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高燕

寻找高燕

　　[ 1 ]喜欢怀旧是否是年纪大了人的通病。半月前，一个难眠之夜，我突然念叨起儿时一起成长的伙伴，多已断了消息，不知所终。常见的不过一二，有个在冶金厂上班，我们常见面，不是我去他家或他来我家举杯对酌，开怀痛饮，醉后乱言说胡话，足蹈手舞均不以为意。另一个是个女孩，无业，和其老公在中北商城附近的小胡同口卖肉夹谟生意很火暴，我下班回家常见她摊位前围了很多人，她忙得不亦乐乎，接应不暇。一年收入不菲，据她讲，大大强如我在邢钢上班。她名下的两套房子都是靠卖肉夹馍挣的，让我啧啧嫉羡不已。

　　我做一梦，令我大为奇怪和感动。在梦中我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家乡的田野。那时，我正值十一，二岁，是一贪玩而懵懂无知的少年。

　　我梦见了张家辉，我们嬉笑着走在通往小山的山径上，漫天飞舞的杨花和眩人眼目的阳光在我们身前身后洒落，情景美极！梦境中又出现了小山后的水坝，夏季雨水多汇集这里，蓄成一小湖，汪汪一碧。炎热的酷暑，我们单位的男孩子常在这里玩水嬉戏，也发生过淹死人的事件，我同学王岩的弟弟就是不慎滑入深水区命赴黄泉，至今黄昏里打捞他的沉郁骇人场面宛然在目。梦境衔接不自然，跳动很大，转而幻化成五年{2}班教室，一女生在高声朗读课文，她座位在我右前排，齐耳短发，着件很好看的红格子衬衫，黑裤，白球鞋。她叫高燕，是与我小学五年的同窗，也是班长。许是其母为校老师的缘故，班主任陆老师对她格外的器重，照顾甚殷，而高燕也努力争气，成绩年年把着班里第一，更兼其生就天生丽质，深得同学的宠爱自不待言。一阵急促的铃声把我从梦中吵醒，是我的闹钟响了，我该起床上班，梦里的一切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妻也被惊醒，妻看我一眼，眸子像罩了一层纱朦胧绰约，她嘴里小声咕哝一句便又侧身掉脸睡去。我一边穿衣一边还神思不属，心情激动，为不期出现的梦境，为阔别二十数载音信全无不知现置何处的小学同学我的老班长高燕。

　　二十多载何其漫长，世事几经沧桑之变，岁月将每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变做老于世故的中年人，其无情之手也把每个人的容颜剥蚀得面目全非，这点无须置疑。拿我作例，我小学时，模样是矮胖圆脸，表情憨厚得近乎木讷，殊不知二十岁后我出落得身板颀长，脸也变成长脸，丰姿翩翩，邻居的张大妈李大婶胡大娘等年迈老妪都喜欢我，这种体貌的巨大反差变化让父母不住讶异倍感欣幸，我想高燕也和我一样，难逃此例，如果高燕突现眼前，估计多半我也不敢贸然相认，不仅容颜早改，昔日隐隐记得的模糊神韵想必也已不在——。

　　[ 2 ]人生有很多东西不能自己独享，需要他人分担，惟记忆除外，只属自己心灵一隅。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有些因时间太遥远而多已模糊，有些却很难忘，如同刀琢斧刻一般，在大脑记忆的屏幕上，一丝丝，一毫毫，仍清晰得历历可辨。

　　记得高燕有点霸道，常爱对男生指手画脚发号施令，她性格中有种不居人下的好胜成分。一次，上体育课，野外跑步，老师说从操场出发，以小山角下单位油库为终点，老师一声开始，男生个个如脱缰的野狗高嚷着冲啊一路狂奔，很快把女生甩在后面，唯高燕除外，她紧咬住跑在最前面的男生第一集团，最后同时到达，到后她一屁股坐倒在路边的草地上，娇喘吁吁，汗珠子直滴答，良久都无法站起，不难发现她拼尽全力了，可见其从小的英雄豪气，一点不减须眉男生，实足令我钦佩！

