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赖在山尖迟迟疑疑不想下去,而月亮倒急惶惶地在东天露了头。
山娃坐在地角的霞光里擦了把汗,像往常一样脱下鞋竖起来磕了磕土,点了袋烟冒起来。这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了。他吧咋几口,长长吐了口烟,目光停在那支油光油光的烟袋杆上。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据说是爷爷传下来的。他庆幸爹娘给了他一副结实的身板,从来不知道啥叫头疼脑热,这给他免了不少麻烦,因为这儿到村庄有几里地,还要翻两个浅沟。他把目光撒到远远近近的沟沟壑壑,坡上茂盛的荆棘树木,沟里几片黑绿的庄稼,空中一只山鸦像一片叶子在飘。山的气息使他感到一阵惬意。
他磕掉烟袋锅里的灰站起来,收拾起家具准备回家。偶然瞥见对面半沟里那筒栖身的窑洞,不由得一阵怅茫。这种感觉啥时候有的,他不知道,总觉得那窑里面像缺了点儿啥,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越来越浓,甚至使他讨厌回家,讨厌吃饭,要不是有凶猛的动物他宁愿睡在荒草里。
下到半山腰时,他突然感觉身后有点不对,几年的山居生活使他有一种预感,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放慢脚步,握紧铁锹回过身来。果然,一只棕毛的花眼狼,滴着口水。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沟里,碰到这种动物是平常的。父亲嘱咐过他:不管遇见啥东西都不能害怕,救你的只有你自己。通俗的讲就是软的怕硬的怕愣的。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但他很有经验地把锹横在胸前拉开架势,一步步朝它走去。
狼静静地站着,毛直立着,双眼闪着幽蓝的光。
父亲给他讲过一次经历。那是一次夜行回来,父亲就在这个沟底遇到两只狼,一前一后向他夹击。虽然那时父亲整天在山上找狼,但真的碰到了却不是件轻松的事。父亲哨棒抡得呼呼响,狼不敢近前。他瞅准机会趁一只狼分神的当儿把哨棒抡了下去,那只当场毙命。另一只嗷嗷叫着拼命发起了进攻。父亲不慎把棒滑出了手。狼更加有伺无恐,连连扑来。情急中父亲一下抱住了狼腰,头顺势顶住狼的下巴,张嘴咬住狼的脖子咬到了狼的喉管。父亲最终胜利了。他觉得父亲很了不起,好像英雄。父亲说空手打狼只有那是最毒的一招,别的都不行。
狼扑了过来。他扭身闪过,刚一扭头狼又扑了过来,他还没站稳狼又扑了回来。他觉得这是只花眼狼颇有经验。他边防边退,退到一个大堰跟,与狼对峙。狼只好蹲着瞅机会。忽然狼嗷的一声叫又扑了上来,那声音在山沟久久回荡。他用锹朝狼戳去,没戳着,狼顺势跳到了堰上,居高临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等着它往下冲。狼果然冲了下来,他一闪身朝狼戳去,戳到了狼的屁股。狼嗷的长叫一声,一条腿受了伤!他乘机主动进攻,狼左躲右闪。一不小心,他脚下绊了一下,哗地冒了一身冷汗,想站住。但狼瞅住这个机会扑了过来,后爪在他肩上划了一下,衣服嗤的一声,他立刻感到火辣辣的。狼连连进攻,他气喘吁吁感到有些吃力了。他想起了父亲的话,于是稳住脚。在狼又扑过来的当儿,他甩掉锹一侧身双手紧紧抱住狼腰,头顺势顶住狼的下巴,狠狠咬住狼脖子,狼毛在嘴里像一团葛针,夹着一股臊气。狼后腿乱扑腾。他把牙左右滑来滑去,慢慢的,他感到一股腥味。他像猫吃老鼠一样换了一口又往深里咬。狼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嗷嗷和咯咕声。
狼慢慢软了下去,慢慢地无力地搭在他身上。他也酥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过了会儿感到裆里有点痛,脱下已被撕成絮絮的裤子一看,大腿内外血肉模糊了。他才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疼,还有肩头。
幸亏有祖传的创伤药,到第三天伤口已结住了。
二
咬死狼的第五天凌晨,他正睡得香,忽然被几声轻轻的敲门声惊醒。
这么早,谁呢?他腾地坐了起来。因为偏僻,最近的村庄离这儿也有四里地,又都是山路,平时很少有人来。他不敢点灯,摸起来挤着一只眼从门缝看。月光下披头散发的一团黑影缩在窑门口。他看了一下远处,再听听,除了漫山遍野虫子起劲儿的叫声叫,再没什么。于是穿了衣服点亮灯大胆地开了门,还没有忘记右手抄了把刀藏在身后。
天哪,女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女人蹲在门旁抱着肩惊恐地看着他,两眼像星光,一闪。
他把刀悄悄掖到裤腰里,扶女人到屋。
他想,肯定又是谁家的小姐或童养媳。他没问,反正他不能不让她住下来,荒山野岭的,又是黑来。想起那只狼,他觉得她真是幸运。再说秋天的夜也确实有点凉。
他把自己的几件旧衣服丢在她面前,又倒了碗水递过去。俩人对视一眼,算作说话了。
女人住了下来。
他开始不想问女人叫啥,也不想知道更多,女人也不说话。他每天做好饭就叫她吃,她也不客气。几天了,她也不说走,他也不好说啥。后来他觉得这女人好像有些危险。现在的世道!他想。他觉得有还是有必要弄清她的身世,免得被人割了脑袋还不知道咋回事哩。几天的犹豫后,他决定瞅个机会和她说说话儿。
窜山的秋风凉凉的,夹着谷子的味道。虫子的叫声织成了一张网
这天晚饭后,他象往常一样又坐在门前石磨上吧嗒吧嗒抽烟,女人仍躲在另一间窑洞里默不作声。咋称呼她呢?叫女人?不行。叫……,就叫“哎”吧,反正就俩人,她也应该知道叫她呢。
他觉得嗓子有点痒痒,干咳两下清了清,扭头正要叫,只见女人已经站在身后,怯怯的。
见他回过头来忙低下头,嘴里轻轻的叫了声:“大哥。”
“嗯——,啥事?”他心里一阵紧张。
“你——,有衣服要洗吗?”
“嗯,有、有,不不不,没有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咋会这么紧张。可能是因为三十多岁还没跟女人打过交道吧。
女人站到他面前,看着他。他才发现这女人眉清目秀,几天来他还没有也没敢正视过她。他见的女人不多,但这是他见到的最漂亮的。
他撩起衣襟扇了扇,其实天气并不热。“能不能住惯?”
