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和饼干

　　年初，我妻子做白内障手术，住进光明眼科医院，我去陪护。和我妻子对床的是一对小两口。男的姓李，三十多岁，大眼睛，络腮胡，上身穿一件黑色面包服。媳妇方脸，黑里泛红，透着农家的朴实。他们都是来照看住院的母亲的。在交谈中，我得知小李家是冠县梨花村的。

　　俗话说，穷家富路。可是他们，吃饭没有菜，只啃馒头喝水，给母亲买包子。看得出，他们家里很不好过。到了晚上，为了节省10元钱的床位费，两人就坐在候诊室的凳子上睡觉。冬天天冷，虽然里面有暖气，但夜里不开。所以，晚上总要起来走几回，暖暖身子。尽管这样，他们还是很满足的。

　　小李人挺随和，说话做事不弯不绕。住院第二天一早，我和他在卫生间洗漱时相遇，我先走，临出门时，他喊住了我，说要借梳子用一下。我稍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将梳子掖进袖里。笑了笑说：“我也没带。”

　　这人真是，哪有借梳子用的；老农就是老农，穷得不至于连把梳子都买不起吧。

　　可他相信了我说的话，说：“哦，没事。”

　　我想，我当时的笑一定是十分做作和可笑的，他不会看不出，只不过被他本能的淳朴和和善所包容了而已。

　　这天，吃晚饭时，我送给他们两个包子，他们说什么也不要。

　　我说：“吃不了了，扔了可惜，别嫌弃，吃了吧。”

　　第二天早晨，我赶到医院晚了一会儿。他们竟热情地提前给我妻子买来了饭，一碗稀饭，五个小笼蒸包。看着他们一脸的真诚，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午后，他们说他们要出院了。夫妻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向大家说着告别的话。

　　趁这个空，我急忙跑到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条饼干。

　　但当我送给他们时，他们跟我拉拉扯扯，说什么也不要。争执了好一会儿，末了，在众人的劝说下，他们才勉强收下了。我心里很高兴，像完成了一件什么艰巨的任务似的。

　　这时，门开了，一位小姑娘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粉红颜色的，格外显眼。只见她快步走到媳妇跟前，说：“阿姨，把梳子还给您，谢谢。”

　　媳妇接过梳子，微笑着说：“一把梳子，不还也没事。你妈挺好吧……”

　　听到这里，我心里顿时有点不自在，一转身，又适逢小李向我投来了目光，于是，他就笑着对我说：“这孩子她妈做手术要剪发，我借给他们了。”他口气自然，听来绝无一点恶意；不过，我想，即便是有，相比之下，我对他们也不得不肃然起敬了。虽然他们家境贫困，但他们精神上是富有的。

　　下午两点，他们办完出院手续，小两口搀扶着老人，慢慢向门外走去。

　　我恋恋不舍，一直把他们送上电梯，直到那闪烁的指示灯告诉我，他们已经到了一楼了，我才往回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给妻子拿药，打开床头柜，我楞住了，刚才我买的那两包饼干，一下映入我的眼帘。蓝色塑料袋紧系着口，一切都原封未动。

　　他们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呢？

　　很快，我把目光投向窗外。可是，马路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哪里还找得到他们的影子。

　　我久久地，久久地立在那里，眼睛里有些湿润，真想脱帽向他们母子三鞠躬；同时，也以此来反省我灵魂深处的小我。

　　不知何日再见到他们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