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谢三人
天地君亲师,是古人甚为敬重的,但我认为更要感谢他们。至于帝,我并非让大家去奉行封建的臣妾人格,而仅在强调忠义——感恩的忠义。
——写在前面
一
清晨的曹府沐浴在喜悦中。他将又一次蒙受天子的恩泽。
一个人骑马至前,然后煞有气势地展开卷轴,喝道:“曹頫接旨!”
一个干练的中年从人群中蹿步至前,跪。
“曹頫,圣上宣召。”
“曹頫,领旨。”起身,向人群使了个眼色,便随太监去了。
二
河边的雾深重得很,御船在河中竟显得缥缈了。
船内,不知是因为放了炭火还是真龙在此,暖烘烘的。
“臣曹頫参见圣上。”他还是有些紧怯,急忙下跪。
“平身吧,曹頫.”康熙满面笑意,舒和地叫起他。
“谢圣——”一股暖意融身,他正要谢恩。
“朕和你父亲是老友了,你也甭跟朕生疏了。”康熙和颜地从龙椅上起身,将他轻轻托起。天之娇子,弯腰扶起了一个孩子。
“陛下。”他站在皇帝身边。
康熙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道:“尔等且下去吧,朕要和曹頫聊聊天儿。”
众人退。舱内只剩一帝一臣。
三
曙光初露,河边的雾似乎更为顽固,尚未尽散,缕缕萦船。
“曹頫,朕数下江南都是将行宫设在你们家的吧?”皇帝悦色。
“陛下待曹门恩重如山,曹家永记在心,不敢有忘。”他不再紧张,可回答还是有些生硬。
“朕——”康熙欲言又止。
“陛下尽管问便是。”他显得有些干脆,父亲之前就告诉过自己曹家是皇帝在江南的一颗棋。
“噢?”康熙佯高一声,又像十分秘密似地问,“朕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江南一带近来亦算太平,人们都称颂陛下贤德。”他觉得这次自己回答得很完美。
“称颂贤,德?”皇帝咀嚼着。
良久,康熙又问:“阿哥们有什么动静么?”
他不知天子何来此问,摇摇头。
“曹頫啊,你们家是朕在江南的一双眼哪。”康熙摸摸他的后脑勺,“倘朕大行之后,新主登极,你还会始终如一地奉行朕 的旨意吗?”
“曹门——”他又被打住。
“朕是问你。”问得不容有半点含糊。
他有些无措,但还是答——
会!不光臣会,臣的儿子,孙子还是会。
康熙点点头,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也或许那表情太复杂。“天下人会称颂朕,可你们,朕的儿子们,却为何不知感恩呢?”
初露的曙光从窗子里射进来。千古一帝的脸被映得通红。不觉间,他的神情已有些恍惚了。
四
旭日已经彻底升起。普照万物的光华再次迸发。
“曹頫,你们老是对朕谢恩,可朕这一辈子却只谢三个人。朕请你猜猜看。”康熙很亲切地和他聊天,就像,爷爷与孙儿。
“第一个是孝庄太皇太后吧。”他知道第一个答案毋庸质疑。
“是啊。”康熙感慨地说,“朕的皇考早逝,不久皇额娘也仙逝了,是皇祖母一手把朕拉扯大的啊。她老人家于政,传道授业解惑;于家,便是无微不至之关怀。可以说,朕幼时的天是她撑起来的,中年是她扶起的啊!”四海一人黯然泪下。
他知她对他的恩情,道“老祖宗与天同在。”
“皇祖母,孙儿想你啊!!”康熙恸呼。
“圣上以孝治天下——”他跟着他落泪,不知为何。
康熙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拍拍他,问:“第二个呢?”
他摇头。
“鳌拜,吴三贵合算一个。”康熙轻松而轻蔑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鳌拜,吴三贵都是陛下的敌人,可他们,却历练了陛下?”他尝试回答。
康熙大笑,道“是他们,让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是他们,让朕天塌地陷岿然不动的是他们,让朕物转星移为吾独尊的还是他们。”
“第三个呢?”
摇头。
“朕且告予汝一人。”康熙凑到他耳边,故作神秘地说,“索额图,明珠合算一个。”
“那两个被打入天牢的乱臣。”他不解。
“不乱,又如何治呢?”反问,双眼犹若洞悉寰宇。
这便是所谓帝术了吧?他只在心里问。
“不是帝术。他俩是骗了朕几十年,可朕也用了他们几十年。”康熙负手走到窗前,将杯中的一杯浊酒洒了出去。
他点点头。亦在心里点点头!
五
清圣祖,康熙大帝玄烨殡天。同年,雍正登基。
不久,曹门因反对过四阿哥而抄家。
若干年后,惊世骇人的《红楼梦》著述未果,作者(曹雪芹是曹頫之子)遗恨而终……
后记
曹雪芹从赫赫扬扬的官宦世家,坠入“绳床瓦灶”的地步,特别是由于他亲身经历了家庭的衰败破产,这一急剧的转折,对曹雪芹来说更为痛苦。如果曹家不是这样的结局,曹雪芹没有这样的经历,那么,也就没有世界名著《红楼梦》。——这是也历史对我等的一恩吧。只是如此之恩,感起来是极为厚重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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