父在右边落坐。
老庄主说道:“久闻贾大侠,掌力过人,有时间老夫倒要讨教一二!”
贾孝先回道:“岂敢!岂敢!江湖谁人不知‘七星凤凰剑’边英老庄主的威名及你的凤凰剑法啊!久闻七星凤凰剑,锋利无比,剑身正面刻有凤凰图案,背面有北斗七星图案,使起来,但见七朵金星闪耀,恰似凤凰熬游星空,人莫能敢进,可否让小侄一观?”
“贾大侠,言重了!言重了!江湖传闻岂可当真,老夫这柄剑端的已和老夫一样,到了风烛暮年喽!”边老庄主,顺手从桌上取剑递给贾孝先。
孝先双手接剑,看了一番,然后拉开剑鞘,只见寒光一闪,冷气扑面而来,顿觉浑身凉透,再看那只凤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七朵寒星,冰冷耀眼,连连说:“好剑!好剑!真是见面胜似闻名,真是罕见!”
这时,只见少英由座上站起,问道:“爹爹,您给女儿书信中说有要事商量,不知是什么事?”
老庄主沉思半会,仰头却说道:“诸位一路鞍马劳顿,老夫特备水酒,给诸位洗尘。英儿,明天再谈。”又向贾孝先拱手说:“贾大侠,请!”二人谢过庄主,吃罢饭,边少英和梁剑各自纳闷的回房去休息了。
第二日,午饭后,众人又聚在一起喝茶,这时少英便向老庄主说道:“爹爹,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嘛,这孩子,真是性急!”老庄主笑道。
“爹,人家都从昨天等到现在了,您还说呢!”少英叫道。
众人一笑,老庄主便捋须说道:“那么,老夫便给你们从细讲来!距敞庄百里之地有座山谷,谷内各色花草杂生,树木葱绿,枝蔓盘结,错综复杂。一年四季谷内景色如春,有的地方却是阴晦幽黯,冷气逼人,而又常年不见阳光,烟雾迷蒙,阴森恐怖,所以进谷内的人是之又少的。”说到这里老庄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继续道:“据说这谷内住着一人,年纪不大,长得白净干瘦,平素总穿件黑色夜行衣,映衬着他越发白瘦。此人轻功十分了得,如同鬼魅一般,能够转瞬消逝,故而见过他的人都称其为‘白骨幽灵’,此人姓郁名涛,平时自仗轻功非凡,无恶不做,方圆百里深受其害,然而他还有一手绝活,那就是… …”
说到这里,只见一个小仆人急匆匆地跑来,叫道:“庄主,外面有个和尚… …”
众人正待听老庄主下文,突被此一击,如同睛天霹雳般的都木了,继而都眼看着这小仆人,仆人一紧张,竟然说不出话来。
老庄主便道:“拿些财物给他,让他走吧!”
“启……禀庄主,那和尚不要财物,他只求见您一面!”
“如此,老夫去去就来,诸位稍候!”
走到门口,边老庄主见门正中盘腿坐着一个胖大和尚,穿一件灰布僧衣,袒胸露腹,双手合成十字,闭着眼睛,恰似弥勒转世一般。听到脚步声,僧人一跳,稳稳站于地上,睁开了眼睛,笑看着边老庄主。
边英一见大喜,叫道:“原来是你这尊弥勒佛,直进何妨,怕老夫亏待你不成,快请进,请进!”
僧人揖手道:“边兄,老衲冒昧打扰,还乞恕罪!”
“老弟,何出此言!老夫,整日烧香礼拜,请求弥勒降临,这不终于等来了!”
“老兄,真会开玩笑,折杀老纳也!想不到多少年了,你的性格一点未变啊!”
两人大笑,随后并肩走进院内,到了堂口,边英老庄主对里面大声说道:“诸位,这是老夫多年的好友,人称‘升天弥勒’黎少雄黎老前辈!”众人忙起身相迎,让进屋内,贾孝先便请黎少雄坐在左边太师椅上,自己坐在了梁剑的位置,梁剑便又坐在了下首。
边老庄主就对黎少雄介绍道:“这位是五龙神掌贾孝先。”
孝先起身揖手道:“久闻前辈度量宽宏,泽心仁厚,和善慈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黎少雄回礼道:“贾大侠,夸奖了。老纳有空倒要领教你的神掌威力!”
孝先笑曰:“前辈轻功了得,能够平地跳起三丈高,贾某掌力何所能及!”
老庄主接道:“故而人才称他升天弥勒呀!”众人皆笑,老庄主又对黎少雄介绍道:“这是小侄梁剑和小女少英!”
