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一下飞机就给梅姐打电话，问她所在位置。她告诉我她正准备到新世纪大酒店门口等我，让我打车先过去。不等我细问，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B城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只知道它年轻，用梅姐的话说，它年轻得就像刚刚毕业的中学生。但我知道，B城不会拒绝我的到来。出租车司机是个很有文化的爽快人，他跟我说，这个城市是英雄们的城市，更是富人们的天下，能在这里定居的人都不是人变的。我理解他的意思，笑道，一个人在哪里活着都不易，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嘛！

　　出租车很快就把我拉到一栋大楼前停下来，司机说到了。我下车看见“新世际大酒店”的烫金招牌后，才敢付钱。司机看出我的担心，说，只要你报的名字没错，我绝不会干缺德事。我红着脸说，不好意思，这个地方我没来过。司机说没来过没关系，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捏过名片看了看，知道他姓马。与马师傅分手后，我开始仰视眼前这幢至少有三十几层的大楼，直到后脖筋发酸，才揉着酸处羞惭地想，自己在家里也算时尚和新潮，此时竟如此的老土。让我感慨最多的还是梅姐，她居然可以跑到这样的楼里来办公，真是不简单啊！

　　梅姐在我们老家只是个乡村医生，我是在《传统医学论坛》杂志组织的一次研讨会上跟她认识的。她那次宣读了一篇颇有争议的论文，题目叫〈〈雄黄对**内PH值的影响〉〉。这个题目很刺耳，但引起争议的不是因为论文题目，而是论点的可靠性。有人认为梅姐的论文充其量是个民间验方而已，没有什么学术价值。还有人提出异议，说梅姐论文里的论据不可信，有迷信色彩。更有人提出梅姐的临床实验结果若属实，会使我们人群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那将是人类的灾难。那么梅姐宣读的到底是一篇什么样的论文呢？直说了吧，她那天在台上花了二十多分钟时间，只是告诉大家这样一个事实：雄黄可以改变胎儿性别。具体的操作方法我这里不能公开。

　　我没进过正规医学院校的门槛，所以无从奢谈专业培训。我有限的那点医学常识和治疗手段，都是从我爷爷那里学来的。我爷爷会些拳脚、精通推拿术。在我中途辍学、马上就要成为街混子的时候，他把他的全部看家本事都传给我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老是嫌我练功不刻苦，等他临咽气时竟心疼起我来，他跟我说，别忒辛苦喽，能养家就行了。然而我并没有满足现状；尤其参加工作以后，对现代医学领域的涉足更是不敢怠慢。所以几年下来，〈〈传统医学论坛〉〉杂志就经常给我发邀请函。别人要交纳会务费、食宿费什么的，我的全免不算，还给报销来往路费，运气好的情况下还能得到数目不菲的红包。我对此时常惭愧，扪心质问过自己：你小子到底都懂个啥？

　　真正让我想认识梅姐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上进，关键那时候我想生个儿子。我家属担心她生不出儿子来，结婚后好几年也不敢要孩子。我认识梅姐以后，是不是可以肯定我们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呢？那天散会我要了她的电话号码，回到家就向她请教。因为我是以专家身份出现在那次会上的，所以我在请教她的时候还不能太小学生了。我问她您的论文在临床上有多大的实用性？她说她不想争论这个问题了，信则有，不信则无吧！然后就没下文了。没办法，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本发黄的《中药临床应用》，果然发现了雄黄。

　　雄 黄

　　处 方 名 雄黄、石黄、雄精。

　　来 源 为红黄色不透明含硫化砷的矿石。

　　性 味 味辛、性温、有毒。

　　主要成分 雄黄的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其中含砷约75%，硫24。9%，以及其他少量重金属盐类。

　　药理作用 止痛解毒，实验室观察还证明有以下作用：1。抗结核菌。2。抗真菌。

　　临床作用 1。与斑蝥制成合剂治疗神经性皮炎。

　　2。与白矾制成合剂治疗疮疡、疥癣。

　　3。配百部、苦参外洗治疗瘙痒。

　　4。配五灵脂治疗毒蛇咬伤。

　　用 量 外洗适量，内服5厘——1分，不易持续服用，孕妇忌服。

　　使用注意 硫化砷遇热分解为三氧化二硫，有剧毒，故雄黄忌火煅。

　　我对雄黄这味中药有了初步认识之后又给梅姐打电话，我说雄黄是孕妇忌用的东西，怎么可以……梅姐打断我说，你看好了，那是孕妇忌服呀——就在我打愣这工夫，她又挖苦说，你还是专家呢？我看你们这些专家连PH值都不懂吧？电话那头马上出现嘟嘟的盲音，就像家伙点似的敲打着我的耳鼓。很显然，梅姐的挖苦不光是冲我一个人，还有那天开会时反对她的学者们。

　　我感到十分苦恼；很想让我家属按着梅姐报告的方法试一试，我家属却问我有多大把握？我说一点把握都没有，只是试一试而已。我家属说算了吧，我家属说完算了吧马上改口说，要不把那个女人请家里来，跟她交流交流感情再说。我觉得这个主意不坏，马上电话联系梅姐。这次我脱去专家的外衣，以诚肯的态度跟她说，我对您的研究非常感兴趣，是否可以屈尊大驾到城里来一趟。梅姐在电话那头也认真起来，先是矜持地犹豫了一会，然后说，我出诊的费用较高，一般的病人不接待。我就气愤地想，她一个乡卫生院的妇科大夫怎么敢跟我这么牛？这样想着，瞟一眼旁边偷听的我家属，我家属轻声说答应她！我就依然以诚恳的态度跟梅姐说，没关系，甭管结果如果，我是不会在乎钱的。

　　梅姐在我放下电话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就赶到我所居住的那个小区。她用手机告诉我她已经到了，正在楼下，让我最好接接她。我趴在四楼的窗口朝下面的停车处观望，果然在一辆红色轿车旁边发现了东张西望的她。我跟我家属说，这个臊娘们还真耍起了腕儿，居然有私车！我家属说，你快下去接她吧，我归置归置屋子。

　　我埋怨道，又归置屋子，都有什么可归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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