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触手

　　一个有着突出前额和大眼睛的孩子在洛肯荒凉贫穷，但又被欢乐淹没的乡村里诞生的时候，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正如他后来写的一样：“我的生日就是我敬爱国王的生日。他的名字弗里德里希？威廉是为了纪念和他同日诞生的高贵君主。他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一个倍受争议和毁誉参半的人物。正是这样一位怪诞得有点疯狂的人，在自己童年时代，却用自己沉静智慧眼神环视周围，用强劲而独特而又充满矛盾的心灵感知世界。在触摸中认知，在沉默的反省中体悟。

　　皇室的辉煌，动荡，没落笼罩着他统治下的臣民，尼采的一生也不可避免地如他所述染上了悲剧的色彩，虽然T？M？凯特在书中写道：“他宣称自己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的勇气充满着悖论的性质，他拒绝让太阳被自己痛苦的迷雾所遮挡？”“生命就一般方面而言不是空乏和贫穷，而是丰饶，富裕，甚至是一种荒唐的奢侈。”正是生活坎坷和命运的多舛，造就了一个一生都渴望生命勇气并为之奋斗终生的人，是不安分的内心促使他经常鞭笞自己的良心谴责自己求知的灵魂，寻求生命意义的完满和充实。

　　两岁半的时候，他才会说地一句话，他说话很慢，他总是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一切，不发一言。他的沉没安静得到作为牧师父亲的深爱。这是不是幼年尼采开始铺展智慧人生的开端呢？幼年本是天真无邪，充满童趣和欢笑的年龄，而尼采却以一种完全与一个孩童不相匹配的严肃而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在安静独处中冥想，在写作中表白自己的内心思想。他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感知人和世界的存在。

　　快乐总是短暂易逝的，即使是片刻的无聊和苦痛，在我们个人看来总是那么漫长和折磨人心的。尼采幼年的快乐时光也一晃而过。当他四岁的时候，父亲的死让原本沉默忧郁的他，深受震动。他写到：“我们家的树冠已经受到毁坏，欢乐离弃了我们的心灵，代之而起的是深广的悲哀。然而，就在我们的伤口在接近愈合之际，它整个又被痛苦重新撕裂，。”他为从此失去深爱的父亲而悲伤，又为预感灾难的降临而惊惶。

　　在迁徙到瑙姆堡的日子里，在长满绿草的城墙内，在充斥着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奢侈庸俗里，他的天性也逐渐和刻板严谨，井井有条的习俗一拍即合。并且让他拥有一颗高度严格，一丝不苟的良心。这丝毫不曾掩盖住他那特立独行和求全责备的性格气质。“微不足道的责备就会刺痛他的心”，“只要心里感受到有任何顾虑不安，他就会躲避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把自己隐藏起来审查自己的良心，他也不会再跟妹妹一块儿玩耍，除非他通过深思熟虑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谴责或者辩护。”为了遵循老师的教导，他能在倾盆大雨中安步当车。“他的伙伴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小牧师’。每当他给伙伴们大声朗读《圣经》的某一章节，他们就带着敬意安安静静一地倾听。”

　　他目光深邃，一丝不苟，严肃对待，苛求完满，近乎偏执地反省自己的内心。他生性骄傲，对家族血统深信不疑；他敏感细腻，为自己祖先的荣光而感动；他虎虎生风，用孩子气般稚嫩的手指即兴弹奏；他睿智优雅天赋才华，迸发出了创造的天性，智慧的源泉不可遏制地汩汩涌流；他天性野趣生活安然，在绿树成荫，河水流淌的山野河畔洗澡嬉戏。

　　不难想象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当他穿着坚信礼服装时，医生这样描述他：“他神情怪异，目不转睛。”他在为充实丰富的生活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内心对前途未卜的忧心忡忡还是不期而至了。

　　“他怀着些许焦虑展望着他将要走的人生道路。”他期许着壮志凌云的灵魂，他充满着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跃跃欲试。正如他给自己童年史做下的注：生活就如一面镜子，我们从中认出自己，这是第一要务，务需努力求索。

　　即使是有着粗暴约束的普尔塔，也无法停止那具有孩子气的对英雄的景仰和崇拜，这是爱的一种形式。“当他们在崇拜和爱的时候，生活中的一切苦役就会变得无足轻重。”无法想象温柔醇厚家风熏陶之下的人会作出近乎疯狂的举动。为了他心目中的英雄——左撇子穆奇乌斯，他伸手从炉中抓出一块燃烧的煤，把它放在自己的手掌里。他终身保留这块伤疤并且历久如新。用以做为对那些年轻批评家的最好的回击和抗辩。略带悲壮的英雄色彩的孩子气的逸事，让他的人生在少年时代就烙上了坚毅果敢和不可思议。正如他自己这样评述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一部分被封锁在暗黑的阴影里，其余部分则飞升于自由的空中！”他的人生一开始就显示了悖离的迹象，在体验世界的美好时刻，也不放过感觉和思潮的奔腾和涌流。“即使是在这样美丽的世界里，也还存在着痛苦的灵魂！但是痛苦又是什么呢？”“那颗敏感丰富的童心有时反抗着，有时又顺从于印象并痛苦地服从于某种清规戒律。”忙碌的心时而对抗厌倦无聊，时而又顺其自然甚至无可奈何地与他不能改变的事实相妥协。他渴望生命之林的葱茏，又悲叹时光的匆匆，倏忽易逝，正如他在日记中写道的那样：“我的生日来了又去，我逐渐变老——时光匆匆，就好比是春日的玫瑰，欢乐易逝，就象是涧流里的泡沫。”

　　他渴望生命的无穷法力，追寻真理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息。在春去冬会的日子里，孜孜以求，与人隔绝，终日冥想，独自聆听发自灵魂的独白，展开幻想的翅膀。但他沉浸在对过去长时间里对生活采取痛苦的惟命是从的态度而悲哀，他在日臻完善的天赋才华里，不安如影随形，信仰危机遭到强烈的谴责和质疑。他胆大妄为却有心有余悸。他想摆脱，但又不太尖锐，他想离开却又若即若离。正如哈列维所说：“他没有用法国人或天主教徒那种尖锐的方式摆脱信仰，而是缓慢地心有余悸地离开他。缓慢，是因为他对那些代表着他的过去，代表着他对家庭和父亲的全部回忆的教义和信条有着敬意；心有余悸，是因为他清楚弃绝了宗教所带来的安全感，他就找不到新的信仰取而代之了，面对的只会是措手不及的一大堆问题，对被迫作出选择的巨大压力的权衡令他辗转思量。”

　　肯定不是仓促之间作出的，一个能够经常静默沉思的人宁愿选择回避，不原有丝毫的犹豫和无所适从。对于自己投身其中的，他必将全力以赴，情不自禁代替了片刻的回旋和保留。他写道：“我们往往在应当勇于直面我们命运的当口，服从于上帝的意志或是服从于谦卑的态度，这无非只是为了掩饰当时所感到的懦弱和胆小罢了。”心灵的清澈和义无返顾，穷根究底的激情和勇气，无疑将他的人生选择数次置身于风口浪尖上，他不管不顾，他孤独地津津津有味地品尝内心的情感，却又在剧烈的震颤和痛苦的撕裂中舔舐疗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