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秦府人小叙初显形 姨太太献礼种因由
“仲凌,你把这块鸡肉吃了。”言石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桌上的碟子对儿子说,他的样子安稳沉静,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是一个稳重的父亲,他认为作为一个长辈,最好不要轻易在后辈表露自己的情绪。
“是的,父亲。”仲凌也沉静地回答父亲,尽管他的碗里已经没有米饭,他还是把鸡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样貌,也有着和父亲一样的沉稳的气质。他的眼睛最像父亲,看似温和却不失精明。
大家都没有说话,知道父亲有事情要说,父亲最反对在没有米饭的情况吃菜,现在父亲没有按照以往的规矩,那么大家也知道按照规矩,父亲有事情要说。即使秦老太太和李姨太太在场也好,大家在礼貌上都尊重这个秦府的当家人。
“你今年就要去应试了,我听你的先生说,你的书已经读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准备得怎样了?我听你娘说跟你的笔上和笔中把你的衣裳都收拾好了,想提早上路,是吗?”秦言石的神色温和,没有了往日的严肃,他
“是的,爹,我想早点去省城,听说各方学子都起程了,现在省城已经有了不少人。再迟就怕找不到客栈了,虽说可以借住在宋伯伯家中,始终不方便。”仲凌首先把筷子放下,再恭敬地回答父亲的问话。
“说的也是。不过今晚我还是修书一封,你带着,万一找不到好的客栈,还是到宋伯伯家里去住,打扰就打扰吧,毕竟科举是一件大事,顾不得这么多。”秦言石捋着几缕梳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胡须,慢慢地说道,黑色的胡须显得他方形的脸庞更加苍白。
“是的,爹。”仲凌短促地说,他是一个少言的孩子,特别是在父亲面前。
“好了,撤去碗筷,让大家都去容厅坐坐。”秦老太太见儿子说完了话,吩咐身后的冬松,冬松走出饭厅,叫站在门口伺候的两个女人带人进来收拾。
容厅是秦家会客的地方,平日也是全家围坐说话的地方。客厅没有什么太多的装饰,像生意人一样,秦府的言石和他的弟弟都喜欢收藏石头,最奇异的一块就是放在容厅里的一块美人烟雨石,乌灰的石头上有木黄色和白色的颜色,白色恰似烟雨蒙蒙,木黄色就像一个低头的美人撑伞在沉思,言石当初见到这块石头就爱上,以高价买下,厅里放置了许多烛台,当夜晚来临点燃烛台,整个大厅就光亮无比。
“这个月的月钱,送去给箜儿了吗?她年纪轻轻,要一个人撑一个家,不容易。”刚坐下,把拐棍搁给夏荷,秦老太太就对仲凌的娘说道,她坐在容厅的最上首,李姨太太坐在她的右侧,言石坐在她的左侧。言石不像他的母亲秦老太太,他的样貌继承自他的父亲秦老先生。秦老太太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保养得宜的她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的人。
“送去了,依娘您的吩咐,给了双倍,每月的米粮和菜蔬还另外送去了。”仲凌的娘亲,林夫人马上回秦老太太的话,她坐在言石的身边。
林夫人才四十岁,她十九岁嫁到秦家,她的美貌当时在城里都传为美谈,她有着高高的额头,比柳叶还要细致的眉,高高的鼻子,薄薄的不点自红的嘴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使林夫人的眼睛看起来比较单薄,当她笑,眼睛就会变成天上的上弦月。
“自家人说话,没有外人,哪有这么拘礼,坐下吧。”秦老太太抬抬手,看过林太太坐下,接过冬松端上的热茶,送上唇边,慢慢地品着。
“今儿个的茶怎么那么鲜?炒得火候刚刚好,颜色也亮。我记得你说没有买新茶。”这句是对她的儿子,秦言石说的。
“这是妹妹家送来的,许是她得了新茶,就孝敬母亲。”言石停下进茶,笑着答母亲。
“那就把茶钱送回去给史家,他们小家小户的,得个钱也不容易。”秦老太太看着林夫人说道,“这个不用在帐里扣,我给箜儿出,回头叫冬松把钱给你送去,你打发人送去。”
“姑娘说她打发人送去了,不用老太太操心。”林夫人想了想,才抬头回道。
“给了就好。来,霁凌,帮我把茶满上。”秦老太太招手让最小的孙女来到跟前,给自己倒茶。
霁凌才七岁,头上系着林夫人亲手扎的丝带,身上穿着用林夫人亲自挑选的布料,林夫人亲自剪裁的衣服。苏杭盛产丝绸布料,霁凌穿的是一身葱绿的绸衫绸裙。她是秦府里最小的孩子,是秦言石的妾侍所生的女儿。她的母亲在她出生一年后就逝世。
秦霁凌是林夫人一手带大的,她日常的一切都是林夫人经手的,她唤林夫人做娘,她的房间就在林夫人房间的隔壁,不过也是空设而已,霁凌经常是和林夫人房间里睡的。
秦霁凌是家里最受疼爱的一个,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儿,上头老太太和林夫人,下面有三个哥哥,家里没有谁不疼爱她,由着她。除了她的父亲,秦家的主人,秦言石。父亲对霁凌,总是严厉的,他要求女儿像哥哥们一样,男孩应该做的,霁凌一样都不能落下,样样都要学齐了,学好了,只要比哥哥差了,一顿惩罚少不了。
