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这边庆祝胜利的时候,那边朱砂山烽火台的烽烟已燃起了第五炬。朱砂山位于徐罗筏以西约四十里,是敌军进攻王都的必经之路。
烽火台是作敌人进犯情况紧急时,传递消息之用。夜间点火称为烽,白昼燃烟称为燧。
白天由于风云雪雨的遮蔽,有时无法观望远处,遂以烽火作警示信号。若遇到十分紧急的情况,则燃烟数次。
那时,烽火所燃之物通常是原野里的狼或其他野兽的粪便,因此又称之为狼烟。而眼下朱砂山烽火台已狼烟四起了。
朱砂山烽火台与方山烽火台相连接,以传报徐罗筏西边的军急消息为主,是向新罗朝廷禀报之前的最后一站。
朱砂山烽火台已经燃起了第五炬烽火,这实在是一个不祥之兆。
通常,平安无事燃烟一炬;危情突发燃烟二炬;敌人入侵,进犯边境燃烟三炬;敌我交战,不分胜负则燃烟四炬。而今已燃烟五炬,表明我军已被敌军击溃,节节败退。这已经属于最高警示了。
其实几天以前,新罗王都的朝廷已接到铁冶县出现战况的消息,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结果。如今,五炬烽烟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金敏周带领的官兵一败涂地。
“这可如何是好?”
在许多朝中大臣聚集的御前会议之中,闵哀王金明异常焦急地问道。
“金敏周大监率领的我军被敌军击败。急报传来,金敏周大监已战死疆场。该如何是好啊?”
参加御前会议的都是当时最高权利的代表者,其中以利弘为首,还有金贵,金宪颂等。大家全都表情沉重,无人敢言。
“不仅如此,敌军正以最快速度向我王都袭来,即可冲破防线,不是吗?”
大王金明说的都是严峻的事实。
《三国史记》中也曾记载,十二月在铁冶县一战中,三千骑兵将一万官兵几乎全部歼灭。
打败了金敏周,平东军已无阻力可言,屡屡击破各地的防御战线,所到之处官方已毫无招架之力。
不知不觉,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正月。金阳的军队正在冲破最后一道防线达伐,即将到达王都。
以往,每年正月的第一个地支日如子日、丑日、寅日等是宫内制定的一个禁日。每到禁日宫内主仆全都谨慎度日,不敢出半点差错,以至于后来有了成语“怛忉之日”。据说这些禁日是为了纪念知王避免琴匣之灾的缘故而定的。
这件事情的由来被《三国史记》记载了下来:当年知王的王妃与僧侣勾结,密谋那年的正月十五日暗杀大王。到了那天,王妃事先将僧侣藏于玄鹤琴琴匣之中。不曾想,在鼠、彘等物的帮助下,乌鸦将一张字条衔落在王的面前。于是,大王抢先一步辟开琴匣,杀死僧侣,及时避免了一场杀身之祸。从此以后,定每年正月十六为乌鸦纪念日,同时流传开以糯米饭祭拜乌鸦的风俗。
然而,金阳的军兵却无视这些传统的禁忌之日,仍然雄赳赳气扬扬地继续向徐罗筏进军。
据说在当时,金阳曾这样对军兵说道:“为了赞颂乌鸦而停止前进是决不可能的事情。日后等待完成为王报仇雪耻的大业之后,再祭拜乌鸦也不为迟。”
正在平东军如火如荼之时,新罗朝廷的御前会议之上,金贵终于打破沉寂,开口谏言:“大王陛下,请不要过于忧心。虽然我军战败,金敏周大监也战亡,但是我军已处于高度战备状态,随时都可以对抗敌军的讨伐,与敌军一决胜负。即使敌军再勇猛,也不过五千人而已,我军却是实实在在的十万大军,怎会杀不了敌军的士气呢?”
十万大军。金明所说的十万大军,事实上的确是《三国史记》中所记载的数字。
“那么,”金明问道:“派谁担任将军最为合适呢?”
这时,利弘回答道:“大阿餐金胤麟将军和金义勋将军正日夜指挥士兵加紧训练。”
金明承认,金胤麟和金义勋都属优秀军长之列。然而他也很清楚,若要指挥此次战斗,这两位恐怕不能完全胜任。金阳之所以能以五千小兵乘胜追击,长驱直入,完全是因为他们“除旧布新,报仇雪耻”的口号发挥了凝聚人心的作用。而且,同心同德的不仅是士兵,凡平东军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邑,城内百姓也纷纷夹道迎送,端茶倒水,甚至连某些官军也倒戈投靠,与他们一同齐心协力进军王都。因此,金明心里明白,即使他有官军十万与敌军对战,但若没有明确的作战目的与目标,怕是无法轻易取胜。
“除这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选了吗?”大王金明问道。
无论如何,民心即天心。金明感叹为何自己竟没有一个可以聚民心为天心的人物?
这时,利弘不失时机地进言道:“大王陛下,事实并非是无人可替。”
“是谁?”