　　此外，有件事能证明她的霸道。依稀觉得是二年级，我去她家写作业，写毕就找东西玩，她妈妈是校高中的老师，家里有盒彩色粉笔，我便用彩笔在她家地上画画，多为人头像，高燕见我画得兴头蛮足，也过来凑热闹，其所画多为花朵，一时和我有竞美争胜一较画技高低之势，我画一个，她画一个，信笔涂抹，谈不上形似，一笔一画全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笨劣的拙笔，倒也各得其妙，充满童趣，屋里的水泥地面全被我们画满了。正画得兴高采烈，她姐高伟放学回来，见我们胡写乱画，愤愤显见，把高燕一顿好骂，责令我们马上把地面擦干净。高伟骂完，可能有事，印象中门口外有同学在等她，她放下书包扭身又出了门。高燕被姐姐训斥心里自然感到憋屈不痛快，便一股脑把怒火发泄到我身上。她说全是我惹得祸，强令我把地面的画擦拭掉，高燕小手卡着腰，眼睛瞪得很大，我很害怕，想抽身跑掉，步挪到门口，又被高燕一把抓住拎回来，我一下子就吓哭了，只好唯唯服从，边哭边用抹布擦，擦净后，高燕才放我回家。无须着墨太多，高燕蛮横的一面，于此可见一斑。

　　小时候我胆子很小的，脸皮也薄，动辄脸红哭鼻子，想起小时侯的我就颇觉窝囊并为此蒙羞，远不似我长大后胆又大又死皮赖脸，譬如：93年邢台发生地震，震感强烈，整个楼的人都跑了，我仍能行若无事镇静如常，并悠闲的坐屋里抽烟品茶，我如花似玉的老婆就是在我老着脸皮一味纠缠而最终得手的，以后还要详谈，这里从略。

　　高燕有两姐一弟，许是受家庭知识熏陶，也得宜于父母教育有方，成绩都不错。上文提及的高伟是其大姐，向以文采斐然著称全校，校墙报上经常刊登她的诗作，她尤对历史感兴趣，每每谈论古今兴废之事，娓娓不倦。我在五年级的时候，就在高燕家亲听过她讲的刘邦和项羽相争天下的故事，印象极深的是她讲到霸王别姬那段，一字一泪，凄楚感人，我和高燕听罢莫不为之唏嘘流泣。84年高伟如愿考入河北师大历史系，那时高燕家因父母工作调动，已于83年举家迁往基地在河北遵化的黄金地址十一队，而高燕也入遵化一中就读，这些消息都是单位有人去那里出差回来后透露的，完全确凿可靠。简言之，从83年高燕家搬迁到遵化后，迄今为止我再也没有见过她，23年过去了，可谓历时久远多生隔世之慨，高燕肯定也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事业，甚至寓居国外寻求发展也并非不可能，无论她事业如何，身置何处，虽则有峻山巨海之隔，绝域异方之迥，我的心会永远牵系着她，尽管23年没再见面，然思之盈盈在目，模样依然鲜活动人，她在我心目中永不老去。我非常非常想她，现在更甚！

　　[ 3 ]我小学时，学习也特努力勤奋，成绩也优异，但始终都无法超越取代高燕班里第一的位置，总以微弱分差，居次席，虽不能不说是我的遗憾，却也让我心服。一如竞技场上的拳手，一次被击倒许是状态不好或失于大意轻敌，若次次被击倒，就必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只能拱手而降。

　　班里还有几人成绩也相当好，与我和高燕能有一争，雷海玲，张家辉以及孙良武等，皆在此列。

　　高燕心高气傲，也很虚荣，她心里非常清楚我在学习上正与她默默比拼叫阵，且又见我学习劲头十足气势甚炽，大有赶超居上之势，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学习较前更为努力，尤到小学五年级后，她更是惜时如金，晚上11点之前她很少睡，一直伏案苦学，不是做题就是背书，这非无稽之言，我同学毛连庆能提供凭证，他和高燕家是邻居，仅一墙之隔，他常说晚上睡一觉后起身去院里小解，常见高燕家小屋的窗口一灯荧然，窗纱上轻轻浮动着高燕模糊的剪影，有时还能隐隐听到高燕背书的声音。

　　不止高燕如此，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拿我作例，升入五年级后，我就不再星期天结伴去小山上采花，逮蚂蚱，摘红枣，惯常养成的晚饭后去操场骑车的爱好也放弃，单位灯光球场放电影，我也不去看，可谓潜心书本孜孜不怠，大有寝食俱废之感，我和高燕这样苦学，像雷海铃，张家辉及孙良武等一些要求上进的好学生也是一样的，概莫能外。我们这样努力刻苦无一不怀着同种目的，即考入邢台市一中。

　　邢台市一中是河北省重点中学，当时在邢台这个地区学校林立中，其地位，知名度及影响力一时无出其右，等同于现在北京人眼里啧啧羡慕的全国重点北京四中和人大附中，陆老师也不止一次地讲，能考上邢台市一中，一只脚就已经迈进了大学的门槛，上了大学就有出类拔萃成名成家的可能，这话无疑极具煽惑力，我每次听陆老师这么一讲，就心情激动，血脉喷张，高燕更是这样，听得神飞色动，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烁烁放光。