女人点点头。
女人说,大哥,你每天上地,回来还要做饭。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我就做饭吧,衣服,我……我也会洗。
“哎,你、你、你说啥呢。你家咋办?万一你家找上门来……”
女人突然哭了。说我已经没有家了,你要是不留我,我还不知道早死到哪儿了呢。
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肩膀,他心里一抖。他想起了娘。娘是爹的童养媳,那时家境还可以,也算耕读传家。有一年大旱,寸草不生,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加上兵荒马乱的,爷爷攒的不多的家底很快就空了,爹不得不带上全家老小逃卖唱卖字乞讨为生。两个哥哥身体不好先后饿死,一个妹妹换了一斗糠,春天出来时六个人半年不到就成了三个。冬天时流落到这里,一天爹发烧,几天滴水未沾,娘只得让他照看爹,独自去讨饭,希望能再讨些药来。谁知娘一去不返。爹大难不死,好了后带着他在这一带一边讨饭一边寻找娘。后来找是找到了,但是在一个村后山坳里找到的,已经叫野狗掏空了五脏,幸好天冷面容尚可分辨。那时他才八岁。父亲决心住下来杀尽这里所有的狼!他,那时也和爹一样,决心要杀掉这里所有的狼!
女人说她本来是一户人家的丫环兼童养媳…… ……
于是女人留了下来。
女人叫荷叶。是女人告诉他的。
山娃高兴得手舞足蹈。没想到他也有女人了,还不用掏财礼,白捡。他觉得这是上天赐与他的,要不为啥她单单会逃到自己的窑洞来?为啥那天她没有碰到狼?那几天他特别有劲,又在坡上开出了好大一片荒地。晚上,听着女人舒坦的叫声,看着身下扭动着的雪白的躯体,他感到从没有过的充实和自豪,甚至杀死那只狼后都没有过。他不再象以前那样怕回家了,一到该吃饭时,他就希望赶快回家,他知道媳妇早已给他做好了。原来那筒低矮的窑洞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三
他们住的山沟叫小家沟,他爹这么叫,他也就这么叫。对面一座高大的山岭右侧,隔条山沟是座小土包,包头有座庙,山神庙,一间,很小,塌了半个角,香案就在庙门口。经常能看见一两个人隐隐绰绰地去那里跪在地上一起一伏。
他只知道那是山神庙,从没去拜过。因为他爹以前一直去拜命运还是没有改变,说明山神爷未必可靠。他认为那次遇狼是山神爷对他的报复,所以越发对它有成见。荷叶有次说想去烧烧,说咱们住山的,还是应该求山神爷保佑。山娃说:“求啥哩,没球用。一个大活人去求个泥胎?哼,他管不了你吃管不了你穿!”他不光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了失望,因为他迷信的老娘对神仙那么虔诚,最后还不是被野兽吃了!荷叶没再提。
但是有一件事改变了山娃的看法。有天晚上,他们梦中忽然听到门嗤嗤响。两人战战兢兢披着衣服起来从门缝望外一看,哎呀,大小六只狼!山娃脑中迅速闪过那次和狼搏斗的经历。狼来报仇来了!他想。荷叶吓得缩回炕角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他从墙上摘下猎枪,一手提了半人高的猎叉,做好了搏斗的准备。
六只狼轮番抓门,门被弄得吱吱呀呀响。后来荷叶从炕上下来,点起一堆纸,磕头如捣蒜。嘴里嘟嘟囔囊地说:“山神爷爷,求你饶命吧,俺们有眼无珠得罪您老人家,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纸刚点起来,抓门声就停止了,只有呼呼的山风声和窗户纸轻微的呼拉响。山娃从门缝往外瞅了半天,咦,怪了,没瞅见有狼的影子。
荷叶说,肯定是山神爷见咱不理他生气了,显个灵验儿。我看咱还是去烧烧吧。山娃也觉得有些蹊跷,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沉默了好久他点了点头。他忘记了,郎是怕火的。
他们没有节气的概念,也没有节日的念头,更不知几月几日了,他们的记日的方式就是庄稼的盛衰,山衣的黄绿。只是见断断续续去烧香的人多起来时,他们想可能是过啥节了,况且又刚打了新谷。抽空山娃专门下山一趟换了些香烛纸。
这天山娃没有去干活,在家磨米。他光着膀子推着磨呼隆隆转,媳妇拿着笤帚和木铲头把磨槽里的谷子一遍遍铲起来倒进磨眼,直到变成金灿灿的小米,然后倒进瓦盆里。午饭时荷叶特地在饭前瓦出满满一碗新米蒙饭,舀了碗南瓜豆角菜放在锅台后边。那是留给山神爷的。不过山娃一直想不通,为啥一个大活人的生活要受一尊哑巴泥胎左右,他有些不习惯也不明白。但荷叶很高兴,她认为要是没有山神保佑,一个女人晚上跑几十里山路说不定早喂狼了,别说再遇上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她脑子里一直闪着那天晚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当时她总以为那是个人,要不然为啥她走灯也走呢。她就跟着那盏灯来到了窑洞前,灯不见了,却看到了窑洞的门。她后来想那肯定是山神爷的指引。
山娃不想去还有一个原因,他怕被人发现他有了女人。象他这样的人有女人肯定是不小的轰动,尤其象媳妇这样来路的人。荷叶也不想让人知道她,她只求能平平安安地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生。山娃让媳妇在后边,他先到山神爷庙去看看。他站在山神庙前的骨嘟上往村那边望,没人,也不见有人从村里出来,他才向躲在旯旮里观望的媳妇招了招手。
在荷叶铺展香纸供品的时候,山娃就在高处望着,等准备好了,才过来一起跪在山神爷像前一起一伏地磕起头来。山娃不会象媳妇那样嘟嘟囔囊的说个不停,他只在心理暗暗地说:山神爷,我以前对您老人家多有得罪,请您原谅。以后我山娃保证对您象亲爹一样孝顺,我吃啥就会给您上啥。只希望您能保佑我和荷叶过得好好的,过个一年半载生几个孩子,我山娃也算对得起祖宗。要不然我们家就在我这儿绝种了。我就是到了阎王殿也对不起祖宗对不起我那被狼吃了的老娘了。要是我山娃过得好,有了积蓄,您再保佑我找回我妹妹,我一定对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山娃最大的愿望是在这两筒窑的基础上,能够繁衍成一个村庄。他和荷叶就是这村的祖先、族长,然后他也能象高庄的六爷一样跺一跺全村都颤三颤。但是他没有和六爷抗衡的野心,他只想把他这一脉香火旺盛起来。