“正是阿餐泰昕。”
利弘所推荐的泰昕,就是金阳的堂兄金昕。
金昕学识渊博,不仅身为当时新罗第一学者,而且还是金明父亲金忠恭所推选派往唐朝的外交使臣,并曾得到唐朝皇帝的嘉奖,品至高官。尤其重要的是,在如今被金阳所进驻的城邑中,比如南原的江州,金昕曾在那里任大都督之职;还有其他的几个地方,金昕都曾担任过太守之位。并且,在金昕任职时期,地方百姓没有不对金昕尊敬钦佩的。所以,金昕与金祐徵和金阳相比毫不逊色,是一位真正能与金阳对抗的人物。
“可是,大王陛下,”金贵却言道:“阿餐金昕公并非武将,而是一位毫无骑马出征、领兵打仗经验的白面书生啊。”
“何出此言!”利弘反驳道:“金昕公早年出身花郎,金宪昌叛乱之时,他便参加平乱之战,以磨炼年幼之躯。不仅如此,金昕公可以胜任将军之位的理由,正是因为他是金阳的堂兄。金昕公之父璋如与金阳之父贞茹为亲生兄弟,金昕公与金阳则为同族兄弟。而且我已耳闻,平素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
以往,利弘视金昕为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且他一直认为金明与其父都盲目推崇金昕,实在令他感到不安。况且清除金均贞之时,无半点功劳可言的金昕竟然仰仗金明之势升至相国之位,令人厌恶之极。如今利弘借此机会力荐金昕,其意却在“以夷攻夷”,即以野蛮之民攻克野蛮之族,要实现他自以为以敌败敌的妙计。
一听到利弘推荐金昕,大王金明内心便当即认同。金昕所具有的人格上的魅力足以能够将四散的民心重新凝集起来,是对战金阳最为合适的人选。
“传金昕进宫。”
一听到大王的命令,利弘不禁面色得意,心中窃喜:“这次终于能够以夷攻夷,快哉,快哉。”
这“以夷攻夷”的说法首次出现于北宋第六位皇帝神宗之时,出自宰相王安石之口。这虽是王安石施行富国强兵政策的其中一个环节,却也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一种传统的外交政策。
接到大王传旨进宫的命令,金昕脸色严肃,心情沉重,缓缓地开始更换朝服。
服侍他换衣的夫人贞明夫人一面帮助夫君更衣,一面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大王陛下这样急切传您入宫,一定有重要的原因吧。”
金昕的夫人是金忠恭之女,即大王金明的姐姐。这位贞明夫人深知自己的弟弟,当今的皇上金明,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甚至以杀死亲姐夫为代价,就是僖康王。而今,金明又这样急召自己的丈夫进宫,这使贞明夫人预感到一丝不祥之兆,这分明是一个阴谋。
贞明夫人与丈夫结婚十年以来,两人一直没有子女,然而他们夫妇之间的情愫却非常人可比。
贞明夫人仔仔细细地为丈夫更换朝服,每一个细节都亲手服侍,满手满心充满着无限的情意。只听贞明夫人轻轻说道:“很早以前,中国的孔子说过这样一句话:‘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注:贤人躲避乱世,次一等的躲避混乱的地方,再次一等的躲避别人难看的脸色,再次一等的躲避别人不中听的话。)大人切切不可忘记啊。”
贞明夫人所说的这句话出自《论语》中的“宪问篇”,是孔子教导弟子在乱世中怎样立身处世的方法。贞明夫人欲借孔子之言,提醒丈夫一定要躲避人心险恶的世间,躲避诡计多端的谄言。
听到夫人的一席良言,金昕温情脉脉地微微一笑,说道:“但是夫人,孔子还有这样的言语。当微生亩问道:‘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注:孔丘,你为什么是这样奔波不定忙碌的人呢?恐怕在凭你的能言善辩游说吧?)孔子回答说:‘非敢为佞也,疾固也。’(注:我不敢显示我能言善辩,而是痛恨那些坚持己见不肯改变的人罢了。)”
微生亩是中国春秋时期的鲁国人,他憎恶乱世,只求鹤立鸡群超然于世,于是隐遁起来。他与孔子的这一问一答是《论语》“宪问篇”中极其著名的一个对话。孔子一面主张躲避险恶世间,躲避混乱之地,躲避他人之疑,躲避谗言之群,而另一面却又强调不可因乱世之肮脏而躲避,反倒应该挺身而出,以清新的思想改变天下,使天下得到应有的秩序。
贞明夫人识破了其弟金明传丈夫金昕入宫,是为了要命其为大将军,与金阳应战,于是便忠告丈夫“躲避乱世为上策”。不料,丈夫金昕却认为“越是乱世挺身而出才是君子的责任”。两人双双都引用孔子之言,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时,贞明夫人接过丈夫金昕的话,又说道:“大人,孔子不是还曾这样说吗?‘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大人,如今世间已腐坏得像朽木一样,混浊得如粪土般肮脏,又同即将塌倒的墙垣一样。无论大人您有如何高尚新颖的思想来改变世道,腐朽的树木也已无法雕刻成器,粪土般肮脏的墙也无法粉刷出一面新的墙垣出来。”
贞明夫人这次引用的是《论语》“公冶长篇”里的名言。
孔子对待学问一向是严谨诚实的,因此他也一直严格要求自己的弟子学习知识应诚实而勤奋。
可是,有一次孔子看到一个叫宰予的学生白天睡觉,于是非常不满,说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注:朽烂的木头不能雕刻,像粪土一样的墙不能粉刷。对宰予这样的人哪,责备又起什么作用呢?)”