林夫人变着法子让霁凌不要那么累,吩咐儿子只要父亲去看他们念书,在先生跟前就让着妹妹,不要让妹妹受父亲的责罚。在学堂里有什么不懂的,也要先教会妹妹。伯凌身为长子,他对年幼的妹妹爱护有加,尽管他们不是来自同一个母亲。
伯凌是秦言石的另一个妾侍所出,是家中的长子,二子仲凌和三子叔凌是林夫人所生。伯凌知道家里的产业最后要有人继承,自己念书的天分不及弟弟们,所以在三年前就不再进学堂,专心帮助父亲的纺庄生意。他和仲凌一样,长得像父亲。
仲凌和叔凌,还有霁凌在学堂里念书,仲凌今年就要进省城应试。
“奶奶,喝茶。”霁凌把秦老太太的茶满上,端给奶奶,在林夫人的示意下,绿儿在后面护着霁凌,茶实际上是绿儿托着霁凌的手端上给秦老太太。
“明儿让箜儿过来吃饭,有十天了吧?总不成老是在屋里绣花。”夏荷接过四小姐的茶,秦老太太没有喝茶,她开口对林夫人说道。
“可是姑娘说要看书绣花什么的,不想出门。”林夫人接过话头,缓言回道,手里端着茶。
“不许她说什么耽误绣花功夫的话,如果史家那么缺箜儿的绣花的那几个钱,明儿就叫石儿送几两银子去给他们,虽然是他家的媳妇,还是我的女儿。”秦老太太看着林夫人,正色说道。
秦言箜嫁到史家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遭遇丈夫逝世,婆母惊吓致疯的变故,由于史衷是独子,家境不是很好,秦老太太心疼女儿,不舍得女儿,做主把自家的偏院拨给了女儿居住,只是门口有个匾,上面书着“史宅”,表明是史家的人住在史宅,这样史家的其他亲戚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家族里的人都不富裕,有时还要依靠秦言箜接济。
秦言箜的月例钱和林夫人一样,另外的所需会有人专门送去,秦言箜每天还是会绣花,放在哥哥的绣庄里。绣出的丝绢虽然比不上林夫人,好歹每月靠绣花也有一二十两的收入,不会让人笑话什么都是靠着娘家。
林夫人有自己的手艺,她绣出的花可以招来蝴蝶和蜜蜂在上头,外面的人不知道是出自林夫人之手,出很高的价钱,一幅就可以卖到一百两,不过自从嫁入秦家,做了秦家主妇,家务的事情占去了林夫人的时间,一年也就绣三四幅,算做绸缎庄的招牌。许多人也是情愿花时间和钱等候林夫人的手艺,那些不用等候的,都是和绸庄有来往的大客户或者是一些需要捧着的达官贵人。
林夫人身边有两个大丫头贴身伺候,三个陪嫁过来的丫头有两个外嫁了,只有一个嫁给了秦家外头跑买卖的,留在她的身边,算是半个管家,家里的人都称做端婶,外头有四个丫头听候。林夫人照自己的一样给秦言箜安排,只是少了端婶的位置,言箜也说史家还有自己的仆人,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秦家在离家一里多的市镇上开着属于自己的绣庄,除了买卖丝绢,还有着自己的纺庄,纺出不同的布匹出售。在纺庄,有将许多台纺步车随着日出日落在不停地纺出各种各样的布,秦家不做染坊的生意,秦家一向只做纺布,秦言石的祖父就是从一台纺布机做起现在的纺庄和绣庄,他纺布,秦言石的祖母就绣花。
秦老太太给秦家生下了秦氏兄妹,秦言石和秦言箜,秦言石还有一个弟弟是父亲的小妾李氏所出,名叫秦言澄,今天是李氏的母亲生日,李氏带了秦言澄夫妻和孩子回家为自己的母亲祝寿,秦言澄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儿,分别取名为星凌和月凌。
“我明儿就去叫姑娘回来吃饭。”林夫人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你这个嫂子对她也算不错了,我也是念着她了,想见见她。”老太太看着儿媳,笑着缓言说道。
林夫人也笑了笑,不再说话。
“孩子们的衣服都添置好了吗?我们不是大户人家,也不能让人笑话我们寒酸,说我们开纺庄的穿不起衣服。”秦老太太瞥见做成仲凌的衣服的湖绸已经由于多次洗刷已经变得又软又重。
“吩咐下去了,夫人开好了单子,今年大家都添置新衣,老太太您的照例是五套夏服,五套冬服,小毛大毛衣服各三件。夫人的和老太太的一样,只是小毛大毛各两件,小姐少爷们的是三套夏服,三套冬服,大毛小毛各一件,老爷的和夫人的全一样。史家的另起了单子,另外单做。”端婶不等林夫人开口,自己先说了。林夫人很多事情都和她商量,她自然知道。
“其实每年都做新衣裳,虽说我们自己纺着布,也不需要,儿子的就请免了吧,去年夫人给我做的衣裳还有没有穿的。”秦言石见母亲不再开言,就恭敬地说。
“石儿,你常常要见着外面的客人,虽说衣服不能遍穿,也不能失礼于人前,以后让你媳妇帮着你挑着衣服,再省也省不到这里。”老太太一会看着儿子,一会看着儿媳,这句话当然是说给林夫人听的。
“老夫人,李姨太太回来了。”丫头冬松接到了门外面的禀告,回身告诉老太太。
大家顺着往外看,可以见到禾净。她头垂在胸前,她是跟李姨太太的大丫头。跟李姨太太的丫头都嫁的嫁,走的走,现在的丫头都是两年前在李姨太太家里新挑来的。
“快让进来吧,看风大吹着了。”老太太停了一会,看了一会茶才说道,眼睛不自然滴抖了一下。
大家听着都安静了一会,一直等到李姨太太进来。
飘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李姨太太带着她的儿女们进来了.