他不懂得烧香上供的规矩,所有的动作都是荷叶教他。荷叶虽然只是个丫环,但见的世面比他大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承认不如荷叶。荷叶数说几句就说“磕头”,山娃就跟着磕一个;荷叶再数说几句又说“磕头”,山娃再跟着磕一个。如是几番,直到他感到双膝发酸了,才听到荷叶说:“最后求山神爷保佑我们夫妻白头偕老,地久天长!”然后又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才站了起来。在荷叶收拾供品的时候,山娃跑到山骨嘟上往村那边望,见两个人往这边走来,他们赶紧收拾好匆匆忙忙逃开了。
如是平平安安的过了秋天,过了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山娃禁不住有些苦恼,因为荷叶的肚子并没有象他盼望的那样大起来。荷叶心里也很着急。荷叶想,是不是当童养媳时和后来在那家当丫鬟的时候被弄坏了?她觉得对不住山娃。于是有时候当山娃去地干活时她就一人偷偷到山神爷庙里祈祷。她知道,虽然山神爷不管送子,但神仙之间可以互相说情吗,就象她当童养媳时大伯子杀了人要被抓进局子时,她的公公就求了村长的在县上做事的儿子给摆平了。她觉得神仙和人应该是相通的。
尽管如此,她的肚子还是不见动静。没办法,除了常到山神庙里求情,就只有等,只有加倍地努力。
这一天,她正在磕头时,忽然身后来了几个烧香的女人。她不由惊慌起来。那几个女人看她面生,心里疑惑,好像没见过这人呀。不过不认识也是常有的,她们也见过别村听说这山神灵来烧香的。她们就打了招呼。荷叶回去后紧张了好几天,见没有引起什么意外,也放心了,以后胆子就大了些,不太避人。
但是荷叶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女人的嘴。
她们觉得这女人好像有些怪异。碰到人后她很少说话,总是低着头默默祈祷,而每次都是到大家走后她才走。这些女人就想知道,到底谁家儿子有这福气娶了这么一个漂亮本分的媳妇。
四
夜晚,出奇的静。
张庄一家小院里正传出吆三喝四的猜拳声。张庄的几个年轻人忙活了一天后聚在一起,继续挥发着使不完的劲儿,旱烟味和着汗味,还有土制老烧酒的味。他们在张庄没钱没地位,但凭着几个愣头清弟兄的齐心还是站住了脚。他们的老大哥虎子二十八岁,眼看也是个光棍的料。但是他有能耐。小时候随爹到关东讨饭,在狼狗和富人的皮鞭下练出了一副结实的身板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又琢磨了几手拳脚,在张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加之他曾经单独宰过一只土豹子,威信大振,许多年轻人也就聚到了他的手下。平时劳作,一有了事他指哪弟兄们打哪。他的名气仅次于高庄的六爷。他的小院就成了“聚义厅”,经常热闹不休。
正喝得高兴,牛蛙回来说六爷不来了,村里有点事要他摆置一下。虎子说不来去求,喝咱的,他来了反倒使弟兄们拘束。
山猴问,虎哥呀,你他妈的啥时候给咱弄个嫂子咧。另一个兄弟也说,就是,咱要是在过去占山为王的话连个压寨夫人都没有。哎,山猴啊,不行把你媳妇给咱虎子大哥算求。屋子里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张豆豆忽然压低声音说:“嘿,哥们儿。我听我奶奶说呀,经常在山神爷庙哪儿有个女人去烧香,也不知道那个村的。听说长得还挺俊。我看不行咱啥时候去学摸学摸看看咋样,要是还没有主——。”
虎子说:“看啥看哩,没结婚她敢去胡臊情?她家人也不会叫她出来。你别饿狗想猪屎了。”
豆豆说管她结婚没有,结了又咋的?我就说咱虎哥看上了,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虎子咧着嘴翻了他一眼说:“放你妈的狗屁!咋了,抢啊?我给你说,我他妈的管不了天管不了地,也管不了皇帝,可其他人谁要在我眼皮底下不三不四的,坏了良心,我给他没完!”
豆豆忙说哎呀虎子我的好哥哩,开个玩笑罢,你就当真了。
虎子敲着桌子说:“今天我给咱大伙再重说一次,有本事你到外地去踢上几脚我不管,谁要在咱这一带给我胡日鬼,我不知道不说,只要我知道了……”酒杯在他手里啪地捏碎了。
说这话的时候,躲在一旁不吭气的狗蛋心里嘀咕。你他妈的别太狂了,大家是尊重你才听你话的。有本事你给我姑父也这样说。你不让去偏要去。咱这儿百十个男人也就瞄着那三俩女人,你找不上媳妇让我也绝户?就是找不上媳妇,我也不能就这么一辈子连女人都不碰,白来世上走一遭!
五
高粱红了谷子黄了,知了声在山中的回声日渐稀落,几场秋雨后涧水流得哗哗响。
他们坐在窑前石墩上吃饭时,看到山神爷庙前晃动的人影又多起来。山娃突然想起来说:“叶儿,是不是快中秋节了?”
荷叶说:“可能是吧。这天气让人觉得好象到了。夜来黑来我看了下月亮,在吃饭时就上来了。今黑来再看看。反正就在这几天吧。”山娃说那我赶紧磨点新米,再蒸几个高粱饼,那天咱去烧烧。
第二天黑娃没有去地,在家磨小米。
累了,坐下来休息。荷叶端出水放在他脚下,也在石墩上坐下来。山娃说,你看咱这两筒窑,估计有几十年了。我和咱爹逃到这儿时就有,到现在已经二十来年了。听说这是日本进中国的时候,这儿的老百姓躲避日本军跑到这儿修的。
荷叶问,你们那时咋跑到这地方来了,前不临村后不着店的。
山娃说,你不了解咱爹那人。他是人强命不强,说逃荒要饭对男人简直是耻辱。逃到这儿后,他见这里人少地多,又偏僻,不会有军阀黑狗子,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后来发现了这两筒窑,就住了下来。咱这外来户要在村里站住脚很难,就在这里还有人来找事。幸亏山下高庄的六爷那人仗义,帮了不少。这儿的山坡没人要也没人管,慢慢就开出了一些荒地。这总比低声下气地去要饭强多了。这隐居生活也挺不错,让我想起小时候念过的诗,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还有几句我想不起来了。
咱这窑哪左边有点漏雨,我啥时候得修补修补。我想最好是再重垒上一间,孩子长大了总不能和咱再挤在一块。趁现在我还年轻还有劲,再过上个十年八年的恐怕想干都干不了了。荷叶说:“我知道。现在咱也攒了不少粮食了,盖窑时一定吃好。”
第二天他们备好纸香供品,锁上窑门一前一后下了坡。照例,山娃还是站岗放哨,等媳妇准备好了再一起磕头,他还不知道荷叶背着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烧完后他们又匆匆忙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了。
他们刚下了坡,庙背后就转出一个人来,看着他俩的背影发出了两声冷笑。
月亮上来了。荷叶靠在山娃的身上说:“你听见月亮的声音没有?”