或许有人以为宰予不过是白天困倦罢了,孔子的指责未免太过严厉了吧,其实不然,因为孔子又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注:从前我对于人,是听了他的话就相信他的行为;现在我对于人,是听了他的话还要考察他的行为。从宰予开始,我改变了看待人的方法。)”孔子不满的是宰予懒惰而不诚实的学习态度,因此以这样严厉的批评来警示大家。
“还有,”贞明夫人一面为丈夫戴正头上的黑色官帽,一面又说:“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
良禽择木。
贞明夫人所引的“良禽择木”是孔子在卫国时说过的话。当时卫灵公寻问孔子关于作战布阵的事情,孔子立即回答:“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尝学也。(注:祭祀礼仪之类的事,我听说过;用兵打仗的事,我没有学过。)”
之后,孔子便催促学生们准备离开卫国。学生们不知其故,于是孔子说道:“鸟择木,无木择鸟。”
此言后来演变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孔子认为,君子遇事之时应看清在哪才能使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到最大程度的运用。
贞明夫人正是以孔子之道委婉地劝说自己的丈夫:“因此,大人,千万要作出一个最稳妥的立身处世之道才好。大人与孔子一样,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却从来未研习作战之法。况且,国家如腐朽之木一般败坏,世间如粪土之墙一般恶臭混浊,无论大人选择哪一枝,都已是行之将死之木,稍有劲风吹过则会有断枝之忧啊。”
贞明夫人异常谨慎地表明了自己的担忧,而知妇莫如夫,作为丈夫金昕也洗耳恭听到最后,才说道:“明白夫人的意思了。但是,即使良禽并不一定都不计较哪一棵树强壮繁茂,哪一棵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虽然如今国家如腐朽之木一般败坏,世间如粪土之墙一般恶臭混浊,然而见危授命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啊。”
见危授命。
这也是出自《论语》,意思是“在国家存亡的危险关头,应该为了国家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已经更换好朝服的金昕,在起轿出发以前,回头望着贞明夫人,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孔子言:‘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生平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注:只要见到财货利益能想起道义,在危亡关头不惜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的境地而不忘记平生的诺言,也就可以算是德才兼备的人了。)虽然我不能算是忠臣,但是我又怎能会见利忘义,又怎能不见危授命呢?好了,夫人,我去了。”
贞明夫人挥手送别丈夫,一直目送到丈夫的身影消失为止。之后,她倚靠在墙边站着,长叹一声:“唉,劝君不要渡河,而夫君竟要渡河啊。”
乘轿来到王宫的金昕正像贞明夫人所叹息的那样,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大王金明立即任命金昕奔赴前方,以将军之位指挥十万大军。
然而,那天一早便入宫而去的金昕与其夫人的一番对话,好似二重唱一样,引《论语》之言表对立的处世之道,是他们夫妇之间极其重要的一次谈话。
身处乱世,是退缩引咎还是积极主动,而孔子竟能超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处世哲学,建立了看似对立却又统一的人生价值观念。这对于两千年后的我们也是一个严峻而又现实的问题。
这样,金昕接受了大王陛下授予的将军之位,径直被火速派往达丘伐赴任。这时已经是闵哀王二年闰一月了。
与此同时,金阳的平东军在第一战铁冶县一战大获全胜以后,马不停蹄地昼夜向王都进军,已在大邱一带摆兵布阵充分地做好了讨伐的准备。而新罗朝廷的十万大军在大阿餐金胤麟的一线指挥下也构筑好新罗的最后一道防线,等待这最后的决战。
这里所说的清海镇之军是指金阳带领的不过区区五千的平东军,与十万官军相比,平东军明显处于劣势,人数少得竟不值得一记。
然而,金阳面对十万敌军却这样激励自己的五千平东军:“中国古代越王勾践,睡柴草尝苦胆,不忘自己盟誓报仇雪耻的复国大业,后来竟以五千兵力击败了吴国的七十万大军。如今,虽然敌人拥有十万军兵,却远远不及吴国的七十万大军。越王勾践能以五千打败七十万,我们为何不能以五千消灭十万呢?”
接着,金阳在全军面前又是慷慨激昂的一番鼓吹:“古代百济将军季柏,挑选五千决死队员之后,为了不使自己家人被俘受辱,他竟亲手杀死平素宠爱的妻妾。在义无反顾地奔赴疆场之前,季柏有一句豪言壮语:‘今天,我们要与敌决一死战来报效国恩’。”
金阳一面拔出佩刀,指向朗朗白日,一面呐喊:“现在,我们也要与新罗决一死战,除陈布新,报仇雪耻,以此来报效国恩!”
此时此刻,被任命为十万官兵大将军的金昕正策马急驰,火速奔向达丘伐指挥战斗。
而贞明夫人则听到了丈夫急速奔赴战场的消息,眼前仿佛看到丈夫出征的英勇威姿,潸然泪下:“唉,夫君竟要堕河而去,当奈君何?”
贞明夫人心若明镜,知道自己的丈夫将一去不回。即便能够从战场上得胜而生还,也将生不如死,失去活力。她深知若被利益熏染,玷污了原本清白高尚的名誉,丈夫虽身未死,心却已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那天晚上,贞明夫人独自拨响箜篌,为夫唱起悲歌:
公无渡河
公竟渡河
堕何而死
当奈公何
贞明夫人所弹奏的箜篌为古代拨弦乐器,如今只能在江原道尚元寺里的雕刻中才能看到。她拨弦弹唱着,不禁悲从心生,泪流满面。她唱的悲歌名为“公无渡河歌”,有人也称之为“箜篌引”。
根据中国历史上的记载:古朝鲜时期有一位艄公子高每天以摆渡为生,一天清晨,他看到一个白发老者,踉踉跄跄,披发提壶,神态狂乱,欲渡河而去。河岸上,老者之妻追赶过来,劝说丈夫不要过河,而老人执迷不悟,最后竟被河水淹没而死。妻子当场便捶胸顿足,痛哭不已,唱了一曲悲歌,便是这“公无渡河歌”。唱罢,痛不欲生的妻子也投河随夫而去。子高亲眼目睹了那对夫妻先后沉水而死的悲剧,回到家中便讲述给他的妻子丽玉,还唱了那首悲歌。
后来这个艄公死后,艄公的妻子丽玉便弹着箜篌为夫唱了这一曲悲歌,旋律深沉,歌声悲怆,以至于闻者莫不堕泪饮泣。
贞明夫人将丈夫的出征比喻为无法渡过的乱河,叹息丈夫要离她而去。几天后,她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闵哀王二年正月十九日。
金阳之军行至徐罗筏,此时王闻敌军迫近,命阿餐金泰昕为大将军,率大阿餐胤麟、义勋等名下之兵应战。
两军展开最后的决战是在达丘化县,又叫达伐城。
新罗官军以公山城为中心布下防守,平东军则倚靠连龟山严阵以待。当金阳听闻金昕被任命为新罗官军大将军的消息时,他正与金祐徵一起在军中对酒小酌。
一接到此信,金阳突然仰面朝天,大笑三声。
“将军为何而如此大笑?”
