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闷罐似的五等舱中颠波了近8个小时后,凌虚终于随冯医生到了上海十六铺码头。当时天还没放亮,码头上到处都是难民,乱哄哄一片。而此时的他已是身无分文,更令他感到懊恼的是随身所带的一床被子在上岸时被涌出的人流卷得无影无踪。孑然一身,毫无长物的凌虚望着滔滔的黄浦江水,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他不知命运之舟将会把自已带向何方……。在大上海转悠了半天,他忽然想起在上海还有一个小舅父,如同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几经周折,凌虚找到了小舅父。怎奈小舅父自已也是寄宿在工作单位,实在没有地方给凌虚立足,便只好把凌虚安顿在一家一天二角钱的鸽子笼似的小旅馆里,并每月给他四元钱权且度日。每月四元钱的生活是可想而知的困顿,一壶开水、三四个大饼便是他一天的伙食了。凌虚所住的旅馆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地,抽大烟的、打麻将的、嫖娼的、卖淫的、无所不有,整日乌烟瘴气。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凌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和茫然,然而一想到家中的母亲弟弟和妹妹,想到父亲经常讲起自已当年孤身闯杭州的种种艰难,凌虚便陡然生出一种壮志:他要在这个肮脏之地拓出一片属于自已的天空,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其实,自从父亲去世后,凌虚就渐渐地在内心承担起这个家庭的重任。他忘不了父亲临终前那对他饱含希冀的目光,忘不了母亲的话:“你要好好干,否则就对不起你地下的父亲!”
在旅馆呆了2个月后,舅父对凌虚所处的这种环境实在是放心不下,便通过一个同学的关系,将他安排到一个位于静安寺附近一家弄堂小学看大门。然而这个地方也并非一块净土,小学校长白天上班,晚上便去“向导社”(实为妓院)嫖赌,学校的管理也是混乱不堪。此情此景,凌虚很为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担忧。看大门的活儿虽然轻松,但一心想干点事的凌虚却并不安于此位。正在这时,当初带凌虚逃到上海的那位冯医生来找他了。原来这个冯医生到上海后整日花天酒地,不久便将带来的钱挥霍殆尽。为了谋生,只好重操旧业,托人申请办了一个门诊所,因缺少人手,便想到了凌虚。凌虚起初不愿意,但小舅父劝他还是去得好,一来学校环境不好,二来还可以继续跟冯医生学医。凌虚想想倒也是,便应承下来。此后,凌虚白天随冯医生出诊,帮着提包、写药方,晚上就在冯家客厅里打地铺。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虽然到上海只有短短几个月时间,但此时的冯医生却早已是今非昔比,原本健壮的身体变得虚弱多病,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使,一种药名往往要凌虚写好多次。即便如此,这位冯医生依然是嗜赌成性。每当随冯医生奔入那鸟烟瘴气的赌场,凌虚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看来我得换个事情做了。”看到跟着冯医生实在学不到什么,凌虚便留心报刊杂志乃至电线杆上的各类的招聘广告了。一次,他在大街上偶而看到一家名为白雪广告社的招工启事。“自已不是喜欢绘画吗?何不去碰碰运气呢!”凌虚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前去应试,没曾想竟然被录取了,工资是6元钱一个月。就是这份偶然之中得来的工作从此改变了凌虚的生活轨道,将他引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艺术之路。此时的凌虚虽然做的是广告艺术,但心中却孕育着一个大大的画家梦。小小的广告社显然是无助于这个梦想的实现,他多么希望有机会能跟大师学画啊?于是,他又开始留心起街头小广告来了。一个偶然的机会,当他看到金石大家邓散木的一则招生广告时,不禁喜出望外。中国历来有书画同源之说。一个画家若不精通书法在画业的发展上必然会受到很大的限制,一心想成为一名大画家的凌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然而在兴奋之余,他又陷入了另一场苦恼:6个月18元钱的学费到那儿去解决呢?凌虚为这个问题简直伤透了脑子。
“何不借钱去赌一把呢?”苦思瞑想之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了。为了能够进入邓散木书法学习班,凌虚再也顾不了许多。他揣着向同学借来的10元钱心慌意乱地走进了赌场,进入了一个疯狂刺激的世界。当他看见铺着各色图案的地毡,闪闪发光的水晶灯,五颜六色的赌具,来回奔走的巡场,推着各种饮料的女侍以及神色各异的赌客时,差点就要拔脚往外跑,但一想到那18元钱的学费,他又身不由已走向赌桌,掏出钱来买下了一注筹码。仅仅一瞬间,他的钱就象打水漂似的悄无声息地流走了。当他第二次怀揣借来的10元钱走进赌场后,结果又重蹈覆辙。大多赌博的人都有这样一种心理,赢了还想赢,输了想搬本。凌虚也不例外,他又向一个同学借了10元钱,第三次走进了赌场。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开始凌虚倒是赢了100元,不仅收回了老本,还净赚了70元。他本想收手不干了,然而,在众人的一片喝彩声中,凌虚神差鬼使般地地将刚刚到手的100元全部压了上去。结果,又输了个干干净净。在经历了瞬间的大喜大悲之后,此时的凌虚只觉得整个赌场在旋转,脑子一片空白。他垂下一双空空的手,两脚象喝醉了酒似地不听使唤,跌跌撞撞地、毫无知觉地走出了赌场的大门,来到黄浦江畔。望着眼前滔滔东去的江水,回首背后的灯红酒绿,绝望、孤独一齐袭上了凌虚的心头。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想到了死,一只脚也不由自主地跨出了栏杆。“儿啊,你要是不争气,就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突然间,母亲那句话在凌虚耳边震响起来,母亲和弟妹那期盼的目光象一炳利剑崭断了凌虚弃世的念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猛地抽回那只迈出去的脚,怀着对未来成功的渴望回到了自已的住处。第二天,他把自已的遭遇告诉了一个要好的同学,这个同学劝他赶快去求得舅父或其它亲友的谅解和帮助。没有其它的选择,凌虚也只好照这位同学所说的去做了。最后,在亲友的帮助下,凌虚终于走进了邓散木所办的书法学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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