山娃笑着说:“月亮那有声音啊!”
这话好像触动了荷叶的心思。她叹了口气转而说:“墙上那把二胡也没见你拉过。你光说会会一年多了就是没见你拉过。今黑来月亮这么好,你给我拉一首听听。”
山娃笑笑说好吧。你去把它拿来。
悠扬的二胡声越过山山岭岭,和着月色在山谷里流淌。
六
山娃一早就到山下购洋火针线油盐酱醋去了,荷叶关上窑门坐在窗前纳鞋底,孩子的鞋底。山娃早就给她说要早点准备些孩子的衣物,免得到时候用了又火烧眉毛似的。她正在按记忆纳一朵牡丹花。她想,如果生个女儿就象这牡丹花一样漂亮。但她渴望能给山娃,不,也是给她自己生个儿子,至少生五个。
忽然有人敲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问。边说边放下手中活计去开门。
一个粗壮的陌生人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惊。待要关门时,那人已嬉皮笑脸地挤了进来。
她警觉地问:“你是谁?干什么?”
那人笑笑说:“嘿嘿,你男人叫我给你捎了件东西。我、我给你东西。”说着凑了上去。
荷叶看着他笑嘻嘻的脸大声说说:“你离我远点!”
“你想死我了,美人。来吧!”说着扑了上去。她奋力挣扎大声喊救命。那人冷笑几声说:“没用,喊破嗓子都没用。谁听得见?”
柔弱的荷叶那是对手,最后筋疲力尽,终于不敌。当感到有东西进到身体里时,她彻底绝望了。面前又闪出被卖到第二家不久,那家的三少爷对她如狼似虎的情形。她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总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为什么就是过个简单的生活都不能由得了自己。
事后那家伙威胁说:“你要是想在这儿住下去,你要想让你的男人活,你就给我乖乖的!要是说出去……!”
太阳落山时山娃回来了。她本想扑在他的身上放声大哭,可又咽了回去。不过她终究是不能很好地掩盖自己,忍不住偷偷流泪,被山娃看见。山娃说:“咋了?我出去不到一天就想我了?”这给了荷叶一个很好的理由,她扑在山娃身上说:“你、你一出门我就提心吊胆的。”
第二天山娃照旧上地干活。荷叶说:“山娃,我和你一起去吧。”山娃说:“你去干啥?在家给咱把饭做好就行了。好好养养身子,给咱怀个胖小子。”说着摸摸荷叶的脸。在荷叶的一再要求下,山娃说:“好吧。”
虽然荷叶不愿意独自在家,但也不能老是去地。那个影子如鬼般罩着她,使她提心吊胆。她总是怕山娃出去,可山娃毕竟是个大活人,生活中的许多事还要他去跑。她隐隐觉得山娃这个曾经使她感到安全和幸福的男人在某些时候的渺小。
那个家伙好像在暗中躲着,只要山娃一出去,他就出现了,缠着她。每次在他满足兽欲走后,她就想死,但一想起山娃,她又觉得不能死,他还没有给山娃生个孩子呢!
有一天,六爷派人来请山娃喝酒。荷叶不想叫他去,可因为是六爷请的他又不能不去,或者说不敢不去。看着荷叶恋恋不舍的眼神山娃说:“没事,六爷那人不错,我很快就回来了。”
荷叶一直望着他下了山,消失在树荫里。
山娃影子一消失,荷叶就转身回去把门栓得紧紧的,躲在窑的后屋里。外边的风声鸟叫都让她胆战心惊。她不知道那个影子何时会出现,又好像知道它随时都会出现,只要山娃不在它就会出现。终于,传来嗵嗵嗵的砸门声。荷叶吓得钻进炕洞里,大气不敢出。
外边人说:“砸,里边肯定有人,不然门怎么能栓上去的吗!”她听得出至少有两个人。
野蛮的砸门声一阵接一阵。她的心也一抖一抖的。
他们卸掉门扇,进来。两个屋找遍了没人。只听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不可能不在, 一个女人她能上地去?还不被狼吃了。再细找找。”
她被从炕洞里揪了出来,象个犯人站在地下,浑身哆嗦着脸色苍白。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淫笑着说:“美人,真他妈的是个美人,山娃这小子艳福还不浅啊!你好好伺候哥儿们,哥儿们而不会亏待你的。”这些话实际上就是命令,她的反抗多么的苍白无力!她的衣服被扒光了,双手被绑了起来。她知道喊也无用,只瞪着眼望着窑顶象一具尸体任由他们摆布,脑子一片空白。
眼前显出她自己在第二家被强奸被虐待受尽非人的待遇的种种情景。那天白天她被女主人用针扎得血肉模糊。晚上,东家二少爷再次来强奸自己时,她从背后掏出剪刀,把所有的怒火攒在剪刀尖上刺向了他的胸膛跑了出来,把二少爷绝望的嚎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她本来认为遇到山娃生活会平静下来,没想到……
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下身涨痛,噩梦!
七
当山娃带着一袋子新米来到六爷家时,须发皆白的六爷正坐在堂前练毛笔字。身后的墙上大大的中堂,一副对联:耕读传家子孙旺,忠孝为本岁月长。
六爷看到山娃,一愣:“你小子好久没来了,今天咋又想起我来了?”
山娃说:“六爷你不是让人叫我来喝酒吗?”