金祐徵的话音刚落,金阳便急不可待地回答:“从古至今,天下便是男子在田间耕种,女子于家中织布的规矩,何况是战争,怎能无规无律可循。泰昕兄不过是一个只会读书,连一只鸟也没射中过的白面书生,而且,泰昕还是我的同族兄弟呢。更重要的是,……”
金阳面露得意之色,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用力地放在几案上,胸有成竹地说道:“若果真是泰昕兄为敌军的大将军,那无论敌我决战与否,我军都将赢定了,这是板上钉钉,毫无疑问的。”
听到金阳这一番战与不战都会取胜的说法,金祐徵满心迷惑而不得其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金昕为敌将军,我军便一定会不战而胜?还请将军明言。”
金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给自己斟满了酒,一口饮干,接着又大笑三声之后,才缓缓说道:“因为,阿餐大人,这是上天之命不可违啊。”
“上天之命?”金祐徵仍然满脸疑问。
看到金祐徵越发迷惑起来,金阳终于解开了疑问,说道:
“不知大人听说过朗慧和尚没有?”
这朗慧和尚又曾被誉为海东神童,是先王太宗武烈王的第九代后孙,系出名门之族。其父在位时,他因倒向图谋叛乱的叛贼金宪昌,被贬六级头品革职降级。再后来,他便出家成为贵族出身的一代高僧。当时,这位朗慧和尚前往中国唐朝寻求佛法,还未归国,对于这样一位以新罗第一高僧而名闻全国的朗慧和尚,金祐徵不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当然知道。”金祐徵答道,却又问:“但是,这场战争与朗慧和尚有什么相关?并且,朗慧和尚与上天之命又有什么关系?”
金阳自然又是一番大笑,回答说:“早年间,朗慧和尚曾在位于浮石寺后的醉玄庵面壁修炼。那时,他一门心思只埋头于佛经中参悟,拒不接见任何外人。有一天,泰昕兄这样问我:‘听说浮石寺有一位叫朗慧的和尚,是个有神奇大能的高僧。我们一起去找他为我们的前途占一卦,怎么样?’
那时是宪德大王十二年,想想也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都身为花郎团成员,正在全国巡游,以磨炼身心。泰昕兄十八岁,而我刚刚十三岁。”
虽然如今两人之间已然被神奇的命运安排下,成为你死我活的战场敌人,但金阳回想起十年前的往事,想起曾经亲密无间的泰昕兄,脸上也不禁露出对骨肉亲情的一片思念。
“后来我们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那位朗慧和尚,于是便求他给我们两个人算一算以后的命运如何。朗慧和尚为泰昕兄以草下了谶语,说将有三棵草会在危难之时挽救他。”
“三棵草?”金祐徵打断金阳问道:
“三棵草究竟是指什么?”
金阳微微一笑,答道:“朗慧和尚这样对泰昕兄说:‘若能有三棵草,日后必将草木繁盛。’不过大人,您知道三个草组成何字吗?”
“三个草不是卉字吗?果然是草木繁盛之意啊。”
听到金祐徵的回答,金阳微微点头,说道:“是啊,阿餐大人。照朗慧和尚之意,泰昕兄是草命,三棵草将会解救他免除灾难。”
话已至此,金祐徵依然一头雾水,无论如何也始终想不通这之间的关系,便再次问道:“那草与战争的胜负又有什么关系?将军刚才所言不论战与不战我军都将必胜,这究竟与草何干?”
“我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奥秘呢?”金阳又连连大笑三声,接着说道:“朗慧和尚认为泰昕兄将因草而成圣。朗慧和尚的谶言是这样:‘你必将因草木茂盛至极而成圣。’可是大人,凭借繁盛的草木固然可成‘圣’,却不能成得‘胜’。而且,‘圣’是指品德行为高尚的圣贤。但是战争所必需的是胜利的‘胜’,不是圣贤的‘圣’,难道不是吗?所谓圣贤之‘圣’,追求的只是‘佛’。泰昕兄这次必定会‘草木俱朽’。”
草木俱朽。
意思是还未扬名便与草木一同朽败而死。这是金阳给其族中堂兄所定下的命运。
“所以,阿餐大人。”金阳哈哈大笑起来:“臣下认为无论战与不战,我们必定获胜。被上天定为草命之人怎会在战争中取胜,即便他能成佛。”
金祐徵终于明白金阳狂笑的理由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将军的命运又如何呢?朗慧和尚给两个人占卦,没道理只谶言一人的命运,而不谶言另一人。族兄将因草木繁茂而成圣,那将军所占的又为何卦?”
金阳一听又连声大笑,答道:“遗憾得很,朗慧和尚并没有为臣占卜。”
“怎么会呢?”
“当时臣尚年幼,刚不过十三,小到甚至无法占卜命运,因此朗慧和尚对臣并无任何谶语。”
然而,果然如金阳所言吗?朗慧确实因金阳年幼而未有任何谶语吗?
