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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情缘

  • 作者:逦箐
  • 作品类型:小说连载
  • 作品驻站:2007-01-14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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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小说通过商海的风云变幻和生活的反复无常,描写了主人公肖可和江一鸣的不同命运,对人生有着深刻的思索.

引子

  我只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颠沛在世俗的浪潮里,沉浮在世间无常的恩宠中。

  ——泰戈尔

  北小街拐角处有一家“阳光花店”,店主是一个名符其实的阳光女孩叫梁丹,甜美,快活,而且挺能侃,而且挺有头脑,便时不时地去跟她神侃,彼此还投缘。那是一个星期天吧,我洗完了衣服,又顺脚去了花店,梁丹和我聊了一会儿后若有所思地问:

  “李姐,你对现在的共产党怎么看?是不是有毛病了?”

  我吓了一跳,正色道:

  “小丹,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胡说,咱们可是有言在先,不能出原则的。”

  梁丹大乐: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样说。唉!你们这些共产党员吆,真正不可救药!好吧,不吓你了,我请客,麻辣烫,新口味。”

  北街尽头往左拐就是小吃一条街,甜醅酿皮浆水面,杂碎手抓羊肉串,还有雀舌面黄金饼面肠血肠麻辣烫,杂七杂八应有尽有,只是摊点虽多,独特风味甚少,基本上是千家一味,而且卫生状况实在令人不敢问津,我门之所以偶而光顾,只是冲着那一份热火的感觉。梁丹拉着我东突西蹿,来到一家麻辣烫小吃店,所谓店,只是一个顶上盖着石棉瓦,四通八达的简易棚,湖绿色的招帘,绣着月牙并“清真可心麻辣烫”字样,字为鹅黄色滚银线,醒目、立体、也雅致,第一眼便吸引人,店内约十几张白木方桌方凳,已差不多坐满了食客,我们只好走到挨着锅灶的一张桌子旁,看时,见不到一般小吃店桌子上常有的污垢或沥沥拉拉的汤水,梁丹掏出餐巾纸在凳子上猛拭,然后给我看,餐巾纸居然仍是雪白,我心下叹服:卫生搞到这样不容易。刚一坐下,就有人送上两杯清茶,白瓷茶盅,碧绿茶叶,还没喝,光看着就叫人清心而爽目,更叫人见之忘俗的是送茶来的女人,看不出确切的年龄,高挑而匀称的体型,极清秀白净的鹅蛋脸,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人,好象能洞察你心灵深处的一切隐秘,我的眼睛只和她对视了一下就赶紧转开视线,看她上身穿一件浅灰色羊毛高领衫,外罩白工作衣,下着一条黑色直筒裤,显得随意、典雅。

  梁丹介绍:

  “这是李老师,这位是肖老板。”

  肖老板笑着向我点头,浅浅的笑容真有点摄人心魄。

  梁丹好象和她很熟,过去点了菜交给烫菜师傅,肖老板自己去调味兑汤料。等菜的时节,我注意到客人用过的碗碟都有一个女工经过洗、涮、消毒液浸泡、冲四个工序,而我去过的别的摊点仅是涮一下,甚至不涮直接套一个塑料代了事,叫人不吃吧想吃、吃吧又害怕,这个小吃店看起来叫人放心。一会儿菜上来了,上帝!这才是一顿真正的麻辣烫,店家做出了风味做出了特色,我们也吃出了水平,二十几串菜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擦鼻涕眼泪还用去了五包餐巾纸。老板可要赔钱了,我想。

  出得门来,我急着想了解肖老板,便找题目故做感慨地说:

  “今天算是吃了顿放心饭,所有小吃摊点都能搞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梁丹冷笑:

  “好不好你看门口就知道了。”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一片一溜的污水,就在我们驻足的片刻,好几盆污水泼到脚下,居然是左邻右舍的摊点泼的,泼水后还要狠狠瞪一眼从店内走出的客人,包括我们。