六爷说:“啊,对了对了,看我这记性。早上我就给小三说过的。你爹死了这几年再也没人来给我下棋了。夜儿黑来我突然做了个梦,梦见你爹来找我下棋,下了三局。末了拉着我的手说:老爷子呀,山娃就托付你了。我才想起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来,咱爷儿俩今天喝一两盅。”
中午六爷特地让家人备了桌简单的酒席。
山娃说:“六爷,您这么大年记了,还是少喝点。”
六爷笑着说:“没事儿,我年轻时喝八斤不醉。我给人家押运的时候,不管冬夏春秋,只要有货我就得送。大冬天的路上不喝酒咋行啊?有次我喝了八斤半,路上遇到了劫匪我照样给他摆平了。哈哈哈……要不是年纪大了,说不定我还在送货哩。”
山娃在他面前算晚辈的晚辈,加上六爷的威望,所以他很拘谨,主要是老爷子说话。六爷问他有媳妇了没,山娃不好意思地说:“六爷开玩笑呢,我在那山沟沟里 谁愿意给我呀。”
六爷说:“也是的。咱这儿现在十个男人才能摊上三个女人。男人不打光棍才怪哩。前些年经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事,要不是我管得紧,不知道现在成个啥样子呢。我也快入土了,下辈人我也管不了多少了。绝户的就绝户吧,天灭你,谁都挡不住。”
六爷拿出几块大洋说:“山娃,我也照看不上你了。这几块钱呢? 就看着花,能找个媳妇最好。你啥时到外地看看,有相中的就领回来。六爷我也就放心了。
夜黑来你爹走时还给我说了一句话,说你最近有啥灾祸,让我给你撑着点。我想也不会有啥祸,梦吗,怎么能相信。反正你小心就行了。需要六爷帮忙你尽管说。“
山娃没敢多喝,他还要去买点东西。有了六爷的话,他感到心里踏实些,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女人带来什么不测了。有啥事六爷会给他顶着呢。回去的路上,他听到有几声乌鸦呱呱叫。心想,乌鸦叫,灾星到。难道真的像六爷说的有啥灾祸?他想起了那次遇到狼的经历。是不是……动物倒不怕。不过即使有人使坏,也有六爷护着呢。
他放了心。
八
村里渐渐传开了一件事,那就是山娃这小子有了媳妇。这使许多人像初次听到日本人进中国一样吃惊,更使大家吃惊的是那女人居然还很漂亮!这引起了包括男人和女人们的好奇,张庄就有几个小伙子私下里蠢蠢欲动。虎子立下一条规矩:人家的老婆不碰,如有胆敢仗势欺人的,立马打断狗腿!
至从轮奸了山娃的媳妇后,狗蛋整日惶惶的。他虽有六爷的靠山,但对虎子也有点发怵。安生了几天不见有啥动静,知道没被发现,就大胆了。于是又有事没事到小家沟,一看到山娃出去就敲荷叶的门。这天山娃要出山狩猎去了,要等几天才回来。从住到这里后,他就和父亲开始打猎,农闲时在家也没事。走时荷叶拉着他的手,满眼哀哀地说:“早些回来,大冬天的,我一个人害怕!”山娃说:“怕啥?你关好门,不管门外有啥动静你都不要开门。门板那么厚,啥东西也弄不开。只管放心。”山娃还特地把窑洞门整修了一番,另外又加了条栓,加了根顶门杠。荷叶心里说:“我不是怕狼啊!”
荷叶把山娃的干粮袋装得满满的。
山娃前脚走,后脚狗蛋就在敲门了。荷叶不开门,狗蛋在门外又是求又是骂,疯狗一般,最后还是悻悻而去。
一冬没雪,干冷干冷的。山娃背着猎枪举着叉子,一步步向山里去。最近这一带有只土豹子出没,窑头上的碗大脚印就是明证。他拨开半人高的蒿草,东张西望,因为说不定啥时候一只饿狼就会从头上扑下来,而且还可能有人设下的夹子。他小心翼翼翻了几个山顶,找个山洞住下来。还好,五天后他已经打到了一只狼,两只山羊,一只野鹿。这回去烤一烤晒干挂起来,够一冬天吃了。于是收拾好回家。
下到沟底时,他突然瞥见坡上草丛里有东西一晃,他警觉地扔下猎物迅速蹲下来,举起枪。这时砰的一声,子弹从他头上呼啸而过。他躺下打个滚儿蹲在草丛里,眼睛充满了紧张和警觉,把枪紧紧端在怀里。他不知道为啥有人要暗算他。他觉得在这里没有得罪过谁,也没有对不起谁呀。他举着枪但没开火,在这一带是谁都得罪不起的。他知道猎枪是单发,于是站起来大声喊道:“谁?为啥暗算我?”那人猫着腰借着荆棘的掩护跑到那边的沟里了。
他不知道谁还会对自己下毒手,路边的每一丛荆棘都让他充满恐惧,挑着猎物绕道胆战心惊回到家里。
门关着。他老远就喊:“叶儿,我回来了。”但是没有人应。他放下猎物,敲门:“叶儿,我回来了,开门哪。”还没人答应。他觉得蹊跷,从门缝往里看。
只听荷叶战战抖抖地说:“你,你回来了?”
他说:“是我,我回来了。咋了,连我都听不出来了?”荷叶吱呀一声开了门,看到山娃,披头散发地扑到他怀里痛苦起来。
山娃吃惊地说:“叶儿,咋了?别哭,别哭。告诉我咋回事。”他捧起荷叶的脸一看,只见她脸肿得差不多认不出来了。
荷叶号啕大哭。哭过后抬起头来说:“山娃,咱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山娃问怎么了。荷叶又哭了起来。说:“村里的人……村里的人……”
山娃明白过来,咬牙切齿地大声问是谁。一把抓起了猎叉。
在荷叶的拦阻下,山娃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愿望将要落空了。但是,连自己女人都不能保护,他还算啥男人!他明白他与村里人实力的悬殊,硬拚不行。
九
狗蛋一条胳膊被狼咬掉的事情在村里传开来,虎子咬着呀说一定要为狗蛋报仇。狗蛋的姑父六爷放出风说,谁要是能够找到那只咬掉狗蛋胳膊的狼,就赏他三百块大洋。但是事情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人能够领走悬赏。
令六爷奇怪的是,狗蛋不光被咬了胳膊,狼也恰巧咬掉了狗蛋的那家伙。六爷觉得这狼不同寻常。他觉得这里好像要发生啥事。他记得他的爷爷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他爷爷原来所在的那个村庄,有一年突然有位妇女的奶子被狗咬掉了一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果然,不久便发生了地震,房屋全部倒塌,不得已他才逃荒到此安身。六爷整日提心吊胆的,找人算卦烧香。可没有人能说清楚将要有什么不测的事情发生。六爷都这么紧张,谁还能耐得住性子?全村被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着。
两个来月的时光逐渐冲淡了狗蛋的事情投在人们心中的阴影,但两个月后又发生的一系列蹊跷事重新把人们推到了恐惧中。
先是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先后被狼吃掉了,只剩几片衣服和斑斑血迹,也有人在村后山头上发现过被啃剩的半个人头。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六爷向村里宣布:这几天山紧,动物猖狂,大人小孩不准出村进山!六爷又组织了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备上六畜和新粮,浩浩荡荡到山神爷庙前去烧香祷告。
山娃坐在窑洞前的磨盘上抽着烟,看着那些成群结队的磕头者,心里感到一阵快意。他叫到:“叶儿,快来看他们在干啥哩。”荷叶在窑洞里不说话。那场噩梦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想起自己的命苦她就想哭,而她的泪似乎早已哭干了。自从剪掉了狗蛋的孽根,她就整日提心吊胆的,她预感迟早有一天狗蛋会找上门来的。
她劝山娃早走,免得灾祸临身,但山娃一直不走。
十
六爷早听说了山娃找到媳妇的事情,他开始很吃惊,后来也就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当听说这女人好像有点来路不明时,他就犯了嘀咕。这山娃咋能搞到这样一个媳妇呢?他听狗蛋说,这女人长得很漂亮,还很有大家闺秀的气派,是不是……他决定找山娃来问个究竟。
山娃拘谨而紧张地站在地下,听六爷问起他媳妇的来历时才稍稍放了心。他擦了把头上的汗如实讲了。六爷觉得这也没啥大惊小怪的。他说:“这种女人,来路不是很明,虽然没必要担三怕四,但留点小心还是必要的。我听说她最近村里和一些男人不干不净,不知道真假。不过无风不起浪,你把她管好了。”
走时六爷拿出五十块大洋说:“山娃,拿着。你找了媳妇六爷我没啥给你的,这算我一点心意,毕竟和你爹交情一场。”
山娃说:“六爷,这咋行? 你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能要。”
六爷看了他一眼说:“看你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给你就是给你的吗,拿着!别推三阻四的。”
山娃和他爹两辈子都没攒到这么多钱,山娃拿这钱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在他扭头出门的当儿,狗蛋进来。他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出去,心里却恨恨的。只听狗蛋在身后说:“山娃,你走好啊!哼!”