其实不然。那时朗慧并不是没有给这位当时对花郎团深感不满的花郎占卦谶语。其所谶之言是:他将因三女而得世。
那时,朗慧和尚分别为兄弟二人占卜了将来的命运。金昕将因三棵绿草而成圣;金阳则将凭三女得势。这就是朗慧和尚的谶语。
但是,朗慧和尚为自己所解的占卦谶语,金阳从未对任何人开口透露过。
三个女人。
为了得到权势,他必须牺牲三个女人。第一个是被他逼迫自尽的妻子四宝,金阳以她的死换取了金祐徵对自己的信任。
第二个便是张保皋的女儿义英,金阳促成张保皋与金祐徵的联姻,以此换取了兵权。
这第三个又指何人而言,又将发生什么事情,金阳靠她又得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是的。
不到秘密解禁的时候,金阳对任何人也不会泄漏这个天机,他将坚守到最后一刻。
第二天清晨。
金阳的平东军阵营向公山城方向射出了一支箭。
这是一支箭体纤细的细箭。
细箭不是用来杀敌,而是用来给敌人传送两军之间的决战书。
守卫公山城的一个士兵接到了这支飞来的细箭。
箭尾插着一封红色的决战书。
这个士卒立即向大阿餐金胤麟禀告。
金胤麟打开一看,这不是别的,正是金阳向大将军金昕递来的专信。
金胤麟便径直向将军金昕所宿之营走去。
“大将军大人,”
进了帐中,他双手向金昕呈报了书信,并报告:“敌军向我军发来一支细箭。”
金昕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这支有金色野鸡翎装饰的细箭。
只一眼,金昕立刻认出这是他的堂弟金阳的专用箭。
金昕知道,堂弟金阳不仅特别喜欢射箭,而且还喜欢在自己专用箭的箭尾特意用一种金色的野鸡翎毛作表记,使人一眼便能认出来。人们常常称这种装饰用的金黄色野鸡翎毛为金羽,而金阳的金羽箭却百发百中。
金昕拔出插在箭尾的书信,打开一看,在红色信纸上写着是一封决战书,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以一匮长江河。”
看罢,金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会意的笑容,他十分清楚堂弟金阳的意思。
这是《汉书》里的一句名言。
《汉书》是中国二十四正史中的其中之一,记录了中国古代汉朝的历史。这本史书最开始由东汉的班彪着手编写,而其中绝大部分是其子班固接替父亲编纂的,班固死后便由其妹班昭续成。班固的《汉书》是中国第一部断代史,与中国史书之最的《史记》堪称史书双璧。
《汉书》不仅记录了中国汉代历史,还收录了当时其周边国家的历史事件。其中“朝鲜传”、“地理志”中所记录的文字对研究我国历史有极大的帮助。除了在历史上的价值以外,《汉书》的文学造诣也极高,其中不乏许多为后人千古传颂的佳篇。
金阳送来的决战书引用的就是这《汉书》里的名言,意思是以小小一篑黄土怎能阻断奔流而下的滔滔江水,常常用来比喻鲁莽之徒试图去做一些无法实现的莽撞之事。
其实金阳在以此告诫金昕,个人的微薄之力无论如何也根本抵挡不住似江水般滔滔不绝的历史河流。
金昕的嘴边之所以露出笑容,是因为他识破了堂弟金阳引用这句《汉书》之言向他挑战的缘由。
历史长河正如澎湃汹涌的江水一般顺流而下,为何有人竟异想天开,以为一篑黄土便可阻挡。金阳委婉地向堂兄表达了自己的劝戒:如今平东军的胜利已是天下的大势所趋,而堂兄为何却要做出靠区区一人之力企图挽回局面的愚蠢之事。
然而不知为何,金昕却并不责怪堂弟一篑黄土的比喻。
想到这儿,金昕提笔在红色信纸上给堂弟回复,因为这是敌军送来的决战书,所以也一定要给敌军答复。
金昕回复的决战书也插在细箭上,射出了公山城,朝平东军驻扎的连龟山飞去。
平东军的一个士兵看出这支插着红色书信的细箭为传信之用,立即送到了金阳所在的军帐里。
此时,金阳正在焦急地等待堂兄的答复,一看到手里拿着细箭的士兵进来,他便确定回信来了。
金阳迫不及待地打开红色信纸,看到堂兄的答复更为简单,只有四个字:“万折必东。”
金阳也心领神会地微笑起来。
这句也是《汉书》名篇佳作中的一句名言,意思是无论黄河之水有多少道弯,曲曲折折之后依然向东而流。换言之,无论救国之路有多少波折,其赤胆忠心的气节也会像奔流向东的河水一样,无法折断。
金阳引用《汉书》中的名言劝告自己:一个人的微薄之力绝不可能阻挡万马奔腾的历史河流;金昕便也引用《汉书》中的佳句表明自己救国的一片丹心,不论道路多么艰难也不会改变。
“果然是泰昕兄啊。”
金阳确认了敌军的答复,跪下双膝感叹道。
不过金阳感叹过后,又仰面向天大笑三声。
“将军为何连连大笑?”郑年在旁边问道。
金明依旧笑着回答:“古人云:百年河清,即使等待一百年,沉淀在黄河河底的淤泥也绝不可能变得清澈。”
郑年听到过这句古语。
早在中国春秋时代,郑国被楚国攻打陷入覆国危机之时,郑国的大夫军士一番紧急商议以后,内部出现分歧:一派支持和亲论,即不战而降;一派支持主战论,即战而不降。
正当两派争得面红耳赤,不分上下之时,一大夫站出来说:“周时有言‘人生之短不足以待黄河水清’,同样,如今等待别国救援也不过是‘百年河清’而已。”
等待百年河清。
不论等待多长时间,不可能的事情永远也不可能出现。
“许多人都认为泰昕兄贤明智慧,实际上,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泰昕兄更愚钝的人。他不仅想以一篑黄土阻挡长江水,甚至还要等待奔流的黄河之水沉淀澄清,真是等待百年河清。即使等一百年黄河也不会清澈的!”
