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尼亚的寒潮越过秦岭,一场大雪便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过山的西北风象一把巨大的扫帚,夹着凄冷的雪片横扫过大木桥地面。
大木桥处于大巴山的腹地,往西南是川东,向东北是湖北。自古是大巴山商道在山里的落脚地。这是一百多个山岭的连绵野山,每一个行旅客商,骑马走过都得两天,也必须两天。
因为山中不但有饿狼还有强盗,还有夜晚山高路险,所以大木桥镇就是一个安全的港湾。
大木桥镇也象一个港湾。三百来户人家,依黑水河而建,只有一条街。四周用青岗条石砌了城墙。进口是大木桥,穿街而过,再越过险要的天东山口,就山势转缓,一步步走入繁华市井。
这一场暴风雪来,把整个大木桥地面弄得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暮霭在酉时便压下来,整个大木桥地面变得青白模糊。大木桥红灯笼酒楼的大红灯笼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那是五个传统的中国红绸灯笼,上书五个散第大字:“红灯笼酒楼”,落笔突兀,点画遒劲,结构奇险却又不失方正。红色光芒洋溢出的极具穿透力的色泽照彻了酒楼、黄角树、大木桥、黑水河,甚至勾勒出官道两边浓郁的毛竹轮廓。一股热烈而温暖的气息弥漫在这个暴风雪的冬夜。
天越来越暗,西北风在红灯笼的照耀下更烈了,发出凄厉的啸叫声,粗暴地拍打得红灯笼酒楼,关闭的木窗也啪啪直响。挂在黄角树上的红灯笼更是被他拽得左摇右晃,在高空跳着狂野的舞蹈。但红色的光芒却越来越显得温暖。
黄角树枝笼罩下的酒楼是一个中国传统的正方形两层木楼,红漆圆柱,黑漆木格窗,青色瓦棱。一层是大厅,二层和后院为客房。这一刻,大厅里升起了一个木碳火炉,边拿柴火边吹着冻得通红的手的公羊子嘟隆道:“这天气鬼也不敢出门!”
“嘣!”头上已被弹了一指,弹他的自然是红灯笼的主人“吼天狮子”邓婆婆——一个矮小,满头银发,面如红枣,眼如流星,嘴如樱桃,虽有皱纹,却精力旺盛的老人。这一弹,直弹得公羊子边跳边大声地叫着:“哎哟,哎哟”边加快升炉的速度。到不愧是吼天狮子的伙计。
可“吼天狮子”岂是浪得虚名,立马就吼起来了:“短命的公羊子,这天气正是人需要烤火吃饭的时候。出门在外,叫做出门由天。暴风雪是说来就来,在路上的人是总不会由他饿死冻死。今夜便来得一个客人,我邓婆婆就做了一件泼天善事。就不来一个人,我也尽了一颗善心。南海观世音菩萨,原谅这个短命不懂事的小子!”
吼罢,真的在神龛下低头捉揖,嘴里仍是念念有词,不过很小声。但,公羊子明白她说的什么。不外乎是保佑她的儿子孙子在外平平安安,保佑大木桥地面风雪天平平安安,保佑路上的客人平平安安。公羊子原来也好奇。一个下暴雨的天,就把耳朵扯得老长贴在神龛上的墙壁听。一个刮大风的天,他又把耳朵扯得老长贴在神龛上的墙壁听……次次都听到这些老一套的话,就烦了。
他是大气不敢出。别看邓婆婆高不过一米四,可是那声音是越大越发出象敲钟一样的“昂昂”的回音。这一顿吼只是序曲,若公羊子从此乖乖的听话便罢了,第二次,那是提着耳朵,吼到第二个高音,那公羊子要发黑老晕。何况,这个天气,只怕一提耳朵都要把耳朵提落。所以,公羊子使劲地憋着气,抹地擦桌子。不一会,青石板地面已是一尘不染,黑漆面的桌子在灯火和火炉的光泽里发着熠熠的光。
公羊子走路也变得小心,高抬腿,脚小心放下,就象戏班子里水泊梁山偷鸡好汉时迁。但还是心里没底,只有一门心思地盼望客人,只有客人来了,邓婆婆心里就高兴了,邓婆婆高亢的声音就用去招待客人去了,就用不着来指挥自己窜上跳下,即便是做错了,她也会亲自去纠正,不会来揪自己的耳朵。因为在客人面前打自己人骂自己人是发客疯,得罪客人的。那么,客人走了呢?放心,邓婆婆这人最大的优点,让公羊子觉得最投自己脾气的就是:事情过去,绝不再提!
“啪!”邓婆婆突然一掌拍在柜台上,虽然她的手掌和她的人一样小,但在这寂静的大厅里也显得格外的响,公羊子浑身一激灵,忙捂住两个红彤彤的耳朵,一双象受惊的兔子一样骨碌碌转的眼睛颤颤地盯向邓婆婆。
“后面客人好没好一点?”
公羊子忙答道:“一个时辰前,你叫我为后面客人把火炉子拿进去,他跟班又出来叫了酒肉进去,不一刻就吃完了,我去收碗,把地扫得干干净净了才回来耶。”
邓婆婆一瞪眼:“短命归儿,我问你客人病好没好些!”
“好点了。”
“好点了。你会看病?”邓婆婆盯住他。
公羊子一昂脖子:“恩,我收东西的时候,看到他满头大汗,只穿一件里衣,把被子掀了,面上红红的。这么冷的天气,我还在冷得打抖呢,他一定是在练什么邪门的功夫……”
邓婆婆骂声:“放你妈的狗屁!”扭头对厨房吼道:“杨干猴,你明天早晨来时,死拖也把那活活神仙陆显芝拖来,他若不把我的客人医好,我就把他的山羊胡全拔了!”说罢,一回头指住山羊子:“你狗日的插根大葱在鼻子上——装象,抹点锅烟墨在脸上——装灶神。人家是打摆子,一忽儿冷一忽儿热,倒被你说成了练什么邪门功夫,哈哈哈哈,我不收拾你,别人说我们大木桥出宝气。”
这下公羊子真是魂飞天外,双手捂住耳朵,扭头就跑。跑那里?也是跑成了习惯,直跑出了大门。
“唿”风雪立刻把公羊子吞没了。那挤进门缝的风也扫得整个厅里的灯和火炉一暗。
“砍脑壳的,砍脑壳的!”邓婆婆的声音震天价地吼起来:“这么大的风雪,砍脑壳的,进不进来?!”
“呜哦哦哦……”那个冷啊,公羊子全身迅速地摇摆起来,牙齿上下猛烈地互相敲打起来,嘴巴发出野兽般的怪叫:“不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
“你揪我耳朵!”
“我不揪你耳朵,你进来。”
“说话算数。”
“算数!”
“哦呜……”公羊子又是一阵野兽般的怪叫,灯火又是一暗,全身雪白的公羊子进来了。
邓婆婆一下子扑了上去,一下子把他拖到火炉边,边拍雪边骂:“短命的,短命的,短命的,你狗日也想得伤寒病打摆子……”她越骂越气,手一伸。
公羊子一把捂住耳朵,大声嚷嚷:“你说不揪耳朵的。”
“那我揪你鼻子总可以!”
“唔”那鼻子也是冻红了的,这一捏就是一酸……
邓婆婆的手却在空中停住了,仿佛中了定身法。那当然是: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