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骨不舒服,你就莫上山了,我和你爹去就行。”
娘的话成了导火索。
“爹——他是我爹?球!他根本不是!”
一时间,来顺胸口的坨子炸开了,粉碎着窒息的空间。
立时,娘那似冬日般的双眼背后凝固的冰块,在灼热的气浪中溶化,化作涓涓而流的凄凉,那冬日霎时间失去了光辉与充实,替代的是抽栗的灰暗。
爹在重重的喘息中,耷着头出了门,在他犁一般骨架后滚荡着一团紧裹的烟雾,在延伸的脚步中自拉成丝成线。
来顺为自己的鲁莽而惊骇,可他并不后悔。
本来,在吃早饭那刻,来顺胸口憋闷着的坨子在爹娘的殷情中就越来越大。
娘那冬日的光束在来顺周身温来暖去,可他总觉得那冬日的背后粘贴着凝固的冰块。那日头越是对他梳理,他越觉那冰块在紧固,娘没有吃,托着筷子娘专门给来顺添菜夹菜。
爹也没有吃,躬着米虾背,爹在吸旱烟,小口小口地吸,烟团在嘴里搅拌均匀后再慢慢往外吐,似乎总想将烟雾抽理成线。不时,爹把低垂的眼皮努力往上撑,拿淡黄的光束舔舔来顺。可每当迎上来顺的目光时,爹又象兔子般收回那热切的光点,在惊慌中变得零乱不堪。
爹是专门给来顺添饭的,到灶房要穿过院子。来顺不爱用海碗,一小碗一小碗吃了又添。往日,扒完最后一粒,爹就伸过老大的巴掌说我来,而那搁下来插在方桌缝里的烟棍吐出的青烟,与香柱没有两般。
来顺回来的这几天,爹和娘总这样侍候着他吃饭。可那刻,爹给他盛的饭,娘给他添的菜,来顺一口没动,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那塞在胸口的坨子膨胀得快要爆炸了,他只想让那坨子裂开。终于,他如愿以偿了。
在爹娘马虎地吃完饭后,在他们清理着挖土取土的工具时,接上娘那关切的语言,来顺胸口那坨子炸开了。可炸开了,来顺又觉得胸口空洞洞的,一无所有。
不是省城的大爹,他来顺不会在清明节赶回黑土堡的。不是大爹,他兴许不会在二十五岁时,才滋生出那早该破碎的或不该生发的那胸口憋闷的那个坨子。
“五年小一祭,十年一大祭,这是我们黑土堡的乡俗。你该回去看看你爹啦。”
大爹虎着的脸划过一丝苍凉。他给来顺到学校请了假,他为来顺买了车票,还递给来顺一大包香柱草纸。
“你替我敬敬当地的先烈,为家魂野鬼烧柱香焚片纸吧,我,是不能回去的……”
神情茫然,大爹眼里润着愧色。
看身着笔挺挺军服的大爹,来顺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在这大扫迷信活动的岁月,作为军政要人的大爹,怎么还搞香呀纸的。后来,他才知道大爹为什么那么重视清明节,连那些野鬼也记在心里。
“我爹?什么人都不提,单提我爹,他不是活得好好的。”那时大爹把爹放在大祭后提出来,来顺很有些反感。
“对,你爹,都——都很好,总不会死的。”苦笑着,大爹结结巴巴。一向干脆利落的大爹,在来顺眼里变得来溜溜魂不附体了,原来大爹也有难堪的时候。
在来顺眼里,大爹永远是大爹,他是钢铁铸成的。他没有儿女情长,他永远与枪炮连在一起,他如军营般严峻。
八岁那年,来顺就被大爹带到了省城,更准确些是带到了只有绿、少许红的军营。论说他来顺该在黑土堡他娘手里读书的,可大爹怕他娘分心,带不好自己的孩子。来顺依稀地记得,那时,他们上路后,娘冬日背后那冰块被她的哭声溶化成骤雨的天空。他爹那坨背仿佛更加弯曲了,在他来顺的背后站成一座沉寂的大山。