  “不是有下水道吗?这是干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肖老板麻烦喽!不定那一天就得从这儿夹尾巴滚蛋。唉!她太不会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太不尊重国情民情了。”

  梁丹世故的口气更引起了我的好奇,便迫不及待地问肖老板是何许人,梁丹的简介让我目瞪口呆,脑子半天转不过弯。

  肖可,四十六岁,离职人员。离职前为一拥有几十亿资产、十个经营公司、三家生产企业、一家歌舞厅、四家大酒店、八千多名员工的集团公司副总裁。

  “我的妈呀!怎么会?怎么会卖麻辣烫?”半天我才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梁丹意味深长地冲我一眨眼,问:

  “你得先告诉我,会不会拿人家的故事去卖钱?”

  这鬼丫头!我悔不该把第二职业暴露给她,当此时,只好诡辩:

  “如果世上人都怕自己的故事外传,小说就要绝种了。”

  梁丹立刻反击:

  “那要看是怎么个传法了,有些人得上一点下脚料就添荤加醋,满篇男女两性间的那点子事,整个儿的”垃圾“,还新派新潮的唬人呢,恶心人。”

  我问:

  “你看我象吗?”

  梁丹白眼向我,半天才说:

  “不大象,也难说。”答应和肖可联系。

  果不出梁丹所料,约莫一个多月后,就听到“可心麻辣烫”关门大吉的消息,我再次磨着梁丹去拜访肖可,终于如愿以偿。

  这是一个被五光十色的现实排斥了的世界,大概是五十年代初就建成的办公楼改成的宿舍,灰暗、阴沉、破败,公用厕所不知在那一层,满楼道尽是尿臊气味,楼道没有灯,需要扶着墙数着阶梯上楼,我跌跌撞撞地被梁丹拽进六楼一个门里,房间倒是朝阳的,强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花,我张口就说:

  “楼道真黑,我简直成了瞎子。”

  梁丹狠狠掐了我一把,这才看清,一个秃顶半大老头正从小餐桌旁站起来,摸索着往另一个房间走去,肖可过去扶了一把,那老头忽然停住了说:

  “瞎子怎么啦,心里亮着哪,有权有势的那些王八蛋,那一件丑事瞒得了我!心里亮豁着哪!”

  这一个突发事件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肖可象没听见我和那老头的话般,很自然地介绍:

  “这是我的先生,糖尿病并发青光眼,失明了。老方,来了两位女士,你是不是先去歇着?要不,和我们一起聊一会儿?”

  老方犹豫了一下后坐下了,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大概寂寞的太久吧、我想。

  肖可指着狼籍的餐桌说:

  “刚吃了午饭。”说着就要动手收拾,梁丹抢上前说:

  “肖总,我来。”

  肖可微微一笑说:

  “谢谢!”任梁丹去收拾,神态坦然,并无丝毫不安。

  我想,到底是指挥过人的,看来已习惯了别人为她服务。

  肖可居然象猜透了我心里的话,微笑道:

  “我们是忘年之交,小丹不会怪我。”

  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梁丹手脚麻利三两分钟就洗完过来,肖可安排着:

  “李老师请靠这边坐,小丹坐这儿,好!喝点什么?茶?白开水?”

  八九平米的一个小房间,一张小餐桌、两把藤椅、两只简易小沙发,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寒碜的客厅,然而肖可的存在,使人看不到小房间的寒酸和简陋,她问要茶要开水的神态,安详、从容、高贵,我居然产生了一种面对偶像的感觉,真怪,我可是从来不崇拜名人的,何况是落魄的名人。不行,得调整心态,我以抢占先机的口气客套:

  “听说肖总曾经大有作为,真给我们女同胞增光。”

  肖可看着我的眼睛说:

  “不!李老师你没有讲实话,我猜你心里正捉摸,‘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一个大企业的领导成员到卖麻辣烫的小贩,她有过什么样的遭遇?’对不对?”她笑了,很坦诚地笑。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说:“真厉害”。

  她又接着说:

  “小丹给我讲了你的意思,其实,我的经历很平淡的,没什麽好说的,我看就算了吧!我们还是随便聊一阵儿,如何?”