“老太太,我母亲请老太太的安,祝老太太安好。”李姨太太一进门就站到老太太跟前,做了万福,身子半起说道。今天是她母亲的寿辰,李姨太太头上戴了老太爷生前给她的黄鹂鸣翠金钗,鬓角的两侧插满了晶莹的珍珠,淡淡地点了胭脂,身上穿着昨天秦言石才送到她手上的上等杭丝织成的湖蓝色衣裳。她的样子更年轻,要不是林夫人身子弱,身材纤痩,看起来皮肤细白,外人会以为李姨太太和林夫人是同一辈。她不像老太太,在丈夫去世之后就不施脂粉,她有时会薄施脂粉,她本来的样子稍比老太太逊色,上妆之后则要比老太太好很多了。
“回头替我谢谢你娘这份心意,按说今天我也应该去给亲家老太太去祝祝寿,不过我这副老骨头不行了,动不了,怕过去扰了你们的兴致,还是好好地呆在家里看着孙女孙儿们玩乐一会才是正经。我让石儿送过去的礼,亲家老太太还满意吧?”秦老太太慢悠悠地笑着说,眼睛一时看着茶,一时看着李姨太太。
“母亲收了,母亲嘱我回来后要向老太太道谢,没什么可以算得上是回礼的,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四色点心,不敢说赶上老太太平时的口味,只能说是亲手做的,小小心意。”李姨太太示意身后的大丫头禾净把描金填漆的食盒呈上,里面盛着四色点心。
四样点心看得出是精心制作,一样一样好好地放着,粉红色是玫瑰饺,透过隐隐的白色表皮,可以看到一朵小小的完整的玫瑰在开放,浅黄色印着如意吉祥的是栗子糕,做点心的人花费了不少的力气,一般的糕都会有点松散,这里的栗子糕却做得很结实,因为栗子磨得很碎,淘了三次的渣滓,留下滑、细的面做成两指宽,半指长的栗子糕,玫瑰饺和栗子糕是甜的,还有两样是咸的,分别是用特制的酱油浸泡三天卤制而成的鸭舌头,和用蛋皮裹着剁碎揉进了鲜虾的肉末新蒸的小包子,衬着四色点心的是翠绿的新摘裁成葫芦样的芭蕉叶。
“给亲家老太太道生受了,这些点心很合我心思,正想着要些点心吃,又想不出要什么吃,这正好,也不用我这老骨头再想着要什么吃了,我啊,自己留着慢慢地吃。”秦老太太细细看了一回,半晌,叫夏荷收了。
“都说了给老太太的,老祖宗不开口说赏,谁还敢吃,难不成还去偷老太太的吗?”端婶不等其他人开口,接过老太太的话头说。
大家一听都笑了,李姨太太怔了怔,也笑了:“不用,我家老母亲还做了好些,即使有及不上老太太的,还可以进大家的口。回头叫禾净和苗翠给大家送去。”
“见笑了,幸亏是自己家里人说话,要是有人家在这里,还不笑话我们整天价想吃的,还想到亲戚家里去了。”林夫人帮坐在她怀里的霁凌解开绑住头发的丝带,轻笑着说。
“就是自家人才这样,要不整天坐着就等着吃饭,无趣得很。”秦老太太说道。
其后大家闲叙一回,才回屋歇息。李姨太太果然一回到自己的院落就马上把点心送往各房,她嘱咐禾净一定要加厚的一份送到史家,亲手交给史夫人。
李姨太太带着她的孩子住在老太太后进的屋子,轻轻巧巧的六间房子,林夫人的房间住在老太太房间的左边的院子里,孩子们住在秦老夫人的右边房间,秦老太太喜欢孩子们近着她,所以吩咐不许住远了。
这晚,大家都品尝了李姨太太从娘家带回的的点心,老太太的那份点心还搁着,她和霁凌一起吃了一点就睡下了。
领着下人忙着收拾从娘家带回的东西,李姨太太直到半夜才睡下,一宿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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