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上面这些文字在我恼海中象涓涓流水一样平静地驶过。平静得使我吃惊，不敢相信自己。在我迈出罪恶脚步前的那段日子，为了理想，是怎样的满腔热情和干劲；受到挫折后，又是怎样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那烟，那酒，那在我身躯下不断颤抖和摆动的女人，都是我沉沦的见证。如今，我已能够以平淡的心态对待它们。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视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往事的大门打开了，埋藏心底的故事浮了出来。

　　我忘不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九点多钟 , 天气还不很热。街灯的昏黄的影子 , 散射在喧嚣了一天的空气中 , 投射出几座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街上行人稀少。我怀着兴奋，刺激和恐惧的心情，趁着微弱的路灯，在街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走着。我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不露声色。在我的前面不远处，一个人在匆忙赶路。他手里拿着一个黑皮夹夹，鼓鼓的。毫无疑问，里面定有不少的钱。我跟在他后面，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黑皮夹夹。

　　前面有一个偏僻的拐角，路灯的光线照射不进去，十分黑暗。我看好那个地点，准备在那儿施行我的计划。前面的人就要走到拐角处了。我加快了步子，手也攥紧了藏在裤兜的匕首。我和那个人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近。他大概有所察觉，也加快了步子。接近拐角处了，进去了。刻不容缓，我大跨步地追上去。那人刚想逃跑，匕首已经抵在他的背后。

　　“拿钱来！”

　　这是我在作案过程中说出的唯一的三个字。我记得当时竭力装得让语气恐怖些。但我的手在颤抖。那一刻，我只希望那人能顺从地把黑皮夹给我，好让我尽快逃离现场。

　　“有话好说，别乱来啊！”那人一边说，一边把黑皮夹举了起来。黑皮夹在那人的右肩膀上方，我急忙伸出左手去抓。我的右手握着匕首。当我就要抓到黑皮夹的时候，拿在右手的匕首不由地离开了那人的后背。

　　那人觉得威胁消除，拔腿就往前跑。但他没能够逃走。我已经抓住了黑皮夹。他也没有放开。借着黑皮夹夹，我又把他拉了回来。我着急了，用匕首刺向那人的背。

　　“ 啊！”那人痛苦地惨叫了一声，然后慢慢地倒下了。我从那人手里夺过钱包，慌忙地逃走了。

　　以后的日子，我曾多次不能自禁地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不明白，连杀只鸡都吓得要死的我，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呢！而那个黑皮夹，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里面有多少钱，我也不清楚。最后，我把它叫给了办案人员。

　　拿着黑皮夹，就像怀里揣了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炸弹。我身心都被恐惧攫住了。一路上，我气喘吁吁地跑着，还摔了几次跤。我眼前不断地出现那人的身影：倒在血泊里，全身抽搐，痛苦地呻吟着。有几次，我甚至停下脚步，转过身子。我想把那人送到医院，但我没有。

　　回到了家，我把黑皮夹藏在一个我认为十分安全的地方。里面的钱，它诱惑我去犯罪，但等真正拿到了，它却变得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万能了。我没有胆量去动里面的钱，看到里面躺着的钱就会肯定我犯罪这一事实。我把它看作是一个噩梦，不愿相信那是我亲手制造的现实。我的计划也落空了，原先幼稚地以为，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像那些人一样，轻轻松松地实现自己的目标。每天，我惴惴不安，提心掉胆地过着日子。有邻居来串门，也会触动我过敏的神经，以为是警察来逮捕我，吓我出一身冷汗。

　　那是我生命中刻骨铭心的日子。我倍受痛苦，折磨和煎熬。我已经后悔了，从那人倒下的那刻起，我就后悔了。我后悔自己的鲁莽，意气用事；后悔自己的丧尽天良：为了自己，却以牲牲别人做代价。你不是比那些使得不公平发生的人们还可恶吗？没有人性，可耻，无数次，我咒骂自己。我想投案自首，但我没有勇气。而且，我还存有侥幸心理。

　　案子最终破了。受害人没有死，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康复了。警方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确定了我作案的嫌疑。一天下午，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来到我家，给我戴上手铐。我被警车载走了。

　　那天，我看见一片硕大的梧桐树叶从树上缓缓地飘落落下来。它在半空逗留着，顽强地挣扎，不甘屈服即到来的命运。最后，它极不情愿地落在地上。枯黄的叶子融进黄土地，很难分辨出来了。我听到叶子伤心地哭泣。

　　“你哭什么呢，那是你的命运，命中注定！”我想安慰它。

　　“难道，这也是我命中注定的命运吗”我问自己，“是什么导致你走到今天的这一步呢？”

　　我哑口无言。或许，就没有答案。

　　一个行人叶子上踏过，它的面孔变得千疮百孔。叶子哭得更加伤心了。

　　“我们都是生活的失败者。”我把叶子看作知己，“既然如此，太多的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明白，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面对警官的审问，我如实招供。我也没想过为自己辩解。我依然在想着原来的问题，“是什么导致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需要做的是：站在铁窗后面，面对灵魂，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永远地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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