“是啊,正如将军所言,绝不可能阻挡长河之水,也绝无法等待黄河水清。”
听到郑年坚定的回答,金阳再一次笑言:“好吧,如今是时候了,掷骰子赌天地的时候到了。这次,我一定会赢。我一定要当面问问败兵之后的泰昕兄,黄河之水果真向东流吗?我一定要听到泰昕兄的回答!”
此时已是正月十九日。
我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弟兄之间以天地为赌注的乾坤一掷的大决战终于展开了。
然而,大决战的序曲却拉开了令人始料未及的一幕。
首先,在新罗心脏的中心之地发生了一起暗杀事件。新罗朝廷的上大等大人金贵在一个深夜被人杀死了。上大等金贵曾因逼迫僖康王自尽而立下一等功劳,金明登基之后立即升他为代表最高权臣的上大等之位,成为金明王朝的核心人物之一。金贵是在自己的深宅大院中被刺杀的。
紧接着,当晚讲武殿、永昌宫等多个宫阙竟接连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之大将纪念三国统一时所建造的华丽庄严的宫殿在一夜间顷刻焚尽。
这样,徐罗筏的新罗贵族立时陷入了空前的且无法挽回的恐怖灾难之中。这时官军与平东军还并未正式开战,而新罗的京都已是一片混乱。
这便是大决战的序曲——攻心战,它是金阳以五千士兵对应十万官军的策略之一。
在开战之前扰乱敌之后线,令敌军阵营人心惶惶,趁其前有来兵后无退路之机一网打尽。
所谓阳动作战。
将敌人的视线从其目标引至别处,分散敌人的注意,阻挠其正确的判断力,而后乘敌不备进攻袭击。为了消灭敌军士气,偷袭猛击敌后的中心徐罗筏,使其陷入混乱,造成无法收拾的惨剧——没有比这更有效的了。
这个计策出自郑年。早年间,郑年随武宁军从军之时,这一计便是李师道对战唐朝收效最显的游击战术。
李师道先下令在唐朝最大的粮仓——转运院里纵火,然后再派刺客暗杀了当时的宰相武院衡和裴度。这些事件直接引起了朝廷内的惶惶不安,极大地打击了唐兵的士气,使唐军刚一交战便一败涂地。
曾与张保皋一同参加武宁军作战的郑年十分清楚,若要以五千兵力击败十万大军,佯动作战是最佳方案,除此之外别无他计。
“大人,”郑年对金阳说道:“古人有声东击西之说,若要取得胜利只有这一计可施。”
声东击西。
表面上宣扬进军东边,其实是要攻打西边,是一种蒙蔽敌人伺机奇袭的功略战术。郑年之言千真万确。若要确保五千敌十万的决战获得胜利且万无一失,必须转移敌之视线,扰乱敌之军心。
此次深入敌后的偷袭是由十名士兵组成的特工队完成的,特工队队长不是别人,正是阎长。
几年前,阎长曾刺杀过一次金明。当时金明正在去王家庙宇仁容寺的途中,阎长袭击了金明的车轿。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坐在轿内的人不是金明,却是仁容寺的住持头光。于是,金明由此看清金均贞一派对自己的企图之心,拉开了新罗朝廷内部从未有过的血腥的蔷薇之战。
对自己曾经造成无法挽回的失误追悔莫及的阎长,这次在赴命带领特工队奇袭敌后之前,对金阳发誓说:“大人,这次属下一定要杀死上大等,将他的首级拿来献给将军大人。请大人放心,这次属下一定不会失手。”
果真,阎长遵守了自己的盟誓之言,刺杀了上大等金贵。当人们发现金贵的尸体时,其首级早已不知去向。同时,数个宫殿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徐罗筏笼罩在一片凄惨与恐怖之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烽火台上竟有黑色烽烟被燃起。
一炬、两炬、三炬……当燃至第五炬时,前方的新罗官兵已败下阵来。而后方的城内,百姓也惶恐不已,纷纷东奔西跑,逃命去也。
烽火台的烽烟仿佛成为平东军到来的信号,不久便看到击响胜战鼓的平东军进军王都的身影。他们由六位军长分别率领六组骑兵队,包围了王都,从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破城而入。金昕所领的官兵一筹莫展,束手就擒。
平东军虽全线胜利,官军死伤者不计其数,然而金阳麾下的六位将帅却严守金阳在战前所下的一个军令,即有一人绝不可杀。金阳还千叮万嘱:“一定要生擒,且不能伤及一根汗毛。倘若有人违反此令,必按军法严惩不怠。”
金阳所下的这个至高无上的军令中,要生擒且不能伤及一根汗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官军的大将军,金阳的堂兄金昕。
这是次奇异的决战,血腥杀戮随处可见,然而就在这惨绝人寰之中,竟有一个人未遭受半点伤害而被俘。因此,后人都称这次战役为且战且走。
且战且走。
争斗的一面是残酷的,而另一面却是宽容的。
总而言之,达伐一战五千平东军又获得了辉煌的胜利。新罗官军死伤过半,其余都沦为俘虏,其中官军将领金胤麟与金义勋在战中阵亡。大将军金昕目睹官军的败北已无法回转,原打算与官兵共死疆场,不料还未来及,便在对方军将金阳的最高军令下,未曾伤及一根汗毛即被生擒成为俘虏。
金阳听到金昕被俘的消息,立刻下令,派人将其带到军帐之中。而当看到自己的属下们连捆带绑,押送金昕来到自己的面前,金阳火冒三丈,大声责问:“我是命令你们用绳索绑过来的吗?”
