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旨

死之旨

　　一阵大雨驱走了炎热，也带来微微凉意。一个男子蜷着身子，缩头缩脑地在路上走着。突然，他大声打了个喷嚏，然后狠狠吸了吸快要流出的鼻涕。“真冷”，男子自言自语，不由地裹紧衣服，加快了前行的步伐。听到喷嚏声，人群起先一怔，接着哈哈笑起来。由于大雨的洗礼，空气中没了浑浊的气息，散发出芳香的泥土味。人们从屋子跑出来，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高声喧哗着。男子被众人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对大家笑了笑。

　　天气确实有点反常，凉意中掺杂着一丝寒冷。当众人也感觉到有点冷，不由地裹紧衣服时，他们察觉到了这点。以往，每次大雨过后，天气很快就转热了。这次，与之俱来的凉意却奇怪地持续着，非但没有转热，甚至还有降温的迹象。“真他妈的鬼天气。”一个年轻人嘟囔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一只知了被大雨袭击，现在才飞叫着掉落在地。它努力振动翅膀，挣扎着想要飞起来，可几次都失败了。它丧失了信心，垂头丧气的在地上缓缓爬着，想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藏身所。几片叶子被知了触落，随后也徐徐落在地上。

　　“快看，叶子怎么发黄了。”一个人像发现了新大陆，指着掉落的叶子，惊奇地对众人说。

　　“是啊，叶子都发黄了。”众人附和。

　　“奇怪，今年他妈的竟是怪事情。”原来的那个年轻人又骂了一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众人迷惑不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一个妇女猜测着说。

　　“不可能，这种‘黄’很正常，不是什么病的。”一个中年男子用一种权威的口吻否定了这种猜测。

　　一阵沉默，人们若有所思。突然，中年男子若有所悟，他怯生生地对着众人说，“会不会和吴原儿子的死有关系呢？”

　　“难道树叶也能沾了丧事的晦气？”

　　“说不定是呢，现在想不到的怪事多着呢！”

　　“树叶都能沾丧事的晦气，那我们就更免不了了。说不定接着就是我们呢！”一个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嘴巴怎么这么损呢？”几个人有点惶恐，没好气地说。

　　“可我是根据猜测下的结论啊。”

　　一句话封住了这几个人的嘴巴，他们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有的人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祈祷，希望自己平安，不会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

　　“猜测毕竟只是猜测，也不一定正确。”中年男子没想到自己的猜测会引起这样一种后果，忙为自己的猜测加上一句注释，以宽慰大家的心。

　　“如果猜测不正确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有的人不见黄河心不死，想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

　　又是一阵沉默，人人都在猜测，但人人都不愿突兀地将自己不成型的观点说出来。

　　“妈妈，秋天是不是就要来了？”一个小男孩依偎在妈妈怀抱里，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问。

　　一句话将众人从思考中拉了出来，也提醒了他们。众人蓦然发觉，秋天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无声无息地来临了。是啊，现在已经是秋天的月份了，秋天树叶发黄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这场大雨或许是今年最后一次了。”人们都这么想着。

　　众人虽感觉到了寒意，但仍乐意呆在外边。他们兴奋地交谈着。当明白秋天已经来临，话题很快就转移了。今年该种什么小麦；与往年相比，苹果的价格是上涨还是下跌；谁家的玉米长势比较好，是否能有个好收成，等等。众人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两个人甚至为了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在众人提议下，以打赌的方式告结。赌注为一百元。

　　吴原家的丧事很快就被人们抛在脑后。丧事和酒宴办得如何，人们已兴趣全无。刚才他们还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评价着。有的说，办得太寒酸了；有的说，家里穷，也就差不多了。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者也夹坐在人群中。一个老头一边往烟锅装烟丝，一边惋惜地说。

　　“真可怜了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了。”

　　“谁让他充当好人呢，都是自找的。”一个小青年从旁边插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老头气愤地说。说完，他重重地咳嗽着，装烟丝的手不停地颤抖。烟丝掉在了地上。

　　“不中用了。”小青年嘿嘿地笑了一声，从旁边溜走了。

　　“更可怜的是，都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死了阴间连个做伴的都没有。”老头一边咳嗽一边说。

　　“是啊，一个人在阴间孤孤单单，可怎么过呢！”另一个老头应和。

　　“要是能冥婚，找一个伴就好了。”老头说。

　　“是啊！可哪有这么合适的。再说，家里也穷，难啊！”