六爷看见狗蛋进来,白了他一眼说:“你又来干啥?败坏门风的东西。滚,我不想看到你。”说完,他又提起毛笔蘸了墨汁写起来。
狗蛋笑嘻嘻地说:“姑父,您老别生气呀,我也是万不得已呀。”
六爷哼哼地说:“什么万不得已,你就会欺软怕硬。人家的媳妇你也想占。我给你说,山娃的媳妇你别想打主意。即使到你手里又能怎么?你现在还是个男人吗?过去的事情我就不究了,以后你给我好好的。我给你说,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虎子不知早把你弄成个啥样了。你多给虎子学学。你的下场就是山神爷对你的惩罚,还执迷不悟!”
回去的路上,山娃心里一直不平静。他心里很清楚,他是在面对一个家族,而他只是一个外来户。他是早该走了,可他又不想走,他舍不得离开那两筒窑,舍不得离开那费了他和父亲两代人心血开出来的荒地。他给荷叶说办完事就走,他也不知道还有啥事要办,只是觉得心里好像有啥还没放下。他搓着钱,想着狗蛋的话,琢磨着六爷的眼神,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除了走还是走。
就在他把钱往炕上一扔的那一瞬间,他下了决心。
十一
山娃摸着箱里的新米和谷子玉米,不由一阵心痛。这是他的多少血汗呀。火热的太阳下,他光着脊背吭哧吭哧地开荒,吭哧吭哧地翻地打坷垃,吭哧吭哧地把庄稼从地里收回来,又小心地装进箱子里还要防虫。饥饿的经历使他切实地感到,粮食就是生命!但是现在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象丢弃废物一样把它们丢掉了,想丢弃那猎物的皮毛一样丢掉了。他相信,只要自己有口气,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
他决心把它们烧掉。荷叶攥着小米,看着它们从指头缝往下流,流完了又抓起来往下流。过了会儿说留着吧,或许有用。山娃也确实不忍心把自己的血汗白白地烧掉,思前想后,最后在窑洞右边的地里挖了两个大坑,把装粮食的箱子埋到地下一米多深。他想,即使自己得不到这些粮食,也不愿意留给那些可恶的家伙。他又在窑洞里转了几圈,想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带走的,直到确信没有了。
他抚摸着父亲带他卖唱讨饭时留下来的二胡,不禁百感交集。那把二胡不仅使他和父亲度过了难关,而且在定居后他又给他与父亲单调而枯燥的生活带来的一丝生活的趣味,在他独身时它又帮他驱逐孤独,有了荷叶后,它又成为他们生活的调剂品,不管每天多么累,他都要在荷叶的目光中轻轻拉起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一些调调。二胡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决定带走它。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
山娃对荷叶说:“叶儿,你在张腊山头上那棵树下等我。我来了后咱一起走。”荷叶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男人要去干什么,她想拦又不想拦,他觉得丈夫的行动很有男子汉气。从下午他烧掉山神爷庙的那刻起,她就知道他今晚要去干什么。她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否则她也会去。
他把银元交给荷叶,包了几件衣服。让荷叶先走。他又觉得不妥,这黑咕隆咚的,谁知道会碰上啥东西,让她一个人走他不放心。于是他从墙角拿起猎叉,包好二胡背在肩上,然后锁上门——他们还没有忘锁门——山娃拉着荷叶磕磕绊绊地爬到山坡上,回头向黑洞洞的来处望了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拉着荷叶相那边摸去。
原来的地方飘着一两颗鬼火。
还好,他们没有碰上任何野兽,只是望见在远远的山坳里有两只灯笼,闪着绿幽幽的光。他们确信它不会过来。连滚带爬,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站在了张腊山头上。这里可以俯瞰高庄和张庄两个村子。村里都已经睡觉了,静悄悄的,连灯光都没有,只有断断续续的邦邦邦打更声穿过夜空在山里回响。
山娃扶着荷叶的肩膀说:“一个人在这儿害怕吗?”
荷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山娃指了指身旁村民们用石头累起来避雨的雨棚说:“你就呆在这个雨棚里不要出来,防备有狼。我马上就回来。”
荷叶进了雨棚,山娃用石头把雨棚门垒上。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你千万别出来,我一会儿就回来。”荷叶说:“你一定要小心,尽快回来!”山娃嗯了一声,提着猎叉消失在黑夜里。
荷叶缩在雨棚的角落里,望着矮矮的棚顶,陷入了恐惧之中。她不知道山娃啥时候回来,隐隐的她感到一丝不详的预感。她跪下来朝着山神爷庙的方向连连磕了三个头,喃喃地说:“山神爷保佑,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保佑他平安回来。我们生活安定后给你重塑金身!”