  我忙不迭地点点头,梁丹瞪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而她恐怕不明白我此时的心态,面对一个落魄的女人,我无法阐释自己唯恐不敬的心情。

  肖可似乎看见了我们的这些小动作,淡然一笑,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笑。她居然看懂了我的心情,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我希望的方向上,说:

  “有一家报纸登载过一篇文章,说‘中国的腐败盛况空前’。一言中的是不是?我想,如果我也受贿、我也行贿,如果我也会说大话、空话、假话,命运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呢?”她显得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当然,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如果命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恐怕仍然天性难改。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法子。李老师感兴趣的是我的命运,我刚才已说了,我的命运一点儿也不吸引人。现在我看人们最喜欢的是二奶呀、发财呀、还有那些名人喜好、上层秘史之类的故事,谁还要看平平淡淡、缺盐少醋的故事呢!如今可是干什么都要讲经济效益的时代,李老师可千万别做亏本的事呀。你们看我三句不离本行是吧?说真的,我自己也有过写点东西的打算,真的拿起笔要写时,才知道不行了,跟不上趟了。就拿语汇来说吧,感叹语要用‘哇、吔’这样的词,褒义词里增加了‘酷,酷毙了,够份儿’等等,称呼也要新潮,父亲叫做‘老头子’,母亲叫做‘老妈’,我们那种传统的写法,写作文恐怕都不及格,忍了吧,未曾放炮就偃旗息鼓了。”

  肖可不光有口才,而且很有点幽默感,这种素质在企业家中应该算是有品位的,她为什么会跌得这么惨呢?我的思想总是纠缠着这个问题。

  老方早就动作着想说话,这时抢过话头道:

  “变了!妈的什么都变了!我四十年党龄的老党员啦,听党的话老老实实拉了四十年车啦,临了眼睛瞎了没人问,药费报不上没人管,这是共产党的干部吗?狗屁!当官的一手抓权一手抓钱两手都硬 ,老百姓一怕官吃二怕官耍两眼干瞪。”

  肖可轻声劝着:

  “你看你看,又忘了医生的话不是,你就是拿个喇叭直着脖子叫阵,也没人理你,骂几句管什么用,白气坏了自个儿身体。

  老方瞪着无神的眼睛说:

  “怕什么!有什么怕头!我就不信共产党不管这些贪权贪财贪色的流氓贪官们。”接着矛头一转,指向了肖可,“我当初叫你不要当哪个狗屁经理你不听,现在怎么啦,被人家扔过墙了吧?帽帽没有了,工作也丢了,让出岗位、光荣离职,说得他妈的好听,他妈的明明是不让工作了、连房子都抢走了,绝不绝?就靠我们的一点退休退职费生活,我每月的药费是多少?八百多元吧,剩下的两个人吃穿用,你过得很轻松是吧?”

  老方似乎已有点心理变态,说这些话时居然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口气。

  肖可两眼望着窗外,神情有些恍惚地说:

  “两百平米的华屋当然舒适,这二十平米的陋室不照样安身?顿顿山珍海味不见得是身体需要的,每天吃白菜萝卜说不定倒能延年益寿,活得虽然不轻松,但是既然要活着,就得达观一些。我只是担心孩子,她一人孤身在国外,靠打工生活和学习,我没能力照顾她,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豁达的姿态掩不住语调中的忧郁和苍凉!