　　83年小学毕业，我们子弟学校考入邢台市一中共三人，我，高燕以及五年级{1}班的李红。我三门总分是271，8分，高燕比我多考了整9分，而李红要运气的多，她总分和一中的入取分数线267持平，不多也不少，算是有惊无险，最为痛苦的是雷海铃，她以少1，5分败北，发榜后，她在家哭了好几天，好一阵子在院里见到她，她的眼圈都是红的，泪渍浅浅可见，张家辉和孙良武发挥欠佳，和入取分数线相差甚远，都在20分靠上，实足可叹！

　　高燕是个只能享受成功荣耀不能接受失败痛苦的人，前面行文中也简单提到，她骨子里有着不甘居人下的好强性格，这种性格是那么醒目而突出地写在其湛蓝幽深的眼中，不用捕捉，高燕的眼光时时显见一种攫取，一种神往，一种执着甚至是一种狂妄，一言以蔽，小小年纪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成功和胜利的强烈欲望。至今我还记得，她在一篇作文里曾语出惊人，就连班主任陆老师也大感惊骇，她言：陈景润能做到的，我只要刻苦学习，大了我相信自己也能做到，甚至做得比他更好。

　　八十年代初，比尔-盖茨才出茅庐尚未有惊世建树名扬全球，不然，他在高燕看来也如土芥不值一提的。

　　[ 4 ]有件小事时隔20多年后的今天一直萦怀不去，记忆深刻，那也是小学五年级时，高燕有本书，书名为《小学数学1000题》，题量大，页数很厚，且封面精美考究，是其父回东北老家回来途中在北京王府井书店特意为她买的，高燕爱不忍释，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那年月，参考书，复习题集书店里还很少，印象中大体没有，远不及现在这么铺天盖地，版本繁多，君不见现今的书店和各个文化用品商店里参考书，习题集以及各式各样的练王，卷霸充斥得到处皆是，让人看得眼花，所以那时谁若拥有一本习题集，又是从首都书店远道买的，不仅拥有者以此自豪，还遭别人羡慕，我自然也不例外，总想把那本书拿来看个看看究竟，一阅为快。一次课间，高燕和雷海铃坐在座位上嬉笑窃语，其同桌许巍正捧着那本书，翻得津津有趣，我走将过去也想看，许巍没多想也未经高燕恩准就把书递给我，我接过书还未及定睛细看就被高燕一把夺回，高燕不加掩饰，快人快语：别人看可以，你不可以。我一阵愣怔，殊觉尴尬，默默低头回到座位上，自尊心大伤。高燕一直把我视为学习上最有力的头号竞争对手，在她心理始终认为只有我的成绩和实力堪与其媲美，能和她一拼，她怕我超越她，取代其班里第一的位置，所以她努力的同时也对我处处提防，她说的这句无疑很伤我自尊的话，全然基于这种心态作梗的结果。小时侯，我性子很怯懦，受到委屈和不公不敢声张更不敢抗争，只会独自忍受，整个一下午，我都闷闷不乐，无法自遣，不知如何来宽慰自己，放学回到家，我一见父母就开始抹泪，母亲搂住我惊问其故，我没说明原因，只是边哭边央父母有空去北京给我买书，买多多的学习书，可以揣知，我的要求父母定然不能满足，不过父母对我学习一贯鼎立支持，没几天，父亲乘车去邢台市书店转悠整一天，给我买回两本书，一本是《小学数学题解》，一本是《小学生作文》，我心稍安。

　　深藏的记忆里，还有一些画面异常清晰。考一中时，我们的考点就设在一中校园，一早单位派车把我们数十位考生送到邢台，临进考场之前，我们多紧张的不敢大声说话，张家辉一直在原地踱步，孙良武不安地两手摩挲着，雷海铃一遍遍核对着自己的考试用具及准考证惟恐有失，而我紧张得总有憋尿的感觉，短短几分钟就往厕所跑了五趟，惟有高燕谈笑自若，和带队的陆老师和马老师逐一热情打着招呼，表情异为轻松，自信，有如大战前胜算在握气势凌人的将军，眉眼显见一种临考前不可一世的骄态。悠悠二十多载，她的表情依然鲜活生动，历历在目，但仅靠我这只拙笔，找不出合适的字眼去形容，无力用精彩传神的语言将高燕当时的音容情态及微妙心理，描摩尽致，曲曲写出，也罢，枉费如许工力不说，还有失众望，令鄙人好生愧疚，担待！

