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欠的皮衣

拖欠的皮衣

　　老徐第一次许诺给我件皮衣时，他还很穷。他决定要到外面去混个好日子。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大风疯了似的抓起一把一把的雪豆子使劲地乱扔乱扬。父亲斜披着一个破麻袋；我则披着父亲一件皱皱得不成样的破夹克，缩着头，搓手跺脚的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当时，老徐只穿着一件破小褂，吸溜着冷气。父亲把破夹克从我身上揭下，任凭我跺着脚大哭着，还是很用力地朝老徐身上一搭。老徐推脱着，张着大嘴连连“大哥”地直叫，叫着，他猛地把我搂进怀里，使劲地搂，边对父亲说：“大哥，我出去挣钱后一定给侄捎件好皮衣。”

　　我现在还自信老徐当时的确是出于真心，因为他绝对是一个好人。要不，他不会在出去第一个月后的一个半夜里又跑回来一趟。他在他老娘的窗外哭了上半宿，然后下半宿跑到我家继续哭，他说，他在一个很能产金子的小县里入了敢死队，签了生死合同帮人挖金子；他在外面真想他老娘，真想回家尽尽孝心啊。天不亮，老徐又走了。他和第一次走的时候同样感激，他说：“大哥，大冷天多亏这件皮衣，等挣钱后我一定给小侄买件好的。我回来拉帮拉帮你。”

　　然而，老徐这一走却一去不回了。他的老娘拄着棍子成天站在村口等，就是一封信也没有盼回来。我想老徐大概是死了。后来，那大约是在第十个年头吧，老徐穿着一件长身的从领口到脚腰一道儿黑亮黑亮长毛拂啊拂啊直动的皮衣，像只老黑熊一样回来了。道边上站满了很多看热闹的人，老徐很神气，高抬着腿，挥舞着手，不停地和人们打招呼。要走的那天，老徐穿着那件长身的从领口到脚腰一道儿黑亮黑亮长毛拂啊拂啊直动的皮衣到我家来坐了一会儿。他像一只老黑熊，用很笨的样子向上斜躺在一张椅子上，吐着唾沫星子比划着，很能说。这时候我们知道，他现在早就不是敢死队的了，自己开了个金洞子，雇了很多人帮他挖金子，当然挣了很多钱。说着，老徐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扯开皮大衣“呼”地从腰里拔出一支黑洞洞的枪来，“现在，咱谁都不怕！”这天，外面冷得就跟老徐当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大风依旧疯子似的抓起一把一把的雪豆子使劲的乱扔乱扬，我穿着一件黑棉袄，缩着脖子在老徐跟前显来显去。我想引起老徐的注意，让他记起当年他说的话。然而，老徐始终只顾谈他的金子。

　　老徐走后，我朝父亲发大疯，我疯他没有向老徐要皮衣。父亲不吱声，他蹲在地上一个劲地抽烟，抽着，颤颤抖抖地向炕走去，掀开席子，捧出一个灰布疙瘩来。父亲捧着凑到眼前，鼓起嘴使劲地吹了吹上面的灰，默默的走了。一会儿，父亲回来告诉我：“妥了，妥了，老徐说回去马上给捎回来。”父亲说完竟咧着嘴笑了。父亲的布疙瘩里是他攒了很长时间的我们家里唯一的一点钱。父亲原准备来年春天种庄稼时买化肥，后来，当别人家的庄稼长得老高，我家的庄稼枯萎发黄老是不醒醒的时候，父亲还到地里大哭了一场。

　　谁料，老徐这一走又杳无音讯，至今没能将皮衣寄回来；第二年的秋天里，我考上了地区中专，毕业后在外面上班，几年过去我连老徐也几乎忘了。然而，前不久我竟又从报纸上看到那个很能产金子的小县城的很多事来，报上说那里对挖金子的整治得很紧，动了公安局的，对拒不服法的还要法办。我大吃一惊，想，老徐大概是法办了。这样想着，突然我竟意外地收到父亲的来信。父亲来信告诉我，老徐最近又回来过一次，这次回来更声势不说，他回来没先进他娘门竟在别人家喝了一下午的酒。他的老娘拄着棍子叫了好几遍也叫不回去，后来，就搂着棍子蹲在人家门口等。他老娘搂着棍子等他的时候，泪从枯眼里流出来，淌得满脸一道一道的。父亲告诉我，那天夜里他去老徐家的时候，地下乱七八糟地扬了一地金子。老徐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只顾捡，他老娘先是在一只小板凳上哭，一只手狠狠地拍地，拍得“叭叭”直响，边拍边哭；接着，她爬起来，用小板凳拼命地砸老徐。父亲告诉我，老徐真是糊涂了，这次回来他给他老娘送金子，说以后再也不欠她的了，他老娘所以才发了这么大的火。最后，父亲告诉我，老徐走后，他老娘气得一直不停地哭，气得把眼也哭瞎了；前几天，哭着哭着竟……哭死了。

　　读着父亲的来信，我心里很难受，是为老徐，还是为老徐娘，还是为我那件皮衣？不过，我想，当年老徐应诺给我件皮衣，只是戏言而已。

(全文完)