山娃提着叉子下了山来到村口,迟疑了一下,四周看了看,朝村里走去。三拐两拐,很快来到了高庄的祖祠前。厚厚的大门锁着,门缝里隐隐透出一点烛光,淡淡的香火味弥漫着。他知道,两人高的围墙一样高,只有翻墙进去,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想找个矮处。听着更声比较远,放心地绕祠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他看了一下四周,用猎叉在墙上狠劲捣出一个小坑,然后借助猎叉,踩着坑扳到墙头爬上去翻了过去。
他推开屋门,看见中间香火背后的端坐着两个老人。他知道这就是高庄的祖先像了。他恨不得马上把它们捣得稀烂,忽然又迟疑了。他想,其他人是无辜的,这泥胎也是无辜的,他不该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但想到威严的六爷他觉得唯有这样才能使他感到难受。他没能力把六爷怎么样,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卑鄙的方法了。
他搬起香炉跳上香桌,狠狠砸在泥胎的头上,把它们砸得稀巴烂。然后跳下来把香桌掀翻,把烛火撂在肃穆的幔布上。看着火慢慢烧起来。他又撞开隔壁的门,看见中间的菩萨,骂了一声:“奶奶的,啥东西,尽欺负老实人!”搬起香炉把菩萨像砸倒,又放起火来。正砸得过瘾,忽听锣声响起来,有人喊:“起火了,起火了,祠堂着火了——。”他一急,忙把烛火撂起来跑出门准备爬墙。他这才发现,猎叉丢在了墙外,那么高的墙他上不去。他急得在院子里左右转,想找个地方出去。他失望了。很快,他听到了墙外嘈杂的声音和火把的熊熊亮光,接着门开了,人们提着水桶冲了进来……
荷叶在雨棚缝隙里看到高庄村里起了火,又听到救火的喊声,心提了起来。虽然她相信自己的男人一定能回来,但是她还是莫名的担心。直到天慢慢亮了,慢慢有阳光从石头缝隙流进来。
十二
六爷穿着青色长襟土布长袍坐在台上阴沉着脸不说话,胸前一抹花白的胡须使他不说话就有一种威严。旁边柏树枝扎起了丈把高的一个灵堂,白布肃穆,正中两个画像,像前香烟缭绕,纸灰遍地。台下山娃被扒光衣服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几千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个大圈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唾骂着。
六爷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报复心里。他想,山娃娘的死难道他爹知道了内幕?不可能,不可能。要是知道的话他能忍到今天?要是他知道的话平时能没一点表现?他也就不会仅仅是烧祠堂了。他又想起前几天村里年轻人相继被狼吃掉的蹊跷事,他似乎觉得和山娃有关系。“山娃山娃,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你不走别怪我!”他心里说。他知道,那个女人今天肯定是要来的,他倒要见识见识那个传说中仙女般的女人。六爷我一辈子见的女人多了,不信今天还会有个貂禅出来。
香灰慢慢在落,日头越来越高。那个女人还没有出现。
呼噜、呼噜,六爷猛抽了两口水烟,咳嗽几声。大儿子见他要说话了,走道台前大声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六爷说:“大家都知道,夜儿黑来山娃这小杂种烧了咱祖祠,可恶可恶。这是对咱们高庄的诬蔑,对咱高庄的挑衅,是往咱头上拉屎拉尿。咱高庄的人绝不同意。”
台下骚动起来,有的人站起来攥着拳头要冲上去,有的骂起来。
六爷挥挥手说:“大家放心,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都别说了。三子,你说说咱的村规吧。”他叫起台下的三儿子。
三子站起来说:“按照村规,如对父母不孝的,罚米十斗充公;对祖宗不敬胆敢诬蔑的,轻则打一百大板,重则杀头;如破坏祭祀或则故意毁坏宗祠的,活剐。山娃故意烧毁祠堂,毁坏祖宗像,烧毁菩萨像,大逆不道。你们说怎么处置他?”
台下人们大喊:“剐死他,剐死他!”
“好,今天咱们就在咱们村里开个头,剐人!”六爷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
他一挥手,台后走出两个大汉,手握明晃晃两把尖刀。
六爷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缭绕的香案前,捏着三柱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跪直身子说:“祖宗在上,我六子没能保护好你们,是我无能。不过已经抓住了凶手,现在就给你们献上!”然后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面向大家。他抬起手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女人提把二胡背个小包冲进场子,径直跑到山娃跟前抱住他大哭。人群突然静了下来,六爷也一惊。
山娃睁开被打得肿胀的眼睛看见自己的女人,平静地笑了笑说:“夜来黑来叫你白等了。有没有狼到雨棚哪儿?”
荷叶没有回答,哭着说:“是我连累了你呀!”
她又转而向六爷跪了下去。“都怪我,都是我引起的,求你们饶了山娃,我愿意带他受过。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六爷一看那女人,身子一软,不禁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旁边人忙把他扶起来问:“六爷咋了咋了?”六爷摇摇头说有些不舒服。六爷心里说:乖乖,这么漂亮,我算白活了这一辈子。怪不得狗蛋那小子神魂颠倒的。他定了定神问:“你,是山娃的女人吧?你知道山娃犯了啥错?慢说你一个女人,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口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荷叶好说歹说六爷都不松口,她又向四周的人群磕头,求他们说情。没一个人正眼瞧她,不少人觉得这女人是个灾星,还对他唾唾沫,一些小孩子还往她身上扔石头。
荷叶见无望了,抱住山娃又哭。末了她向六爷请求,她希望能够再听一听山娃拉二胡的声音。六爷沉默一会儿,瞅了一下台下人的情绪,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很有人情味地特许了。
山娃被松了绑,坐在桩子跟。半夜的捆绑使他四肢麻木。荷叶给他又揉又按,好一阵山娃才回过劲来。他给荷叶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把腮边的头发拨到耳后,抱住荷叶说:“叶儿,我对不起你,本想咱能白头偕老,谁知道我要先走了。我走后,你再找一个,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别像我这样的。听话,啊!”