　　两个老头沉重地叹息着，不断捋着他们雪白的山羊胡子。其他人都开始了别的话题，他们觉得索然无味，就缄默不言了。他们静静地听着别人讨论，眼中一片茫然。

　　远处的山慢慢变为青黑色。一道彩虹悬挂天际，残阳如血。

　　丧事总算结束了。院子里凌乱不堪，几个帮忙的人胡乱收拾完毕，就急急地走了。忙乱了几天，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几只老鸦在院子周围上空盘旋，凄惨地聒叫着。帮忙的人走了后，李大妈再也抑制不住，大声地哭起来。听到老鸦的叫声，李大妈哭得更伤心了。

　　缺少了一个人，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李大妈拿着相框，仔细端详着儿子大伟的照片 。大伟还是那么调皮地笑着，嘴边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眼睛含着天真无邪的表情。“这不是我家大伟吗？”李大妈喃喃地说。

　　大伟远远地走了过来。他擦干妈妈脸上的泪水，安慰妈妈，“妈，别哭坏了身子。你要多多保重自己，不然，儿子在那边也放不下心。”

　　“儿子，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李大妈问儿子。

　　“妈，你放心好了。我在那边一切都好。”

　　“儿啊，你怎么没给妈打一声招呼就走了呢？”李大妈问儿子。

　　“妈，对不起，时间太紧迫了，我刚推开那个小孩，车就撞到我身上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那个小孩就丧命车轮下了。”

　　“那个小孩安全了，可你却……”李大妈伤心地说。

　　“妈，我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死了，但我不后悔。”

　　“这个妈知道，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妈，我该走了。”大伟一边说，一边向后边退去。

　　“现在就要走吗？不能再多呆会儿吗？”李大妈还想跟儿子多呆一会儿。

　　“我必须走了。妈，你多多保重。“说完，大伟挣脱妈妈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儿子，别走啊。”李大妈哭着，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想留住儿子，可却扑了个空。大伟已不见踪影了。

　　“儿他妈，你怎么了呢？”丈夫吴原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奇怪地问。

　　李大妈又回到现实中来了。儿子的相框还在手上。照片上的儿子还是那么调皮地笑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一双天真无斜的眼睛。可是再也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儿啊。”李大妈紧紧抱住相框，哭晕过去。

　　丈夫吴原一阵忙乱。

　　第二天晚上，被救小孩的父母来探望吴原夫妇。他们先是咒骂那不负责任的肇事司机，然后又安慰了吴原夫妇一番，还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吴原夫妇轻声抽泣着，不断地揩着眼泪。

　　“这是一千元，算是我们夫妇的一点心意。你们先拿着吧！”临走时，被救小孩父母掏出一沓钞票要塞给吴原夫妇。

　　“儿子都已经死了，这钱留着也用不着了。把它留给你们儿子用吧！”吴原夫妇说。

　　对方再次推让，吴原夫妇死活不肯接受。最后，被救小孩的父母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袋。“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临走，被救小孩的父母对吴原夫妇说。

　　出门后，被救小孩的母亲小声地对丈夫嘀咕，“这是他们不要，不是我们没给。以后千万不要给别人留下口实，说我们无情无义。”

　　“我们问心无愧，随便别人怎么说。再说，是他们不要，别人也不能说我们还欠他们什么的。”

　　第二年清明节！

　　这天，天空飘起了毛毛雨。雨似雾，但又过于沉重；说是雨，但又嫌轻。朦胧中，一对夫妇的身影出现在田间小路。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接着，扫墓的人渐渐增多了。

　　到了墓地，他们痴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他们的前面是一座新坟，上面长着稀疏的小草，但坟头比原来小了许多，是被坟所在的田地的主人去年耕种时给吃了。老两口叹息了一声，尽量往坟头添了些新土。他们摆放好饭菜，然后每个人拿着一捆纸钱，一边烧一边哭着。纸灰在天空狂舞着，对着大地张牙舞爪；坟头落了黑墟墟一层。

　　欢声笑语由远及近。一队新婚夫妇在回家的路上嬉戏，他们已经扫完墓了。

　　“这是谁的坟啊？”女的问男的。

　　“还不是吴原那个倒霉儿子的。”男的说。

　　“就是去年为了救小孩被车撞死的那个吗？”女的问。

　　“是的。”

　　“难怪哭得那么伤心。”女的停止了笑，好象有点伤感。

　　“后来听说那个肇事司机找到了，赔了他们一笔钱。那个小孩父母为表示谢意，也给了他们不少钱，是不是呢？”女的又问。

　　“好象是吧，不过……”

　　“那还哭什么啊！”男的还未说完，女的就抢着说。

　　“谁知道呢！管那么多干嘛呀。”

　　新婚夫妇的笑声远去了。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一阵沉闷的雷声从远处天空传来。新婚夫妇吃了一惊，匆忙地往家赶去。吴原夫妇沉浸在失去儿子的悲痛中，不知不觉。他们一边伤心地哭着，一边给儿子烧着纸钱。

　　纸灰在天空狂舞着，狂舞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