　　我一直在记忆的旷野里搜索驰驱，高燕留给我的最后影象想来似在单位的灯光球场，那天，单位职工在那里举行文艺汇演，节目很丰富，朗诵唱歌舞蹈，当然少不了东北的二人转，因我们单位百分之九十是东北人，每逢演出二人转是重中之重的必上节目，单位出了名的文艺骨干，均倾巢而出，各显才艺。演出前，许巍的父亲是单位的书记，一把手，还讲了话，五年{1}班刘长青的哥哥是报幕员，他风度翩翩，是单位的宣传干事，自恃文才，轻世傲物，是个很狂的年轻人，观众很多，人声喧杂，演出一开始，我就在前排拥挤的观众中见了高燕的身影，她当时和她二姐高波坐在一起。高燕著一袭粉红色的薄连衣裙，头发现在感觉像似才洗过，梳理得十分光洁柔顺，还把一条彩色丝带绾个结扎在脑后，显得仪态动人，惹人喜爱。节目演出时，她不时站起，左右环顾，神采飞扬，后来，她不经意看见坐在后排的我，还投我以娇美的一笑。那一笑，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回忆起却时时让我心动，感念不已。那时，我们都知道了已考入一中的好消息，通知书尚未下发，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那天，我还看见了王岩，还有孙良武，演出前，路上我还看见了雷海铃，和她碰个对面，我主动打个招呼，她恩一声就低头而过，神情郁郁，显然，她还没从以1，5分微弱之差落榜的悲痛中走出来。

　　[ 5 ]始于83年春，父母单位发生了巨大变更，单位改兵，由原先的河北地质局地质6队，摇身改编成00523黄金武警部队509团第9支队，人员调进调出频繁，一时人心浮动，局面动荡不宁。那年八月，高燕父母工作调出，调到黄金武警部队10支队，驻地在河北遵化，家也随之迁徙，等我得知这一消息，她家已是人去屋空，四壁萧然，不烦多言大作点染，我因高燕走时没能见其最后一眼而心生的感慨和失望之情是不难想见的。九月一日开学日，前去邢台一中报到的只有我和李红，高燕的转学事宜通过协商，已在开学前夕办妥，学籍转至河北遵化县一中。听陆老师说，遵化县一中虽师资力量和名气不及邢台一中，但在小小的遵化县那一隅之地，确享有赫赫威名，是当地众多学子魂思梦绕的求学之所。

　　刚上一中，由于想家，思亲心切，上课思想总溜号，无法专心一志学习，成绩很糟糕，期末考试，我真切记得除了代数考了九十二分尚可外，其余多在七八十分，生物还考个不及格。寒假回到家，陆老师知道我的一切后很心焦，专门来我家开导我，启迪我，二十多年过去了，其谆谆教诲犹在耳际，同时她还透露一些高燕的消息，说她在遵化一中，仍然表现的很出色很抢眼，期末考了总分班里第一，续写其小学时的辉煌，这消息无疑令我听罢血脉喷张，心澜骤起。小学时的那股无所畏惧的拼劲和斗志又在我心头重现，勃然激起。我暗想，高燕非三头六臂，她能做到的，我通过努力也一定能做到。

　　天从人愿，通过刻苦学习，我成绩稳步上升，到初二时，我已能进入前五，并在初二下学期时一跃成为班里第一并一直保持到初中毕业，毕业后我又以优异的成绩升入高中，我激动无比地写信把这一切告诉给陆老师，写了好几大张，洋洋洒洒数千言，信中还把对她的爱和感激倾箱倒箧，尽数写出。那时陆老师及家人工作已调到河北廊坊的武警黄金地质研究所，一起调过去的还有许巍的父母，许巍其父就任研究所所长，官派风采依旧，对此，姑置勿论，单说陆老师在我上高一那年，传来死讯，是因肺癌几经抢救终宣不治，我想这与她抽烟的积习有直接关系。得到老师去世的噩耗，我掉了泪，并含悲写了首长诗，在一中蓓蕾校报上发表，以寄托我的哀悼之情，诗中用星光常耀和树木常青做喻，寓意老师灵魂不泯。