  停了好大一会儿,我们无言相对。在这样一个有过大起大落人生经历的女人面前,一切安慰的话都显得轻飘虚假。

  我觉得只有心里想什么就直接说什么才显得比较自如,便打破沉默单刀直入地问:

  “肖总,不管怎么说,您是有过辉煌经历的人啦,我很想知道在这种大起落中,您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哦,这个嘛,”肖可沉吟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很难一言以概之。还是给你们讲个笑话吧,小丹可能也没听过。”她微笑着朝梁丹眨眨眼,这个动作使她的神态活泼起来:“有一位商场经理曾给我送来一条白金项练,我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当时我几乎发了火,她才收回礼品并对我说‘肖总您是我见过的最值得尊敬的领导,在您手下工作是我终生的愿望。’还有一位总公司科长,拿了两合价值不菲的滋补药给我,幸亏我知道那药的价格,当时就如数给了他,他说‘肖总您就象我的母亲一样,您的健康是我最大的幸福。’说实在的,礼物虽然没收,对这两个人我是有相当的好感的,如果有机会,我想我会往上拉他们一把的。可是,后来我一受审查,他们不但比谁都回避得快,而且无中生有地搞了许多材料诬陷我,等到新老总上台,他们更是把我说得一无是处。由这个笑话我想到,应该给‘人’这个词重新下定义,词典上对‘人’的定义是‘能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进行劳动的高级动物’,有点释之过简,你二位说说看,应该怎么定义?”

  梁丹抢先说:

  “人是一种最会残害同类的动物。”

  我也接口道:

  “人是创造文明又消灭文明的高级动物。”

  肖可开玩笑道:

  “我看李老师不要写小说了,编一部新世纪新语汇大词典,如何?”又浅浅地笑了:

  “李老师和我素不相识,却宁愿浪费大半天时间来我们这里坐一坐,看来我们还是有一些缘份的。俗话说同船摆渡尚且是几百年前的缘份,何况这寂寂长日、清茶一杯、好友二三、对坐清谈的快事?就为了这缘份,我也应该提供一些素材的。”肖可优雅地朝我们点点头,转身进入小隔间,一会儿,她拿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出来,轻轻地拍着本子说:“这是我的工作日记,零乱不堪,不过可以帮助你了解一些流通行业的工作程序、一些人和事,仅此而已。”

  我喜不自禁地双手接过本子,连声道谢,肖可微微一笑说:“道谢不如让我早日拜读你的大作,怎样?逃出了名利场,再没啥可争了,就争取当你的第一个读者吧。希望你的作品能为我们送上一道没有污染的清爽的大菜,小丹,咱俩就等着享用好不好?”

  梁丹嫣然一笑:

  “当然好啦,一碟小炒也可以,只要好吃。”她犹豫了一下,又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如今的人们为了追求物质文明,道德沦丧、人性堕落,物质生活上的享受确实一天比一天优越,而在精神上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整日生活在末日来临前的忧虑、疑惧、狂躁、绝望中,就是这种精神上的危机,使这个世界上人欲横流,一些人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什么坏事丑事都做得出来,肖总您的遭遇就是一个明证。不过,我也常常想,那些诽谤陷害你们的人,有些是因为你们的改革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有些是因为所求不遂,有些本就是见风转舵、投机取巧的人,而有些则是你们亲手培养、提拔、使用的人,为什么也跟着起哄、攻击呢?我认为您和江总在用人上犯了一个大错,你们太看重人的才能,而忽视了品德,而有才无德的人,最容易成为最可鄙最无耻的小人。是不是这样?”

  肖可沉思着摇摇头:

  “不尽然。小丹的批评固然有道理,据我看,这又是一个怪圈,国有企业陷入的一个怪圈:搞垮了、破产了、归咎于历史的原因。搞好了、出名了,就有人奇怪了、不相信了、红眼了、不忿了,就有人找麻烦、闹是非,直到把它搞跨为止。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肖可的话震动了我和梁丹,我们都不由得陷入深深地思索。

  她觉得生命中的一切矛盾一切不如意,统统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谐音,抚慰着她的心。

  -------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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