荷叶哭得说不出话来。山娃说:“你不是要听我拉二胡吗?我现在就给你拉。你别哭啊,听话。”
山娃坐在地上,拾起二胡调了调弦,闭上眼睛拉了起来。他觉得对荷叶有很多的话要说,又不知说什么,他就把自己的所有话都含在二胡里,他相信,与荷叶一起生活这么久,荷叶能够明白他的每个音符。他拉着,想起了他和父亲卖唱的情景,想起了和荷叶在窑洞前的情景……荷叶不哭了,尽情地听着山娃拉。全场人也安静下来,静静的,听着悠扬婉转的调子如泣如诉。六爷没想到山娃还有这一手,听着听着,烟也忘了抽,嘴角流下长长一条口诞。
山娃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的美好生活就要随着声音的结束而结束了,他要把对荷叶的歉疚、对六爷家族的愤慨、对生活的不公平全部倾诉出来。但除了荷叶没人能懂。
“嘣”,弦断了。
山娃睁开眼,丢下二胡,抚摸着荷叶的头说不出话来。
六爷挥挥手,立刻上来两个人把荷叶拖到一旁。另两个人把山娃又捆了起来。
回过神来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喊着“剐死他!剐死他!”
六爷看了一眼荷叶,回头对他的五儿挤了一下眼。
人称五哥的走到台前来大声说:“乡亲们,静一静。山娃有个心思想给大伙说一说。山娃说,只要我们不杀他,他愿意把荷叶交给咱村任何一位小伙子。你们说怎么样?”
台下又一阵骚动。有人说可以,有人说不行。突然有人跳起来说:“不行,一个臭女人,哪里能抵得了对祖宗的糟踏!大家说是不是?”马上有人呼应。
山娃气得咬着呀说:“呸——狗日的,你们他妈的全是一帮猪狗。老子啥时候说了?荷叶你不要信他们的鬼话。妈的,老子死了后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帮驴日的!”
荷叶大声说山娃我决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她挣开抓她的手扑到六爷的台前说:“六爷,你饶了山娃的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了!”
六爷没有说话。五哥大声问山娃:“你看你的女人都愿意,还有啥话说?”
山娃说:“叶儿,你要活就给我活个人样出来,别这样窝窝囊囊的。这样就是他们饶了我,我也饶不了他们。我死了后你想嫁谁你随便,但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毫毛!”
六爷说:“小五,你站后,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侮辱祖宗的,自有村规说话,不是你我说了算。难道能为个女人就放过我们的仇人吗?”
“六爷说的对六爷说的对六爷说得对……剐了他剐了他……”台下人群又喊了起来。
荷叶被拉到了一旁。两个年轻人握着两把尖刀走到山娃跟前。六爷挥了一下手。
“啊——!”山娃撕心裂肺的叫声在场上盘旋,许多刚才还唾骂的女人立时闭上眼。一块鲜血淋漓的肉被剐了下来,丢在白布上。那块肉在布上嘣嘣嘣跳了几下,骇的小孩子忙缩在大人的怀里。接着又是一块肉被丢在布上,跳了几下。接连的肉块被扔在布上,像一条条刚出水的鱼,开始总要活蹦乱跳一会儿。山娃想起他爹的话,救他自己的只有自己,他知道自己是救不了自己了。自己的喊声使他想起了那次咬死那只狼时狼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想起了那只狼瞪着他时恶狠狠的眼睛,想起了被自己贴在墙上的那张棕色狼皮。他不知道此时自己咋会想起那只狼。
荷叶没有了眼泪,静静地看着场上的情景。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很快山娃胸前血肉模糊,露出了白生生的骨头。山娃的骂声断断续续的一直不停。很快山娃腿上也露出了白骨。山娃瞪着六爷,仍然骂骂咧咧的。六爷心理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恐惧。他记得那年在山西看剐人的时候,那人剐了几刀就昏死过去,没想到这山娃还骂。但他不能露出任何的恐惧,因为他是六爷。
接着剐到了山娃的胳膊,连他的嘴唇也割掉了。山娃还是喊着骂着。鲜血从他身上流到地下,如蚰蜒般蜿蜒着往前流。女人吓得都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剩清一色的男人有的痛快地叫着,有的听山娃叫一声就咧一下嘴。
山娃的叫声和骂声使他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六爷感到自己的腿在哆嗦,手也在哆嗦,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忽然狗蛋跑到山娃前夺过一个行刑的人的尖刀,“噌”地一刀,把山娃娃的那东西割了下来,连毛一团塞到山娃的嘴里。山娃反射性地喊了一声,垂下了头。
接着人群中忽然冲出虎子,一把拽住狗蛋说:“这是高庄的事,与你何干?我说过,谁要在咱这里胡日鬼,我跟他没完。你应该知道今天的事情的祸根,你别怪我虎子不讲义气!”说完把狗蛋按在地上扭住他的脑袋,拨了三百六十度。
六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得站了起来,愣了一会儿,就喊人抓虎子。虎子站在他面前的台下指着六爷说:“六爷,我虎子一向敬重你,把你当个人物看。没想到你也这么龌龊。不是我虎子下瞧你,你根本就不配披这张人皮!呸——!”
六爷气得七窍生烟,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把他给我捆起来!”六爷把水烟袋摔到了台下。
虎子扭头看了一下跃跃欲试的几个年轻人,咬着牙说:“敢!”回头对六爷说:“山娃啥都给我说了,我没有杀山娃给狗蛋报仇就是因为狗蛋罪有应得,没想到你还护着他!你这么老了还要打人家的媳妇的主意,你还有脸活着!你有钱能买通我的弟兄们,但我虎子好歹还是个人。我知道救不了山娃,但自己弟兄搞起来的事我不能袖手旁观。高庄的事我不管,但狗蛋是张庄的人。我知道杀了你的侄儿肯定活不了,我也不想再活了,宰了狗蛋也算是替山娃出口气。可惜宰不了你这个真正的凶手……!”
六爷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挥挥手。
虎子捡起地上的刀说:“不劳你动手,我自己会来!”说完插向自己的胸口。
看着倒下的虎子,六爷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好久他想起荷叶,让人把荷叶扭过来。人们才发现,荷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剐了山娃后,村里再没有安生过,经常有人听见祠堂里时不时有人尖叫,晚上还经常有人看见好像是山娃在村里悠悠逛逛的,明明在眼前,转眼就不见了。人心惶惶的,天一黑人们就不敢上街了。六爷请人来驱了几次鬼,也不管用。
关于荷叶,后来有人看见荷叶在小家沟窑洞前穿着孝衣上吊了,又有人看见荷叶在山上追兔子,还有人说黑来看到过荷叶穿着孝衣的在村里转悠,还有人看见她在什么地方讨饭,只是传说,不知真假。
春去秋来,涧水依旧汤汤地流,知了一到季节还是照样叫,只是坡上的荒地又荒了起来,草似乎比以前更盛。小家沟山娃住过的两筒窑洞慢慢地坍塌了,窑前的碾子磨盘斜在那里,夕阳有时穿过磨眼照到另一边,就像这故事一样穿透着时光和岁月,一代代往下传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