　　生命中予我重创的滑铁卢发生在我上高二时，我得了场大病：神经衰弱。得病的根源因关乎触及到我谨守了二十多年的隐情，这里从略，不谈为妙，望读者别再探求一二。我病得很厉害，失眠健忘，头昏乏力，一度不能思考，不能看书，分不清男女，我学业被迫中断，开始休学，四处求医，迄未见效，最后无奈退学。我毫不讳言，若我的病再重一丁丁点，那就演变成可怖的神经官能症，即精神病，那就需要去大梁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凭大梁庄当时简陋的医疗条件要想把我完全治愈估计没戏，那么我绝对大有于此终焉的可能。这病无疑恰似灭顶灾难，完全毁了我的一切，健康，大学，快乐，梦想，未来和希望，统统毁之，我之所以现在沦为没文化少内涵举止粗野品格鄙陋爱闯红灯随地吐痰借钱不还擅长骂街等等有着不知几许陋习的村夫俗子，都是这场病造成的恶果，并非本性使然，请读者明察。

　　张家辉家在83年秋迁往邯郸黄粱梦地质十四队，再见他时是88年。他一身军装，个子也长得高大魁梧，言谈举止显得成熟老到，原来他初中毕业后就到张家口当兵去了，此行趁回家省亲之际特来看看我，我们是儿时最要好的伙伴，虽几年来疏于联系，但牵挂始终没断。

　　他来时，正值我得病退学在家，悲观，失望，郁郁寡欢，当从话中得知我身染沉疴，学业中断时，张家辉深深为我扼腕惋惜，许是对我突遭的厄运大感意外，思想上没准备，话一时无从说起，他只是一个劲儿冲我咋舌叹气。看见了儿时的朋友来访，父母也很高兴，中午吃饭时候，父亲特意买了几瓶啤酒招待他，我从没喝过啤酒，但一经张家辉再三鼓动，声言啤酒能开胃能养颜更能消愁解忧，就心动了。那时我因病思想很沉重性情很郁悒也想喝酒借机放纵一下舒张一下自己的身心，殊不知酒进肚后，我初感晕，继又开始呕吐，笑得张家辉前仰后合，只好停饮。倒是张家辉的酒量何其了得，虽说有点上脸，三瓶喝净后他说话举动犹显从容，足见其酒量练就惊人。席间，张家辉最为关注并乐于谈及的话题是小学同班同学现今的去向和情况，我把所知道的逐一告知：高燕在遵化一中就读，前两年有她的消息，成绩相当突出，全年级属一属二，有篇作文还在全省中学生征文中荣膺二等奖，估计现在也上高二了；雷海玲现在在老家广东梅县中山中学读书，成绩也可以，我和她一直有书信来往，信中她大谈在那里学习生活诸事如意，唯一惹人心乱的就是雨天太多，偶见小雨霏霏，倒确也生有几分浪漫和诗意，若细雨连绵数日，实在有伤心境；孙良武家83年底搬迁到山东烟台，因无信来往，景况不详；钱士红，于海河，李维彬及桑丽敏在铁路中学念高中；王岩在新城镇中念高一，很努力，但成绩一般，王玉杰，董艳和韩玉坤今年初被邢台市棉纺厂招走，上班当了工人；许巍在廊坊于去年征兵走了，不过他当的是海军，在东海舰队服役；毛连庆素无求学之志，常怀养殖发财之心，初中没毕业他就辍学在家买一些种兔在家摸索研究养兔的门道，现在已能分清兔子的公母了，可谓小有斩获。当我告之陆老师病逝的消息，张家辉闻之色变，嘴巴因惊愕张的大大的，挥到脸前的手势凝固在空中，半天没落下来，可见其震惊程度之甚！

　　暑退寒袭，日往月来，二十三载岁月恍如弹指匆匆而过，当我仍顽固的相信自己能指点江山，谈笑封候，尽可任意的支配时间和豪情之时，忽觉青春已逝盛年不再，每每揽镜自鉴，常油然生出“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之慨。老了，老了，一切都进行有序，一切都不可遏止，如同思念，你越压制它，它越如野草芊芊绵绵地疯长。

　　在此，我不禁心里对天遥问：高燕以及我小学众多同窗好友们，当我写这篇文章追思你们的时候，你们身在何处，在做什么，现在过的好吗，你们还记得我吗，还记得班里那个生性怯懦爱哭鼻子的男生吗？

　　还记得那个动辄被班里女生连掐带拧得鼻青脸肿的男生吗？若上苍真的眷顾我们，就该相逢有日，而不应云泥隔绝，相会无期，也许纵使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再度相遇，也应难识，但植于灵魂深处那份尘封的好好的历久弥新的情感和记忆，会瞬间让我们重现和重拾往昔的一切！高燕，我爱你！我的小学同窗们，我爱你们！

　　[谨以此短文 献给班主任陆老师，高燕以及小学五年2班的全体同学，我想念你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