对他,大爹没有促膝相谈的日子,有,也只是针对于他的学业。故乡黑土堡的历史,在来顺脑子里,大爹留给他的是一张空白,在他脑子里只有黑乎乎朦朦胧胧的群山,还有那古铜色肤肌的老实巴交的乡亲。
开始想,想爹想娘。他来顺思娘的体香思爹那总也闻不够的旱烟味,还有乡伯乡邻嫂们那疼爱的目光,一上床后他就带着这些碾转反复,许久之后才能进入梦乡,按着又用这些去填补去充实对故土的空白。
好我回,他吵着闹着要大爹送他回。大爹虎眼一瞪脸一沉,要他有出息时再回去,为黑土堡添添光增增辉。于是他便将自己对故土的思绪挂在笔尖,填进纸张的空白处,把对故乡的风土人情搁在墨字的深处珍藏。
如今,他来顺回了,回到了梦境里朦胧的故土,可很多事又让他憋闷的难受。自大爹送他上车那刻起,“你大了,该知道的应该知道,该原谅的不要耿耿于怀……”大爹发硬的余音,叫来顺的思维不得不象吸盘样,触向黑土堡。
胸口那坨子的隆起,不仅仅是大爹给他来顺的,还有黑土堡的乡邻。
“真是将门出将子啰,你出息啦,娃子。”
老实巴交的爹也能称将?该不是说娘吧,她是山里唯一通书达理的女人。
“噢,十几年不见,与你爹长的一样抽长俊俏,满肚文墨。”
抽长俊俏?爹可是弓腰驼背呀,满脸的沟回,象一兜遗露在外八方横溢的根须。记得几时爹教他诗句“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时,他就蹲在爹那扬溢的根须里,闻着爹身上的旱烟味;跟着爹喊了,还嚷着要爹教着写。摊摊手,爹说他没进过学堂门,样子很是苦涩,最后是娘过来解围的。
“我爹长得俊俏,还满肚文墨?”来顺皱皱眉头后向乡邻们摊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要命似的,乡邻们象周身爬满了毛虫似的,抓腮骚耳地慌慌躲闪,样子难受极了。又象一堆噼啪勃燃的大火遇上了一桶凉水,嗞地熄灭得只剩余温犹在的沉寂。
此刻,乡里乡邻们才感觉到来顺真正的长大了。在他们的眼里,来顺不再是十多年的毛小子了,而是一个堂堂的大学生,一个脑子能顶上他们所有脑子的现代人了。他们无意的吐露,使来顺自信的肯定,爹不是我的亲爹。于是,来顺那淤积在胸口憋闷多时的坨子便在第二天的早饭后破裂了。
娘没有再隐瞒来顺了,关于他们家血染的历史以及黑土堡的创伤。她清醒地知道,该儿子知道的事甚至不该让儿子知道的黑土堡历史的点滴,儿子如果想知道,他一定会知道的。
立在天河口,耸立在雾霭缭绕的坟岭,来顺犹如进入了仙境一般,恍恍惚惚的。他只觉得足下的土地在摇曳在抽泣,这是黑土堡祖祖辈辈安葬归天入地亡灵的龙虎之地。
二十二棵苍松合围成一个圆圈,撑掌出一个根色的天地,与那些灰黑色显露的岩石相应生辉,来顺亲爹就是其中的一株。
爹早已跪在亲爹那棵苍松的足下,与灰黑色岩石没有两般。没有眼泪,爹迟钝的目光刻进了眼前苍松的纹里,许久许久,爹磕撞起来,他的头磕得树杆咚咚作响,在松树抖动微曳中,爹似一头憋闷了一世的狂狮,疯吼起来:“二哥,我害了你,害了你是吗?你儿子来了,你给说说,给他说说呀!”
来顺惊呆了。
“跪下,给你爹磕个头,娘给你讲你爹,还有黑土堡的故事……”
娘的声息,仿佛自大山的深处爬出,又似来自于天际那空洞洞的世界。不,娘的声音分明是出自两片紧合的岩石间,伴着两股殷红的山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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