二人起身叫道 :“黎叔好!”黎少雄一喜忙曰:“二位贤侄快坐,时光易逝,岁月虚度,二位转眼已长成大人啦,真是天作之合呀!”
少英脸上飞起一朵红霞,忙拿眼瞅了梁剑一眼,梁剑说道:“黎叔为何叹息?想黎叔一生嫉恶如仇,扶危济贫,古道热肠,人人将您比作再世弥勒,还有何伤感?”
边老庄主这时插道:“贤侄,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想当年你黎叔出身少林门下,他的师父希望他领悟佛学真谛,而赐他法号‘悟禅’,你黎叔勤学佛经,苦练武功,一时颇有造诣,只是奈不得少林清贫,偷吃了酒肉,而被逐出寺门,但他发誓要拯救苍生,故而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作了许多善事。人们依其外表与行为,才送他升天弥勒之号。”
众人才恍然大悟,黎少雄笑着对边老庄主道:“你老兄,怎么竟揭老衲的黑底啊!”众人便笑。
这时,就见边少英对着老庄主说道:“爹,您刚才还没把幽灵谷说完呢?” “噢,老夫都把那码子事忘了,说到哪里啦!”老庄主笑问女儿。
“你说那个郁涛还有一手绝活。”少英答道。
“对,这个白骨幽灵郁涛还有一手绝活,那就是他熟知谷内各种奇花异草,从而用它来研制各种毒药,且皆冠以白骨名号,什么白骨剧毒散、白骨迷魂汤、白骨消音丸等等,其中这白骨迷魂汤,人喝了之后,能使人丧失理志,从而听其摆布,故人又送其‘偷心’之绰号,此人又极善易容术,能以各式人物出现,往往杀人于谈笑之间,实乃令人难以防范。以上皆是老夫道听途说得来,近几日,老夫听下人说晚上有黑影出现,便想是这幽灵来搔扰本庄,老夫急招小女回家,想斩此孽根,为民除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老庄主环顾四周,待听其他人的意见。
黎少雄叫道:“阿弥托佛!老衲早已忍不住这口气了,自然是责无旁贷了!” 梁剑向贾孝先问道:“贾大哥,小弟曾听你说为了一件事而,不知所为何事?”
贾孝先站起来向众人施礼道:“实不相瞒,贾某也正是为这郁涛而来,此人联合黑衣蒙面帮及江湖四神煞意欲统治江湖,为害武林。适才老庄主的一番话,令贾某对其略有了解,故与此人不共戴天!”说完坐下,看了看众人。
梁剑与少英也点头称是。老庄主便笑道:“既然如此,诸位不妨在敝庄多住几日,休息静养,待养足了精神再除此人,如何?”
众人谢过,老庄主便让仆人给黎少雄安下住处,就这样过了几日。
一天晚上,梁剑来到少英房内,两人坐在一起谈心。少英坐在窗前,面向屋内,正在绣花。梁剑则站在桌旁对少英说道 :“少英妹,你还记得我们小的时候,两小无猜一起玩耍的情景吗?”
“那哪能忘呢!”少英答道。
“想那时候,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开开心心,每天做的、想的都是玩,那是多么的美好啊!我有时真想再回到我们小的时候去。”梁剑陷入无限的沉思中。
少英“卟哧”的笑了一声,望着梁剑说:“看你那傻样!真像个梦游!”
“不是在做梦!我真的厌倦了江湖上恩怨争斗,为了一已名利,打打杀杀,残害无辜,我多么希望有一方晴空,一块净土,让我重温幼时无忧的感觉!”梁剑踱步来到门边,打开门望着空中那一轮皓月和远处那几颗不甚明亮的星星。门外夜幕笼罩,十分寂静,时有微风吹动着梧桐树上的残枝败叶,发出“唰啦啦”的声响。就听少英停下手中的活计也说道:“我也有同感!想小时候,我们是多么有意思,那时候你爱刀,我喜欢剑,我们常在一起舞刀弄剑,有时候为了刀剑的好处,还争个不休呢?”
梁剑又关上了门,回到方桌旁,听到少英的话后,就取出一把飞刀来把玩。他这把刀一尺来长,刀身细小锐利,上刻有篆字‘梁’,细若蚊角,其刀尖和刀柄处各有一细孔,只要飞刀一接触物体,尖和柄就会放出银针来,真是让人难以提防。梁剑看了飞刀一眼,笑道:“我们何不趁这夜深人静,再来一番舞刀弄剑,如何?”说完,梁剑把手中的飞刀扔向窗外,少英大吃一惊,飞刀顺着她耳边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