语毕,金阳立刻上前,一面亲自给金昕解开绳索,一面和颜悦色地说道:“泰昕兄,未见久矣,别来无恙啊。古人说得好:人生在世,最亲密的莫过于弟兄之间,无论祸福都将彼此牵挂,甚至‘原隰尸矣,兄弟求矣’。而今天我们这是从何说起啊,竟然在无情的战争中与兄长相逢了。”
金阳所引用的古语出自于《诗经》。《诗经》是中国最为古老的一本诗歌总集,也是儒家经典之一。
金阳之所以引用《诗经》中这句古诗,是因为十年前两人同为花郎之时,金昕有一次对金阳这样问道:“如果有一日我在战争中死去,曝尸原野,你是否还能够寻找我呢?”
金昕的疑惑源于《诗经》中“原隰尸矣,兄弟求矣”这句诗。因此,如今金阳便以同样的诗句回答他:“应泰昕兄之约,小弟我今天找回了兄长之身。”
金阳话音刚落,金昕便哈哈大笑不再沉默,说道:“未成尸身,反以活身被俘。身为败军之将,我又怎敢开口。”
金阳亦犀利的目光注视着金昕,问道:“小弟我只想问兄长一个问题:无论黄河之水有多少道弯,曲曲折折之后果真依然向东而流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人难堪。决战之前金阳飞箭传书,规劝堂兄不可“以一匮长江河”;堂兄金昕则回信答曰“万折必东”。如今金阳成为赢家,却对战败者的回答记忆犹新,耿耿于怀。
不料,金昕却巧妙地回答:“古人道:‘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如今我已成亡国之臣,败军之将,岂敢谈论天下。”
金昕之言出于中国古代《吴越春秋》一书。
而金阳听后却反驳道:“并非如此,泰昕兄。中国古代卫国贤人百里奚因本国灭亡,来到晋国,后又因晋亡而败。但是,百里奚的失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才能不足,而是因为他在卫国受到的冷遇和怠慢。不仅如此,亡国之国皆因不循正道。如今,腐朽的朝政已消亡殆尽,这与百里奚在晋国的失败有异曲同工之处。然而除陈布新,报仇雪耻之后即将出现一个新世界。兄长,若我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定能开创出一个伟大的事业。”
金阳语音刚落,只听得堂兄金昕大声斥责道:“残忍之极,竟要剖棺斩尸吗?”
剖棺斩尸。
这是罪大恶极的囚犯死了以后还要受到的刑法,即打开已埋葬的棺墓,割除棺内已受刑而死的犯人的首级,不让其尸身保留完整,属极刑。
金昕义正言辞地断然回绝了堂弟金阳的诱劝,表明了自己忠心不二的坚定意志:“若你还当我为你的兄弟,就成全我为清白的名誉而死吧。”
得到堂兄的回答,金阳却笑着说道:“已入棺而死的尸首竟然自己开口要求,难道还愿再死一次吗?”
他环顾一下四周,接着说道:“那好,拿箭来。”
郑年侍立在旁,将金阳的角弓与箭筒呈上。金阳的箭法灵活多变,百发百中。令人料想不到的是,他真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弦之上。
这时,军帐里一片死气沉沉,连那些跨过重重困难完成军令,成功地将大将军之族兄未伤及一根汗毛带到将军面前的平东军士兵竟也忐忑不安,静观其变,谁也无法预测即将发生的事情。
“中国古代卫国的神弓庾公之斯在杀死自己的师傅之前,曾说:‘要我杀死教我箭术的师傅,我实在于心不忍。然而,今日之事是为国为君的国事,我又无法转身推辞。’同样,我也并不忍心杀害泰昕兄长,但是,今日实非你我兄弟之间的私事,而属建国立业之大事,我也无法放任自流。”
说罢,金阳抬手搭箭,拉开了弓弦。
弓箭瞄准的方向正是金昕,然而金昕却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只听“嗖”的一声,离弦之箭飞出金阳之手,正中金昕的胸膛。令人更加意外的是,这支箭并没有射进金昕的身体,却一下弹了出来,落在一旁。
郑年赶忙上前一步捡起弹落在地上的箭,仔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支没有箭镞的空箭,箭镞已被金阳在射击之前悄悄折断了。古时的神弓庾公之斯在师生之情与国家之义间左右为难,只好发出一支空箭;金阳也是如此,以一支空箭斩断了兄弟之情,敌我之仇。
金昕在其堂弟金阳的手中“死”过一次之后,便归隐于少白山中。
金昕于山中悠然自得,被后人称为“山中宰相”,实为当之无愧。
据说一日,金昕凝视着自己脚上的麻履出神。之后,他恍然大悟似的顿足畅笑起来。贞明夫人看到他反常的行为,不禁问道为何如此兴奋,这时,金昕回答说:“我看到脚上的麻履想起一件事情,所以才开怀大笑。夫人请看,这麻履不是又叫草鞋吗,而且我身上穿的又叫葛衣,每日盘中吃的又都是素食野蔬,连我安身的地方也是茅屋。如此,我吃、穿、住的都是草木之类啊。”
金昕说到这里,又满面笑容,接着论道:“早在我十八岁还身为花郎的时候,曾去寻访在浮石寺修身的朗慧和尚算了一卦。那时,朗慧和尚对我说我将会因三草而成圣。当时我年幼无知,听不懂朗慧和尚的谶语,以致后来无法忘怀。
“如今想来,我脚上的皮靴已被麻履替代,身上的丝绸换为葛衣,盘中的美味佳肴变成了山林野菜,家居之处也非高大宫殿而是茅草小屋。这时我才恍悟朗慧和尚所言极是,许多年后,我的境遇果然如他所谶之言,分毫不差。所以想到这儿,我便开怀大笑啊,夫人。”
至此,金阳又语意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即便如今我能够在凡俗尘世中得到一官半职的权势,又岂能与在村野山林中成圣可比啊。”
如同《三国史记》中的记载“与仆同乐”,金昕在远山村野中像僧侣一样悠然地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有趣的是,金昕戏剧性地竟然在晚年再次见到了曾为他谶言将“因三草成圣”的朗慧和尚。当朗慧和尚在中国学习佛法二十三个春秋归国之后,曾被力邀主持圣住寺,而金昕死后正是在这圣住寺盖棺封土的。
圣住寺位于现中南宝岭,为九山禅门之一。被称为“东方大菩萨”的朗慧和尚之所以成为圣住寺的住持,皆出于金昕与他渊源的世俗尘缘。
对此,崔致远在“白月宝光塔碑”上写道:
朗慧和尚前往北方,找到其终生修身之处。此时,王族后人金昕退出朝政,隐遁为山中宰相。两者相逢皆因早年尘缘……。
关于金昕与朗慧和尚的尘缘,崔致远还有其他记录,这里便不一一赘述了。
击败了金昕十万大军的平东军在胜利之后,乘胜追击,直奔新罗的心脏——徐罗筏。
此时,新罗皇帝金明已逃到王都的西郊,孤独地在一棵高大的古树之下站立着。他的随臣们听到平东军即将入城的消息,早已纷纷四下逃散。
“有人吗?”金明环顾四周高声叫道,然而身边无人应答。
无可奈何之下,金明躲进了西郊别宫月游宅。此宅曾是皇帝夏季消暑的别墅之一。
“还有人吗?”金明沉痛地近似绝望地呼喊着。
看守此宫的一个宫女,瑟瑟发抖地从院落一角探出身来。
“人都在哪里?”
看到落魄逃亡的大王金明,宫女答道:“混乱之中,哪有不逃走的道理。”
金明沉默片刻,开口道:“能给我拿一杯水吗?”
宫女点点头进屋取水去了。
恰巧此时,一群平东军士兵们攻城至此,一拥而进,擒住了皇上金明。可怜的大王还未及饮一杯清水以解干渴之苦,便惨死在士兵们的乱刃之下。
这样,金明登上王位不过一年,便遭杀戮。
然而,平定了徐罗筏的金阳却下令全军搜寻金明的尸身,只是宫院已被战火一烧而尽。所幸的是,当金明被焚至一半时,便有士兵认出了这位昔日的皇帝。
最终,金明以君王的身份被军兵按最高礼节埋葬,谥号为闵哀。
现今景州仍有存留至今的闵哀王之陵,与其他帝王王陵不同的是,其墓陵简易寒酸,除有一个封土的坟包之外,别无他物。
不过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在桐华寺石塔的一层塔身内,有人竟发现了闵哀王的舍利壶。
原来,闵哀王惨死之后二十四年,即公元863年,景文王建立了此塔。依据塔内所刻铭文,断定此舍利子为不幸惨死的闵哀王之骨。
如今,此塔铭文已被风化得所剩无几。从依稀残存的一点文字里,后人仍能感受到昔日君王无上的威严。
闵哀王死后,金阳带领左右将领,一鼓作气收复了王都。
城内的新罗贵族原本以为,金阳收复徐罗筏之后定会血洗王都,因而心惊胆战。但当他们听此一言,方安下心来。
事实上,上流贵族之所以能够彻底相信金阳,是因为他们有目共睹金阳对裴萱伯的宽赦。
裴萱伯原为金明心腹之臣,早年曾参与刺杀了金均贞。行刺之时,裴萱伯还射伤了当时身为肃尉的金阳。
而当士兵擒住裴萱伯,将他带到金阳面前时,金阳却笑着说道:
“古人云‘跖狗吠尧’,涂跖的家犬见到尧这样的圣人也会叫个不停呢。”
金阳所言跖狗吠尧出自《三国史记》,比喻人各随其主,不辨善恶而忠心耿耿。
接着,金阳问道:“如今主人已死,你该忠心跟随哪一位呢?”
裴萱伯听罢,立即痛哭流涕地指天发誓:“小人定忠心侍奉大人您,绝无二心。”
从此以后,城内之民没有不对金阳感恩戴德的,以至于满城只流传一句话:“对待裴萱伯尚且如此宽宏大量,别人还担心什么。”看来,金阳这次不仅平定了王都,还凭借此次心理战术成功地收复了王都的民心。
因为金阳认为,金明一死即深仇已报,与其占领城池大肆屠杀,不如收买人心,奠定自己安身立足之地为上策。
然而对于曾是自己岳父的利弘,金阳却另眼相待。
得到裴萱伯被金阳赦免的消息,利弘立即派密使向过去的女婿讨饶,而金阳断然拒绝了对方的请求,说道:“裴萱伯射伤我如同涂跖的家犬一样,是为了自己的主人。而利弘暗害我却是为了得到天下的权势。因此,利弘跟随所服侍的主人而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利弘听到这样的回复,惊恐万分,便不顾妻妾独自逃命,躲到深山老林中,从此不见踪迹。
这时已经到了四月份,即公元839年4月。
金祐徵终于登上王位,成为新罗第四十五位皇帝,即神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